有許多次,他就那麼守株待兔地站在中醫學院門口守望著,更多的時候,也就是一種守望。這樣的守望成了他在那最失落的日子裡的一種生活內容,而多數的時候,他都一無所獲,空手而歸。他做這一切時,完全是一種下意識,他說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到中醫學院大門前的,從建委到中醫學院,需要換一次車,他習慣了,這種習慣就成了一種自然。不管能否看到李亞玲的身影,只要在中醫學院門前守望,他一天的生活內容才是完整的。有時他離開學院向軍區大院趕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行為的荒唐,於是,他發誓,下次不來了。李亞玲已經不是以前的李亞玲了,她現在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對於李亞玲嫁給張頌,他是後來才知道的。一天上班的時候,他裝作找人敲開了張頌辦公室的門,他一眼就認出,張頌就是他看望李亞玲那次碰到的那位年輕老師。那一次,他慌慌地退了出來,心裡面陰晴雨雪地說不清楚是一種什麼滋味。
他自己覺得並不比張頌差到哪裡去,張頌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乾瘦、蒼白,袖邊或衣服某個地方永遠沾著白色的粉筆屑跡,就是這麼一個人,為什麼那麼有力地佔據了李亞玲的內心。
從那以後,他不再到中醫學院來了,他想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徹底忘掉。
可王娟不經意的出現,又一次讓他想起了李亞玲。這時的章衛平有些信命了,就這樣,王娟一點點地走進了他的生活。
第二天,他又見到於阿姨時,於阿姨兩眼放光,神秘地對他說:小章,你對王娟感覺怎麼樣?那姑娘對你印象可不錯,聽說你們昨天聊得很晚?
章衛平只是笑一笑。
於阿姨就又說:你是小夥子,滿意的話就主動些,人家畢竟是姑娘。
他還是笑一笑。
一想起王娟,他就想起李亞玲,兩個女人交替地在他腦海裡閃現著,他有時都分不清誰是誰了。於阿姨雖然這麼說,但他並沒有主動約請王娟的打算,因為理智告訴她,王娟就是王娟,她不是李亞玲。
又過了兩天,他突然接到王娟的一個電話,她告訴他,說自己單位發了電影票,問他去不去。他抓著話筒的手竟有些抖,他沒想到王娟會給他打電話,更沒想到用這種方式約他。他有些猶豫,他在電話裡聽著王娟小聲地說:你是不是不願意見我呀?王娟的口氣和李亞玲的口氣也如出一轍,就在這時,李亞玲的形象又呈現在了他的眼前,彷彿打電話的不是王娟而是李亞玲。於是,他問了時間和地點。
在等待和王娟約會的過程中他竟有些興奮,甚至還有些緊張。電影是晚上的,在一天的等待過程中,他的心情很好,甚至在辦公室裡吹起了口哨,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晚上,他在電影院門口看到了王娟,電影院已經開始陸續地進人了,王娟手裡拿著兩張粉紅色的電影票,站在燈下很顯眼的地方。他看到王娟那一刻,心裡面突然又涼了下來,王娟畢竟不是李亞玲,但他還是走過去。王娟也看到了他,揚了揚手裡的電影票,很高興的樣子。
她說:你來了?
