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似乎早就諳熟了這種生活,他剛結婚便開始逃避了,和李亞玲南轅北轍。李亞玲不能不抱怨,不能不和張頌去爭、去搶。在上大學時,和張頌偷偷摸摸地戀愛,那時她是甜蜜的,有著對張頌的一種佔有慾,因為從情感到心裡,她和張頌還是有一定距離的,這種距離是師生關係造成的,她是學生,張頌是老師,因為這種距離就有了一種審美。然而,他現在不是她的老師了,她也不是他的學生了,接下來他們只能是夫妻關係了,這種關係讓他們寸步不讓,據理力爭,這就是夫妻關係。從理想回歸到了現實。
李亞玲因為心情的變化,她在醫院下班時回家的心情就不那麼迫切了,以前她總是第一個換好衣服,打衝鋒似的衝出來。現在她和所有那些老醫生、老護士一樣,學會了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她摘了手套,換好衣服,還要在水龍頭下把手打上肥皂,一絲不苟地將手指甲的縫隙認真地仔細地洗上幾遍,才不緊不慢地走下樓來,還不停地和身邊的人打著招呼。
當走近筒子樓時,她再也不會抬頭尋找屬於自己的視窗了,而是低著頭,心事重重地上樓,有幾次她都找錯了,當掏出鑰匙去開別人家的門時,才意識到走錯了門。李亞玲的神情因此也變得懨懨的,她不再和張頌爭吵了,他回來,就回來,不回來,她也不對他期盼什麼了。
兩人吃飯時,也有一搭無一搭的。
他說:這屆新生基礎很好,比你們那批工農兵學員強多了。
她說:是嗎,有沒有漂亮的女生呀?
他不覺看了她一眼。
半晌,她才又說:我們醫院新分進來兩名大學生,做一個小小的闌尾手術都出差錯。
他又看了她一眼,放下碗。
她也放下碗,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張頌,我想要一個孩子。
這個想法是她突然間萌生的,就在放下飯碗那一刻,可此時說出口之後,這個想法一下子變粗變大了,變得頑強無比。她緊張地望著他。
他一直沒有說話,就那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說:也好,興許有了孩子你就不胡思亂想了。
她的想法得到了他的首肯,她激動萬分,她又被另一種理想鼓譟得神情不安起來。平淡的生活總是期待著驚心動魄,雖波瀾不興,也希望有所變化。在這種期待中,她下定決心要生個孩子,也許到那會兒,她真的會是幸福的。既然每個人都要結婚,結婚後又都要生孩子,那麼為什麼不早一點兒把這個過程都完成了呢?
從那以後,她一心一意地在為生孩子做準備了。自從她未婚先孕,她就有了教訓,在和張頌有那層關係時,她堅持一定要用工具,張頌也言聽計從,一直堅持到現在。他們現在想要孩子了,工具自然不會用了。於是他們開始齊心協力地共同努力,這是他們結婚後,想法最一致的一件事了。他們恩愛完之後,躺在那裡,身子軟軟的、倦倦的。
她說:興許有了孩子,你就戀家了。
他說:有了孩子,你就不胡思亂想了,生活就是生活,哪有那麼多累人的想法。
她說:有了孩子會很累人的。
他說:你想帶就帶,不想帶就交給我媽,我媽明年就退休了,她想要孫子都快想瘋了。
前些日子,李亞玲隔三差五地到張頌父母家去一趟,時間大都是週末,有時在他家吃一頓飯,張頌母親不說什麼,更多的時候用探尋的目光在李亞玲的腰身上掃來掃去。
吃飯的時候,張頌母親就說:你們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該要個孩子了。
當時兩個人都沒有接母親的碴,那時她還沒有要孩子的想法,她仍沉浸在對婚姻對家庭的期盼中。現在她終於下定決心要生個孩子了,她想像自己以後懷孕時,挺胸腆肚的樣子。那一陣子,張頌似乎很配合李亞玲,每天從辦公室備課回來便早早上床,他們都變得很勤奮,他們的生活又變得甜蜜起來。李亞玲一時間沉浸在了一種假想的甜蜜之中,她對生活又變得積極起來,每天下班的時候,她又是第一個衝出門診樓,飛快地騎上腳踏車往菜市場趕,每天的晚飯都做得很豐盛,她的臉孔紅潤,眼神迷離,彷彿她又談了一次戀愛。熱戀中的女人總是迷人的、可愛的。
