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他似乎不是在安慰母親,而是在安慰自己和於英。他知道,於英一直在聽著他和母親的對話。
母親不說話了,低下頭在用衣角拭淚。
王鐵看著母親,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娘,你放心,等部隊打回來我就來看你。王鐵微笑著衝母親這麼說。
母親也笑了,淚卻仍在臉上流著。
不知什麼時候,於英已經把做好的飯放在了王鐵面前,那是碗白米稀飯,飯裡埋著兩個雞蛋。
王鐵哥,趁熱吃吧。於英羞怯地說。
王鐵看著冒著熱氣的那碗飯,又看了眼於英,心裡湧上一股熱浪。
王鐵吃完飯,母親悄悄地到了另一個房間,無聲地睡下了。
於英坐在燈下,手裡擺弄著胸前那條長辮子,王鐵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於英。於英真的是個大姑娘了,一對飽滿的胸,在薄薄的罩衫裡呼之欲出,還有那臉頰上漾溢的紅暈。王鐵身不由己地伸出了雙手,捉住了於英的手,於英那雙日夜為紅軍編草鞋的手,雖然變得很粗糙,可王鐵握在手裡,卻是那麼愜意。
於英抬起頭,盯著王鐵自豪地說:俺被評為擴紅模範哩。
王鐵笑了笑,握著於英的手用了些力氣。
俺突破了50人,全區數俺動員參加紅軍的人多。於英驕傲的樣子讓王鐵感動。他真想把於英抱在胸前親一親,可他沒動。
於英突然看到王鐵肩頭破了個洞,她沒有說話便找來針線為王鐵縫了起來。他們之間很近,兩人的身體有意無意地碰在一起。王鐵從來沒有這麼近地接觸過於英。他能嗅到從於英身體裡散發出那股好聞的氣味。
部隊這一走不知啥時候才能回來。王鐵說。
嗯,俺知道。於英一邊縫一邊說。
家裡的一切就託付給你了。王鐵說到這想哭。
放心吧,不管你們走多遠,走多久,俺都……等你。於英似乎在和王鐵耳語。
王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過於英,於英也似乎為這一抱等了許久,順勢跌在王鐵的懷裡,顫聲叫了聲:王鐵哥。
兩人便跌在了床上。他們溫存著,撫摸著。於英似夢囈地說:王鐵哥,你要了俺吧,俺是你的人哩。
那盞油燈,許是熬幹了油,火苗最後蹦跳幾下便熄了。
兩人平靜下來的時候,於英把胸貼在王鐵堅實的胸前,心裡一遍遍地說:王鐵哥,俺是你的人了。幸福的淚水在她臉上縱情地流著。
王鐵撫摸著於英的頭,心裡也幸福得發抖,他想,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他有些傷神,覺得有些話該對於英說了,從今天晚上起,他們就是一家人了。這麼一想,他坐了起來,仍歸抱著於英。
以後,咱們真的不知道啥時候再見面了。王鐵說這句話的時候很沉重。
於英似乎明白了王鐵的話,在他懷裡點點頭。
革命遲早會勝利的。王鐵這麼說。
於英突然一把抱住了王鐵,她顫抖著身子,那一瞬間,她想的是,今生今世要是和王鐵永不分離多好哇。也就從那一剎那,她下定了一個決心,一個大膽的構想在她腦子裡形成。
她的身體不再抖顫了,而是鎮靜地說:王鐵哥,你放心地走吧。
兩人幾乎一夜沒睡,相互溫存,相互鼓勵著,天微明的時候,王鐵穿好衣服來到母親的門前。母親仍然睡著,他不想叫醒母親,他怕看到母親的眼淚。他跪在母親的房門前,啞著聲音叫了聲:娘——又衝母親的睡房磕了三個頭。
他來到院裡的時候,於英已經在那裡等他了。他首先發現的是,於英頭上那條長辮子沒有了,而是換成了一頭的齊耳短髮。他不明白於英為何要這樣。朦朧的曙色裡,於英衝他粲然一笑,遞給他一個布包。
你帶上它。於英笑著衝他說。