他衝她笑了笑。
她說:那咱們就進去吧。
他跟著她走進了電影院,找到了他們的座位,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前後左右的座位都是王娟單位裡的人,他們自然對王娟很熟悉,一邊跟王娟打著招呼,一邊很認真地研究他。不用說,大家都明白他和王娟的關係。
他坐在那裡渾身不自在,王娟也一臉羞紅,她似乎怕他尷尬,不時地找一些話跟他說。
她說:在農村三年,我沒進過一次電影院。
他說:我也是。
她說:農村放的那些片子,都是城裡放過一年以後的,才輪到農村。
他說:就是。
……
開演的鈴聲響了,燈暗了下來,接著就完全黑了下來。這時,他才吁了一口氣,繃緊的身體鬆弛下來。
她坐在他的身邊,不動聲色,極其溫柔的樣子,他能感到王娟的身體向他這一側傾斜了一些,他能嗅到她身體散發出的女性氣息,這樣他的心裡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李亞玲曾經也不定期地給他留下這樣的氣息,那時,他陶醉過、留戀過。
此時,雖然物事人非,卻也有了一種他久違並熟悉的東西。他們的手無意當中碰了一下兒,她下意識地躲開了,他們眼睛盯著銀幕,可注意力都在對方的身上。有幾次,他身邊的王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李亞玲。那一刻他完全放鬆下來,心裡洋溢著巨大的幸福,彷彿又回到了農村,他們站在露天裡看電影,他死死地握著李亞玲的手。正在這時,王娟的手無意當中又碰到了他的手,他一衝動就握住了王娟的手,然後再也沒有放開,他死死地攥著,並且越來越用力。王娟最後伏在他的耳旁說:你握疼我了。
直到這時他才清醒過來,身邊是王娟,而不是李亞玲的手,他馬上鬆開了,為自己的失態感到臉紅。過了半晌,王娟的手又試探著伸了過來,他再也沒有握她的手。
電影散場的時候,突然而至的燈光讓他回到了現實中。他彆彆扭扭地和王娟來到了電影院門外,她沒說一句話,他也沒說話。身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她才說:電影好看嗎?
他點點頭答:還行。
其實他一點兒也沒有看進去。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你家住哪兒呢?我送你。
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兩人就那麼默默地向前走著。路燈並不亮,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一會兒拉長,又一會兒縮短。他走在鄉村的土路上,他在夜色掩映下送李亞玲回家,那時,他總嫌那條路太短,他們經常相互送著,有時在李亞玲家和大隊之間他們要走上幾個來回。初戀是美好的,也是深刻的。有了這種感覺,他就完全放鬆了。兩人的步子就有了一致性,走起來就和諧多了。
王娟離他很近,有十幾公分的樣子,他們的身體不時地、微妙地碰在一起。一陣風吹來,她飄起的頭髮能碰到他的臉。
她說:這夜晚真靜。
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騎出很遠了,還回過頭望他們一眼。
他不說話,但感受到了王娟時時刻刻的存在。李亞玲以前在他身邊走著時,也是這麼安安靜靜的,有時他們好半晌也不說一句話,就那麼默默地感受著。
在一幢樓前,他停住了腳步,他也立住了,兩人面對面地立著。
她說:我到家了。
他望著她,這句話也多麼像李亞玲說過的呀,在李亞玲家門前她也這麼說,那時李亞玲家的狗會熱烈地迎出來,此時,只是沒有了那隻狗。
她並沒有急於走,李亞玲在當年也是這樣。她望了他片刻,然後看著自己的腳尖說:你對我是什麼印象,你還沒說呢。
他反應過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王娟在燈影裡是溫順的,如一棵柳枝在風中搖擺著,從頭到腳都是那麼溫柔。
他說:啊,小王,你說呢?
他比她大三歲,這是於阿姨說的,於是他稱她為小王。
他把這個球又踢給了王娟。
王娟用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面,這個動作他是多麼地熟悉呀!
王娟低著頭說:於阿姨把你的情況都說了,咱們也算見面了。我、我覺得你這人還行。
他說:那就行。
她飛快地望了他一眼,突然把一張紙片塞到了他的手裡,然後扭著很好看的身子,向樓門洞裡跑去。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看那張汗溼的紙片,那上面寫著王娟辦公室的電話和家裡的電話。
樓上某個房間的燈燃亮了,想必是王娟到家了,他轉過身向公共汽車站走去。那張小小的紙片一直捏在他的手裡。他突然想起以前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的一句名言:想治療失戀的痛苦,那麼你就戀愛去。
在那一晚,章衛平下定決心和王娟交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