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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毛澤東湘江情思 三人擔架初論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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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躺在搖搖晃晃的擔架上,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天空灰暗,細雨濛濛,遠處的槍炮聲轟轟地響著,夜晚的寒氣不時地襲來,夾雜著前方傳來的火藥味。毛澤東睜開眼睛,扯了扯蓋在身上的那塊雨布,他問走在擔架下的吳吉清,這是到哪了。

吳吉清一時也說不清到底到哪了,他只知道過了瀟水,估計快到湘江了,要不然前面的部隊不會打得那麼激烈。這麼一想便答:主席,怕是快到湘江了。

湘江?毛澤東叨唸著,從擔架上坐了起來,舉目望去,四周仍濛濛的一片,山林樹木影子似地立在四周,隊伍稀稀拉拉地前行著。

此時的毛澤東,目光似乎穿透這黑暗望到了那條令他百結愁腸曾激揚文字的湘江。久違了湘江,他似乎又嗅到了潮腥的江風,伴著點點燈火,一陣陳向他襲來。

十幾年前,湘江的水陸洲上,他曾雄心勃發,寫下了那首著名的詩篇: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那時他年輕氣盛,是怎樣一種心境啊!視諸侯如糞土,立志主宰大地沉浮。那時的一切都不在話下。風風雨雨十幾年過去了,此時的毛澤東只能躺在搖搖晃晃的擔架上,要走向哪裡,未來的命運如何,他都不知道。這麼一想,他渾身上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透過灰濛濛的夜空,他似乎又看到了湖南的山、湖南的水。是湖南的韶山湘水養大了他,是這一方山水給了他勇敢的性格。正是這種勇敢的性格使他走出家門。長沙市郊40裡外那個韶山沖裡,孕育著一個偉大而又不平凡的生命。這個生命頑強地抗爭著。韶山沖距長沙僅40里路,可在當時,卻是那麼的遙遠,遙遠得毛澤東一直活了20年還沒有去過一次長沙。

毛澤東的父親是位地地道道的農民,農民沒有一個不是想發家致富的,他們視土地如生命,視發家為畢生的事業。毛澤東的父親下定決心讓毛澤東讀書也是從一個農民的角度考慮的。父親需要家裡能有一個能寫會算的人,因此提高毛氏家族在村中的地位。

毛澤東從會走路時開始,便在地裡像別人家孩子一樣,與莊稼為伴與土地為生,他從小便了解了什麼是勞作,什麼是農民。毛澤東7歲時開始讀私塾,那時私塾都是一樣的課程,從《百家姓》開始,最後又到《論語》、《孟子》、《左傳》……

後來他又考上了湖南長沙的師範學校,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才有機會從韶山沖走出去。他還記得上學那一天,父親把他送到村口,他身背行囊,手攥一把油布雨傘,用稚氣的目光打量著身後的土地和父親。父親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滿含的是希望,他轉身向前走去,走在父親那雙蒼老的目光裡。

童年的毛澤東最崇拜的是母親。母親和所有傳統中國農村的女性一樣,善良而又勤勞。母親的善良體現在,她把家裡的米飯經常送給那些飢餓的農民,這一切當然要避開毛澤東的父親。母親信佛吃素,這深深影響了毛澤東。在他年幼的時候,毛澤東因驚嚇而生病,這時的母親便用一碗米,一塊布蒙在上面,為毛澤東叫「魂」,那一聲聲親切又善良的呼喚,使毛澤東似聽到了一首無比美妙動聽的催眠曲,安然地睡去。不知是母親的招「魂」起到了作用,還是他睡覺的作用,反正他的病一次次在母親的叫「魂」聲中好了。母親就是他的上帝,他崇拜母親。到了他十幾歲的時候,母親為了這個家的操勞終於病倒了,毛澤東為了使母親的病早日好起來,他走出韶山,幾步一拜,一直拜到100公里外的衡山,他的虔誠沒有感動佛,母親最後還是病逝了。這給毛澤東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也許就是從那以後,他不再那麼信奉佛了,即便信也是將信將疑,但佛教的思想無疑深深地影響著毛澤東的一生。

長沙第一師範學校是促使毛澤東思想成熟起來的溫床,他在長沙讀了5年的書。給他思想帶來深刻變化的是楊昌濟教授。楊昌濟教授留學日本和英國,集中、西於一身,被譽為「長沙的孔夫子」。毛澤東認識了恩師徐特立也是在這所學校。還有一大批和他志同道合的同學——蔡和森、何叔衡、陳昌等。