這時他才發現於英的辮子放在了布包中。一時間,他似乎明白了於英的用意。他把於英的辮子揣在了懷裡,然後又深情地望望於英,便走了。
於英站在朦朧裡,一直看著王鐵消失在山路上。
這時的於英,嘴角掛著一縷得意的笑。
休整的部隊很快就出發了。出發前的部隊,像以前一樣,幫助老鄉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水缸裡擔滿了水。還有幾個紅軍戰士跑到山坡上,割來了一捆捆新鮮的青草,送到牛棚裡。婦女們早早地排起了長隊,立在村頭,她們手裡拿著自己捨不得吃的雞蛋、米菜糰子,向每位過往紅軍的手裡送。
孩子們圍在一起,唱著剛學會的革命歌曲,賣勁地唱著。
那天一大早,王婆婆家門前來了好幾個剛入伍的紅軍戰士。這些戰士都是於英動員參軍的,他們不僅幫於英打掃了院裡,挑滿了缸裡的水,還一起把於英和王婆婆編好的草鞋抬到門口,向每位過往的紅軍發放著。於英站在這幾個戰士的身後,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知道這些新戰士們心裡想的是什麼。她不能傷害他們的感情。她把每個經過她動員參軍的新戰士都當成了兄弟。在當兵的前兩天,她陪著他們散步、聊天。
劉二娃家裡就這麼一根獨苗,劉二娃本來並不想參加紅軍。劉二娃在山上放牛,於英找到了劉二娃。劉二娃認識於英,這個婦女幹部經常到他們村裡搞擴紅工作。一個又一個青年,在她的動員下參軍走了。劉二娃看著那些參軍的青年,胸前戴著紅花,在漂亮的婦女幹部於英的歡送下,走出家門,走到隊伍裡。劉二娃心裡也癢癢的,他也希望能夠參軍,可父母就他這麼一個兒子,父母不同意他參軍。父母給他定了親,可那個女娃他一點也不喜歡,他暗暗喜歡的是婦女幹部於英。
於英有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於英走起路來那條辮子就在腰上一搖一晃的。於英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笑著,還有於英的胸,於英的腿……
二娃做夢也沒想到婦女幹部於英會親自來找他。那天,的確是個好天,天上一絲雲也沒有,幾頭牛悠閒地在山坡上吃草,劉二娃坐在一棵樹下,於英也坐在樹下。二娃的心裡癢癢的。他聽於英說話,像聽一支歌。
於英說:二娃參軍吧,參軍好吶。
於英還說:二娃,當紅軍,保衛蘇維埃吶。
……
劉二娃便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他乾乾地嚥了口唾液,語無倫次地說:可,可俺放牛哩。
於英就說:你參軍了,你家就是軍屬了,村裡會有人幫你家放牛的。
俺爹、俺娘,不同意哩。二娃仍氣喘著。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哩。於英仍像在唱歌。
俺爹、俺娘讓俺成婚哩。
等建立了新社會,那時成親才有意思吶。
俺不同意要那女娃,俺想……想,娶你這樣的哩。二娃說完,他覺得自己快成了一條幹死的魚。
於英仍那麼亮亮地笑著,於英對每個參加紅軍的戰士都這麼笑過。
當了紅軍,等革命勝利了,美好的姻緣多著吶。
二娃就軟了身子,他差一點跌在於英的懷裡。手卻摸到了於英的胸,那是一個溫柔浪漫溫暖的故鄉,二娃迷澄地走進去,便不想再出來了。
於英並沒有躲避,她讓二娃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胸上。她動員參加紅軍的戰士,有的和她拉過手,有的抱過她,親過她。今天二娃要摸她的胸,她讓二娃去摸。於英的心裡漾滿了柔情,她知道這些參軍的戰士,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更不知還能不能回來。他們是為了保衛蘇區,保衛蘇維埃參軍的,他們不容易哪。於英深深同情也敬佩這些參軍的戰士們。她像個姐姐對待那些頑皮的小弟弟。她心裡裝著的是王鐵,她曾暗下過決心,這一生一世,自己是王鐵的人了。
