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扔不扔?!鬍子首長咬了咬牙。
首長,要過,你就從我們身上踩過去吧,沒有博古的命令,我們不能扔掉他。軍官的眼淚和泥水混在了一起。
那我就先斃了你。那個首長說完,從身旁警衛員手裡接過手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站在軍官後面的那些呆看的戰士,看著眼前這位不認識的首長真的發火了,便也一起跪在山路上。
一瞬間,首長很惘然的樣子,他無助地回望了一眼身後的部隊,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懷錶,看了看時間,眼睛裡就充了血。他回過頭衝身後喊了一聲:三團長。
後面的人群裡就有人答了一聲:到!
首長說:執行我的命令,把攔路虎推下去。
一個團長就帶著一群紅軍戰士衝了過來。
跪在地上的軍官,一邊伸手阻攔著,一邊喊著:不,不,你們不能啊,這是我們的任務哇——衝上來的戰士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搬起那個大箱子,喊著口號,向山澗下推去。
那個軍官瘋了似的趴在木箱上,絕望地衝著鬍子首長說:
要推把我也一塊推下去。
執行的團長就有些愣,他回望一眼鬍子首長,鬍子首長真的生氣了,吼了一聲:把他們統統地給我拖開。
執行命令的團長這時似乎才清醒過來,揮了揮手,幾個戰士把那個軍官拖到一旁,轉眼間那個大傢伙就被推下了山澗,半晌山澗下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跑步前進!鬍子首長髮布了命令。
後面衝上來的部隊,快速地向前撲去。
那個負責運送石印機的軍官,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天吶——便暈倒在地。他的周圍是戰士們向前奔跑的雙腳。
二娃被眼前眼花繚亂的局勢弄得驚呆了。
後面的部隊跑過去之後,他們才接到繼續前進的命令。他看見那個軍官帶著他的兵們站在山澗旁朝山下呆望著。
劉二娃隨著隊伍昏昏沉沉地走著。
突然,前面傳來了槍聲,剛開始並不密集,後來就響成了一片,像刮過的一場風。響了一氣,又響了一氣,槍聲變得遠了一些,也漸漸地稀疏下去。
劉二娃想,一定是剛上去的部隊和敵人接火了。二娃這支部隊,也接到了戰鬥的準備,小跑著向前面奔去。二娃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的,腸胃不那麼疼了,眼前的景物卻變得模糊起來。
部隊翻過一片山樑,前面就是一片平地。剛才的戰鬥就是在這打響的,山谷裡到處是屍體,有紅軍的,也有國軍的,雙方的屍體交錯著壓在一起,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雨後的山谷裡,流著一條小溪,溪水被血水浸紅了。整個山谷狼藉一片,數不清的屍體。部隊沒有停下來,邁過戰友和敵人的屍體向前走去。二娃看見屍體堆裡有一隻手在動,似乎在招呼他們,二娃愣了幾秒才看清那是一個紅軍戰士的手臂,他近前兩步,看見那個紅軍戰士的兩眼大睜著,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的胸口兩處中彈,血流如注。
那個紅軍戰士看見了二娃,牽動著嘴唇,微弱地說:俺……俺要……回家……說完便放下了那雙搖動的手,那雙眼睛仍那麼大睜著。
「哇——」的一聲,劉二娃蹲在地上大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頭暈目眩,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二娃是在一個夜晚掉下山崖的,剛開始他雖說有點頭暈,卻是清醒的。他扯著前面人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著走著他就睡著了,肩上的槍,一搖一晃地磕著他的後腦勺,他雙腿機械地往前走著。他終於一腳踩空,跌了下去。二娃沒有來得及叫一聲,後面扯著他衣襟的那個戰士用力扯了一下,沒有扯住,只扯下了一塊二娃的衣襟。隊伍亂了一會兒,便又繼續向前趕路了。每天都有人跌到山崖下,行軍的隊伍已經習慣了。有兩個老兵在二娃摔下去的地方,摘下帽子默立了一會兒。
二娃醒來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他發現自己被吊在一棵樹的枝杈上,腰帶被那個枝杈掛住了。樹下流著一條溪水,溪水上冒著霧氣,那支槍摔在一塊石頭上,斷成了幾截,二娃的背包也掉在了溪水裡。二娃活動了一下腿腳,身上並沒有受傷,他掙扎著從樹上溜下來。飢餓的腸胃已經麻木了,此時他並不感到有多麼飢餓,但他還是蹲在溪水邊喝了幾口水,當他捧起溪水準備洗把臉時,才發現臉已讓樹杈的枝條劃破了,血凝在上面,一碰鑽心地疼。