她不再和張頌爭吵了,這麼甜蜜的生活還有什麼可爭可吵的呢?如果這樣的生活這麼持續下去的話,她肯定會滿足的。
可幾個月之後,她並沒有像期待中的那樣懷孕,她在幸福的過程中,甚至忘掉了當初的目的。
直到有一天,張頌大汗淋漓地努力過之後,伏在她的身上說:都好幾個月了,也該懷上了。
這時她才意識到,她原本是想懷孕的。她伸出手摸著自己平滑如初的肚子,她是學醫的不用摸肚子也知道懷沒懷上孩子,每個月正常地來月經,就足以證明她沒有懷孕。
幾個月下來之後,張頌的情緒就不高漲了,也不那麼勤奮了,有時很晚才從辦公室裡回來,她已經睡醒一覺了。他躺在她的身邊,她希望他能在今晚仍有所作為,便把身子偎過去,用手熱熱地把他纏住。
他推開她的手說:太累了,等過兩天吧。
她就有些失意,把手一點點鬆開,身體也一點點冷卻下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這樣的日子又持續了幾個月。
當每個月來月經那幾天,他總是用探尋的目光望著她。如果來了,她便搖搖頭,嘆口氣。他的目光在這之前是有一些期望的,有如幾粒炭火在燃著,聽了她的話便又熄滅了。
有幾次,她的月經推遲了幾天,她便在日曆牌上做出種種記號,準確無誤地記算著日子,可幾日之後,月經又來了,她和他如洩了氣的皮球,於是又期待著下一個月。
這樣努力期待了一陣兒之後,兩個人似乎都疲沓了。
她就說:以前怕懷上,偏偏就懷上了,現在想懷上,卻懷不上,你說急人不急人。
張頌就說:要不去醫院查一查吧,是不是哪裡出了毛病?
她說:有什麼毛病,又不是沒懷過。
他也沉默了,為這種無望的努力他感到了失望。
還是科裡一個老大姐鼓動李亞玲去婦科做一下兒全面的檢查,她才走進婦科的。這個老大姐以前也經歷過類似這樣的事情,後來,一檢查還是查出了毛病,於是,又是做手術,又是吃藥的,終於懷上了。
李亞玲果然檢查出了毛病。結論是這樣的,李亞玲交待了自己曾懷過孕又做過人流的歷史,醫生便順著這條線索檢查,上一次人流做得很不成功,把子宮刮漏了才造成了大出血。雖然現在傷口早就癒合了,但現在的子宮壁太薄了,受精卵無法在子宮裡著床,沒有了生存的土地,種子自然不會生根、開花、結果。
這一診斷是致命的。李亞玲是學過醫的,她本身就是醫生,這無形中等於宣判她將終身不孕。那天,當她得到這一結論時,她坐在檢查床上久久沒有下來,她臉色蒼白,神情麻木。
當她走出婦科時,她已經淚流滿面了,一個想做母親的女人,突然宣判她沒有權力做母親了,無疑宣佈了她的死刑。
那天,她回到家裡,手沒洗、臉沒洗,便一頭倒在了床上,燈都沒有開。一直到張頌回來,他進門拉開了燈,看到了床上神情呆滯的李亞玲,驚訝地走過來問:你病了?
他說完伸出手在她的頭上摸了一下兒,她並不熱,甚至額頭有些發涼。
他又問:你怎麼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份檢查報告,張頌只看了幾眼,便什麼都明白了。他也呆坐在那裡,不相信似的反覆研究著那張紙。
李亞玲突然找到了發洩口,她坐起來衝他叫道:當初你說不會懷孕,騙我上床,結果怎麼樣?如果沒有當初,怎麼會有今天?
說完,她用被子矇住頭,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這是悲痛欲絕的嚎哭、毀滅的痛哭。
張頌呆呆地坐在那裡,恍惚間如同坐在了夢裡。
她昏昏沉沉地這麼過了幾天,情緒才穩定下來,她認命了。她覺得這就是她的命,這一切都是為了進城所付出的代價。
如果當初她不和張頌談戀愛,就是談戀愛而不發生意外懷孕,全校的人就不會知道她和張頌的戀愛關係,她就沒有權力要求張頌和自己結婚,不結婚,她就無法留在城裡工作,說不定自己現在正在農村吃苦受罪。想到這些,她心裡平衡了,情緒便穩定下來,既然認命了,生活就又是生活了。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欲望需要滿足,為了慾望,日子一天天地就有了盼頭和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