那天,於英煮了幾個雞蛋,她把雞蛋偷偷地分發給來向她告別的每個紅軍戰士。那些戰士過來拉她的手,她便把一個滾熱的雞蛋遞過去,輕聲說一句:等你回來。
於英這輕輕一句話,像一股溫暖的巨浪拍擊著這些新戰士們的心房。
劉二娃向她告別時,她塞給二娃兩個雞蛋,二娃是她第50個也是最後一個動員參加紅軍的青年,二娃還是個大孩子,二娃只有16歲。
二娃揣好於英遞給他的兩個滾熱的雞蛋,心裡也熱乎乎的。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痴痴怔怔地望著於英說:於英姐俺要走哩。
走吧,多殺敵人,保衛蘇維埃,姐在家等著你。於英伸出手拍了拍二娃的肩。
二娃就想哭。
於英看到二娃的一顆釦子要掉了,迴轉身走進屋拿出針線為二娃縫釦子。一針針一線線一直縫到二娃的心裡,二娃真希望那針線就那麼一直縫下去。
終於,部隊到了出發時間。部隊浩浩蕩蕩地開走了。不知是誰唱了起來——
神聖的土地自由誰人敢侵?
紅色的政權哪個敢蹂躪?啊!
鐵拳等著法西斯蒂國民黨。
我們是紅色的戰士,拼!
直到最後一個人!
歌聲一遍遍地唱著,從隊伍一直到送行的父老爹孃,妻兒老小,都深深地被這歌聲感染了。
走著的人們,和送行的人們,誰也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25000裡,從福建,到江西轉到了遙遠的陝北。更沒有想到中央根據地從此遭到了國民黨的殘酷摧殘。老區的子弟們,這一別就是十幾年,經過8年抗戰,3年解放戰爭,才率領強大的人民解放軍打回老家來。
歌聲成了軍民的記憶,紅軍這一走,每個老區的人們,便開始想紅軍、念紅軍。有多少母親為兒女擔憂而哭幹了眼淚,有多少妻子盼夫盼白了頭。
紅軍就這樣告別了老家,告別了親人,紅軍走得悲壯而又悽慘。
開走了大部隊,接下來的便是源源不斷的紅軍輜重部隊,有的肩挑,有的手提,有的幾個人抬著,一時間于都周圍車水馬龍。
於英送走了部隊,轉身便來到王婆婆面前。王婆婆不停地為子弟兵們揮手送行。那隊伍裡,頭戴紅星的孩子們,都那麼像王鐵,她衝著他們含淚揮手,就像在衝自己的兒子告別。
於英跪在王婆婆面前,她早就下定了決心,可此時,仍止不住自己的淚水。她自從逃到了這裡,王婆婆就是自己的娘。向娘告別她覺得有千言萬語哽在自己的喉頭,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娘,你多保重。於英哽著聲音這麼說。
王婆婆意識到了於英要幹什麼,她沒有悲傷,沒有眼淚,有的只是暗暗的慶幸。她慶幸自己養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媳,有出息的閨女。
孩子,去吧,去找你的王鐵哥吧。王婆婆把於英扶了起來。
於英抱住乾孃:孩兒不孝了,俺要走了。
乾孃拍一拍於英的肩。
最後於英還是走了。於英換上了王鐵留下的衣服,她又找到了一塊纏頭布,像男人一樣裹在頭上。於英從此便成了一個長征隊伍中的挑夫,沒人知道成千上萬的挑夫隊伍中還有個女扮男裝的於英。
於英走出家門,看見不遠處放著一個擔子,那個挑夫許是口渴了,到老鄉家討水去了。於英走過去,挑起那個擔子,隨著向前湧動的輜重部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