二娃站了起來,他的頭腦異常的清醒。周圍極靜,頭上的天空只是窄窄的一條縫,山崖石壁上長滿了綠苔,溼漉鹿地滴著水滴。二娃心底裡突然湧上來一陣恐懼,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來人吶——他的聲音被山澗擠扁了,窄窄地傳出去,又很快傳了回來。他一連喊了幾聲,只有回聲。二娃此時真的害怕了,他雖生在山區,可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原始的恐懼。二娃此時想到了生,他想自己無論如何要活著走出去。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順著峽谷往上或往下走,他記得離開蘇區時,是背對著太陽走的。現在太陽的光線幽深地照在峽谷裡。他要走出去,前面是茫茫的大山,後面也是茫茫的大山。這時,他想到了於英,想到了那個漂亮的婦女幹部。她甚至答應他,打了勝仗,她就嫁給他。他一想起於英渾身就多了些力氣,走回蘇區的想法便佔了上風。二娃心想,部隊走了,俺找不到了吶。他往東面走了幾步,又想,要是於英怪自己沒有隨部隊去打仗怎麼辦?到那時,於英還會同意嫁給自己麼?他又有些猶豫,要是往回走,他真的沒有把握找到部隊,還不如回去好。蘇區不是還留下那麼多部隊麼,找不到西去的部隊,能找到蘇區留下的部隊也好。
那樣,他還有機會看到於英吶。這麼一想,他便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溪谷周圍落滿了從山上掉下來的紅果,走一陣,二娃就停下來拾幾顆紅果吃,渴了就喝一口溪水。他目標堅定地向前走著,他固執地認為,順著峽谷走下去,總有一天會走出峽谷的,他們來時,就是順著這條山脈走過來的。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二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腦子裡一陣陣開始變得麻木遲鈍。走著走著他就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自己仍走在隊伍裡,雙手扯著前面戰士的衣襟。在這種幻覺支配下,他機械地走著,雙腿腫了,剛開始感到還有些疼,最後連那種疼痛也消失了,被樹杈劃破的衣服,只剩下了幾條,在他前胸後背上貼著。褲子也早爛了,長褲變成了短褲。他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走著,他要走下去,要活著走出去,於英的音容笑貌不時地在他眼前閃現,他迎著她走下去……
峽谷變得開闊平坦起來了,二娃對周圍的一切變得熟視無睹,他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著,前面就是一個溝口,過了溝口就走上了山路,二娃覺得眼前這一切好似很熟悉,不知何時走過這個地方,他一步步向溝頂爬去,快到溝口了,腿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一跤便跌倒了……
王鐵收容了許多掉隊和逃跑的兵,本著上級教給他的原則,掉隊的他們要抬上走。逃跑的要進行教育,仍堅持走的,留下他們的武器,放他們走。一路上,王鐵帶著全營,他們碰到掉隊的多,那是一些身體有病行動遲緩的戰士,王鐵便派兩名戰士攙著他們走,有病得嚴重的,就在路邊砍斷兩根樹枝,用綁腿布做成一個簡易的擔架、抬上走。這樣一來,他們的行軍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也有逃兵被他們發現了,逃兵自知理虧,跪在地上求饒說好話,王鐵便給他們做工作,講一些紅軍轉移的大道理,有的痛哭流涕,誓死不往前走的,王鐵也不好再說什麼,留下他們身上的武器放他們走。也有的害怕就地處死,答應願意往前走,可沒走一段時間,他們趁人不備又偷偷地溜了。
時間一長,整個營很快成了擔架隊,一行人走走停停地向前移動著。
走到山叉口時,天已近中午了,走在前面的小羅突然喊了一聲:營長,這裡有個人。
王鐵走過去,就看見了二娃。二娃昏死在草叢裡,是來解小便的小羅發現了他。王鐵看到了二娃頭上戴著的紅軍帽,才辨認出是自己人。王鐵彎下腰,伸出手試了試二娃的鼻息,發現還有氣,便讓小羅把二娃從草叢裡抱出來,拿來水給二娃喝下去。二娃喝了幾口水便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眼前的王鐵,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他這幾天經常產生這種幻覺,便又閉上了眼睛。王鐵從懷裡掏出一塊馬肉,這是昨天前面運輸隊死的馬,分了一些肉給他們。二娃朦朧中聞到了肉香,一把抓過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二娃吃得氣喘吁吁,嘴裡打著嗝,王鐵又讓小羅給他喝了些水。
二娃這時才清醒了過來。二娃吃完肉渾身有了力氣,他呆看著眼前的王鐵,喃喃地道:俺不是做夢吧?
王鐵說:你是哪個部隊的?
二娃腦子裡一片渾沌,他記不清自己到底是哪個部隊的了,他剛參加紅軍,便參加了長征。二娃搖搖頭。
王鐵又問:你掉隊了?
二娃就想起自己在山崖上掉下來的經過,他衝王鐵說了。
王鐵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道:算你命大。看了看二娃又說:你這是要往哪裡走?
二娃又想到了蘇區,想到了於英。他衝王鐵說:俺要回家。停了停又說:俺回家也當紅軍,打白狗子。
王鐵想了想,沒說話,他看著眼前的二娃,心想:這還是個孩子。他叫過小羅,讓小羅拿出兩塊銀元,交給二娃。小羅不情願地把兩塊銀元扔到二娃面前。二娃沒想到會遇上好心人。
王鐵做完這些,隨小羅一起追趕隊伍去了。小羅不高興地說:一個逃兵你還對他那麼好。
王鐵衝小羅笑一笑,伸手摸了摸小羅的頭。
二娃呆呆地看著眼前那兩塊銀元,想起了什麼似的衝著王鐵的背影跪下了,他衝著漸漸遠去的隊伍背影說:俺要打白狗子哩,俺不打白狗子就不是人養的!
二娃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