在長沙長達5年的求學中,不僅使他熟知了「孔子」、「孟子」,還使他知道了西方哲學,西方的政治、歷史、文化,從孫子兵法到孫中山的改良思想。

毛澤東如飢似渴地瞭解外面的世界。那時第一次世界大戰正打得轟轟烈烈,雖然中國不是第一次大戰的參予國,但「一戰」給整個世界都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令人遺憾的是,毛澤東讀到《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很晚,就是後來看到了,他研究的也不是那麼詳細,這成了後來在蘇區中那些留蘇派的一個話柄,後來受到排擠,而放棄軍權就不足為怪了。

毛澤東一直深信,中國是中國,俄國是俄國。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固然是成功的,可中國再走俄國革命的道路,未必行得通。直到後來,他的「農村包圍城市」、「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等一套理論,都是他在深入瞭解中國現有國情的基礎上提出來的,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始終在試圖找到適合中國革命的方法。

索爾茲伯裡在寫到毛澤東這一段時曾說:

……從長沙第一師範學校畢業後,他進行了好長一段路程,然後來到北京。幾個星期之內,他便開始讀《新青年》雜誌裡李大釗的文章和談話,從此一頭扎進了馬克思主義。由於沒有中譯本,他到1919年才學習了《共產黨宣言》。但是他已經全神貫注於俄國革命了。正如他後來說的:有三本書銘刻在我心裡,建立了我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這三本書是《共產黨宣言》;卡爾·考茨基(列寧的死對頭,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締造者)的一部著作,書名他已記不清;以及一位名叫托馬斯·柯卡奇粗製濫造的作品《社會主義史》。他對馬克思知之不多,但認為這是他信仰的東西。他同60年代一些激進的美國青年不無相似之處。這些美國青年連毛澤東的書一行都沒有讀過,卻自稱為「毛的主義者」。

毛澤東開始自稱為馬克思主義者,但這不能說明他的哲學思想,他倒相信門羅主義,他也沒有摒棄喬治·華盛頓的楷模形象,依舊相信美國及其革命的進步性質。他同許多中國青年一樣,受到無政府主義和克魯泡特的強烈吸引。

湘江使毛澤東想起了許多的往事,湘江使他長大使他成熟。就是他和楊開慧的愛情,也是湘江孕育的。雖然他們的相愛是在北京,那時毛澤東在北京圖書館工作,也是從那時起,他才開始投入到革命活動工作的。因為志同道合,他們相愛並最後走到一起。後來又一起離開北京,回到了長沙。但他和楊開慧的結合,並不總都是幸福的。楊開慧和所有多情的女性一樣,過分地依戀了毛澤東。毛澤東對這種過分的依戀很惱火,甚至厭煩,他想成其為事業,這種兒女情長無疑影響了他在事業上的進取。毛澤東又不好直接說出這種心情,便寫了一首詩贈給楊開慧:

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

君看菟絲蔓,依倚榛與荊。

下有狐兔穴,奔走亦縱橫。

樵童砍將去,柔蔓與之並。

這首詩讓楊開慧誤解了,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強烈的傷害。

也就是從這時,毛澤東和楊開慧的愛情便開始產生了裂痕。從那以後,他們經常吵架,那時,毛岸英剛出生不久,毛澤東要出門遠行,楊開慧不想讓毛澤東走,但又不直說,卻讓毛澤東帶上孩子一起走。毛澤東感到惱火和好笑。最後毛澤東還是憤然出走,也就是那次出走,他寫下了那首不知何滋味的《賀新郎》:

揮手從茲去!

更堪那悽然相向,苦情重訴。

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

知誤會,前番書語。

過眼滔滔雲共霧。

算人間知己吾與汝。

毛澤東雖然離開了楊開慧,可他又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這種情愛使他的內心道不出無盡的滋味。就是到了井岡山和賀子珍結合,賀子珍年輕漂亮,在生活上對他的悉心照料,也不能使毛澤東忘記楊開慧。那是他的初戀,有著他更多更深的記憶。後來他才明白,楊開慧就是楊開慧,賀子珍就是賀子珍。到了後來,他把賀子珍送到蘇聯治病,也不能不說和他的這種複雜心境有關。

1930年11月24日「長沙事件」,革命烈士慘遭殺害。這件事曾轟動了全國。楊開慧被殺,與毛澤東率領隊伍兩次攻打長沙有關。毛澤東當然明白楊開慧是為誰而犧牲的。

毛澤東在即將到達湘江東岸的時候,想到了楊開慧,想到了這次征途。

在征途上,這些天有很多下層的紅軍指戰員認出了他。那一次,他正坐在一個山坡上休息,山腳下是一條清泉,不停地汩汩流過。大約有一個連的戰士也坐在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休息,有幾個戰士用鐵碗在山腳下喝水,路過毛主席休息的那棵樹下,認出了他。有一個老兵低聲驚叫了一聲:毛主席!還有幾個新戰士顯然早就知道毛主席這個人,可惜沒有見到過,聽那個老兵這麼一叫,也驚奇地朝這面看。

那個老兵這麼叫了一聲之後,毛澤東微笑著衝那個老兵招了招手,離開紅軍崗位之後,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面對這些紅軍戰士。

那個老兵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碗泉水,到了近前激動地說:主席,喝口水吧。

毛澤東一直微笑著,他伸過手接過了那碗水,此時他並不渴,但還是喝了幾口,把碗還給老兵之後道:這水真甜咧。

站在遠處那幾個新兵,見到他這樣便也大膽地湊過來,一起圍在了毛澤東的身邊。

那個老兵因激動喉頭變得哽咽了,他顫聲地問:毛主席我們這是往哪裡走哇?

毛澤東衝前方揮了揮手道:我們要走到敵人後面去,讓敵人找不到我們。

又有一個新兵大著膽子問:主席,聽說您不再指揮我們打仗了?

毛澤東衝那個戰士苦澀地笑了一下。

老兵白了眼那個新兵。新兵忙止住話頭。

老兵很真誠地說:行軍打仗,見不到您主席,我們心裡就不踏實。

毛澤東這次沒笑,他的目光越過老兵的肩頭,望著很遠的天空,喃喃地說:天有病,人知否?

毛澤東在此休息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山坡下那個連長的耳朵裡,他讓戰士們原地待命,自己跑了過來。戰士們這一次沒有服從連長的命令,連長一走,他們也一起圍過來。那個連長來到近前,向毛澤東敬了個禮,然後說:就讓我們連給您擔任警衛吧。

毛澤東搖著頭道:我很安全,你們有你們的任務。

連長就說:主席,我們天天盼著您能指揮我們打仗。

毛澤東站了起來,他的一隻腳麻木了,站起來時差一點跌倒,警衛員吳吉清扶住了他。毛澤東把兩手卡在腰上,看著那些圍過來的紅軍戰士,儘量提高嗓門說:紅軍是打不垮的,革命一定能勝利。

這時那個連長帶頭鼓起了掌,掌聲在山坡上響成了一片。

休養連的人們,都向這邊張望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連長向前走了兩步道:主席,您要多注意身體。

有幾架飛機飛了過來,在山路上丟了幾顆炸彈。毛澤東笑著說:蔣介石也想湊熱鬧哪。

那個連長回身衝戰士們揮了一下手,宣佈了一條命令:保護主席。

紅軍戰士一起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架起毛澤東向那片樹林裡躲去。

在紅軍部隊裡,士兵們只管打仗,他們知道連長、營長、團長、師長、軍團長,卻很少過問是誰在指揮整個紅軍在打仗。就是蔣介石也不知道是誰在指揮這支西征大軍,他們不瞭解共產黨內的鬥爭,和權力更替,在來往的電文中仍習慣地稱謂「朱、毛赤匪」。

當第五次反「圍剿」紅軍連連吃敗仗的時候,紅軍基層計程車兵才知道,領導他們的已經不是毛澤東了,這時的紅軍戰士倍加思念起毛澤東來。他們懷念毛澤東指揮他們打勝仗的歲月,這就使毛澤東在紅軍中的威信倍增。這些紅軍士兵沒有多少文化,有的目不識丁,但他們堅信,能領導他們打勝仗的人才是好人,是他們信賴和擁護的人。紅軍中這種情緒,為以後的「遵義會議」毛澤東重掌兵權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毛澤東的遠見不是湘江失利之後才得以顯現的。早在第五次反「圍剿」期間,在西征之前,毛澤東曾向「最高三人團」提出了向湖南中部進軍,以調動江西敵人到湖南而消滅之的建議。具體計劃是將紅軍主力全部集中於興國方向突圍,攻萬安、渡贛江,經遂川以北的黃坳,走井岡山南麓,越過羅霄山中段——萬洋山,迅速進入湖南境內。再攻靈縣、茶陵、攸縣,在衡山附近跨過粵漢路,到有農民運動基礎的白果一帶休整和補充兵源,爾後,返回江西南部、福建西部。

當然被李德、博古等人拒絕了。

紅軍開始集結,到達了會昌地區,考慮到蔣介石已在湘粵邊境組織了封鎖線,毛澤東又一次提出:紅軍主力應取高排,渡濂江,直下南康、崇義、麟潭,越過湘贛邊界諸廣山,進入湖南,再攻資興、耒陽,跨過粵漢路到有工人運動基礎的水口山休整和補充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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