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從警衛員手中拿過一條毯子,走出臨時指揮所,擠到門外司令部值班人員睡的草坡上。這些天,他實在太疲勞了,眼睛一合就睡著了。
周恩來卻沒睡,他只在彈藥箱上迷糊了一會兒,就坐了起來,捻亮馬燈,開始起草一份加強政治思想工作的電文,讓部隊團結一致,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電文很快就寫好了,周恩來湊到燈下看著:
一日戰鬥,關係我野戰軍全部,西進勝利,可開闢今後的發展前途,否則我野戰軍將被層層切斷。
我1、3軍團首長及政治部,應連夜派遣政工人員,深入到各連隊去進行戰鬥鼓動。要動員全體指戰員認識今日作戰的意義。我們不為勝利者,即為戰敗者。勝負關係全域性,人人要奮氣作戰的最高勇氣,不顧一切犧牲,克服疲憊現象,以堅決的突擊,執行進攻與消滅敵人的任務,保證軍委一號一時半作戰命令全部實現,打退敵人佔領的地方,消滅敵人的進攻部隊,開闢西進的道路,保證我野戰軍全部突過封鎖線應是今日作戰的基本口號。望高舉著勝利的旗幟,向著火線衝上去。
寫完之後沒寫落款,他想送李德、博古審閱後發出,可時間不等人,現在已是凌晨時分,就用軍委名義發吧。他想讓警衛員喊醒朱德,朱德已站在他的背後開口了:好,我看這麼下發部隊就行。
周恩來有些吃驚地看著身後的朱德道:你怎麼沒再多睡一會兒?
朱德笑道:軍機大事,我怎麼能貪睡。
周恩來旋即在命令上籤署了落款:
中央局
軍委
總政
朱德接過電文,讓警衛員送到機要科,馬上下發各部隊。
周恩來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朱德在他身旁低聲說:你睡一會兒吧。
周恩來笑一笑,又拿過毛巾擦了擦臉,站起身道:天快亮了,又將是一場苦戰。
周恩來走出臨時指揮所,兩名警衛人員隨即跟了出去。周恩來揮揮手道:你們也打個盹吧,不要跟著我,我想一個人在外面站一會兒。
周恩來站在一塊石頭上,湘江在他的耳畔喧響著,東方已朦朦一片曙色,潮潮的江風吹過來,使他打了一個冷顫,精神也為之一振。湘江已顯出了大致的輪廓,又有霧,靜悄悄地在江面上泛起。周恩來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湘江東岸又有了人喊馬嘶的聲音,這說明又有一股紅軍部隊趕到了湘江邊。
周恩來在心裡說:快些吧,要快,快!
突然一顆炮彈在前方的陣地上爆炸了,這一聲驚響,打破了黎明前的寧靜。周恩來知道,激烈的一天來到了。
周恩來見到李德和博古時,天已經大亮了。他們見面之後沒有過多的寒暄。激烈的戰事,使他們的精神高度緊張。擺在他們面前的首要任務是,部隊過江後,將何去何從?從目前狀態看,敵人已經發現了他們要與2、6軍團會合的企圖。
按原計劃行動,將會更加困難;如果改變行軍路線,部隊下一步將向哪裡走?
朱德在昨晚參謀部會議上已經提出了這個問題。3個人一見面,周恩來首先提出了這個問題。
李德想也沒想地說:當然要按原計劃行動,與2、6軍團會合,是我們目前最好的辦法。
博古沒有說話,他似乎在沉思。槍炮聲緊一陣慢一陣地傳來,大地也隨之在一陣陣地顫抖著。
周恩來說:如果按照我們當初的設想,用8萬人的哀師,衝過敵人的封鎖線,與2、6軍團會合,是完全有可能的。但我們在制定計劃的時候忽略了一個問題:兵貴神速!我們沒有做到,使8軍團和5軍團遭到了嚴重的損失,隊伍最後的34師,我們又失去了聯絡,1、3軍團已經打了三四天了,照這樣下去,說不定還得堅持幾天,部隊究竟損失了多少兵員,我們目前無法統計,即便我們現在輕裝了,憑我們現在的疲憊之師,能否再和敵人硬拼下去?……
李德聽了周恩來的話,顯得很激動,他在眼前不大的地方來回踱著步子,點燃的半截煙已經熄了,他也沒有去管它,等周恩來說完,他停下腳步,盯著眼前的地圖道:我們不去與2、6軍團會合,我們就得天天行軍,傷員怎麼辦,補給怎麼辦?部隊無法休整,士氣將更加低落,唯有與2、6軍團會合才是我們的出路。
周恩來覺得李德說的不無道理,但是否能行得通,周恩來仍有些猶豫。
沉默半晌的博古這時說:我看咱們也許某些方面想象得太重了。敵人要是沒想到我們與2、6軍團會合的企圖呢?就是想到了,他們的兵力是否佈置得合適?我看不妨先做一些試探。目前部隊連日征戰,的確是太疲勞了,這一仗之後,我們爭取休息幾天,調整一下隊伍,與2、6軍團會合是確實可行的一條路,只不過是個時間早晚的問題。
博古說完,看著李德和周恩來。
李德覺得博古這個建議可行,但他沒有說話,從兜裡掏出火來,點燃那支半截煙。
周恩來猶豫著說:我們是不是聽聽其他一些同志的意見,比方說王稼祥、洛甫,還有毛澤東等人的意見,中國有句俗話叫做,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
博古和李德兩個很快對視了一眼。
李德又想起了紅軍出發前,項英讓他提防毛澤東的話。他沒把事情想得多麼嚴重。博古卻記在了心裡,也許他是中國人,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名言的真諦。
出發伊始,他在暗中就注視著毛澤東的一舉一動。他很快發現了毛澤東、洛甫、王稼祥3人之間不同尋常的往來。沒多久,風言風語便傳了出來,說什麼這次紅軍主力的行動是逃跑,毫無計劃等等。他把聽到的這些傳言對李德說了,李德很激動,他不明白毛澤東等人為什麼要指責這次行動是無計劃的,是逃跑主義?這一點李德很是想不通。激動過後,他很快又冷靜了下來,他曾暗下決心,這次行動一定要成功,給那些在他背後說三道四的人看一看,這次行動是不是逃跑。
周恩來一提起毛澤東,李德和博古馬上變得敏感起來。
博古首先沉不住氣了,他衝周恩來揮了揮手說:聽他們的意見還不如不聽,他們之中有的人肯定說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他們這樣的話在背後說得夠多的了,別人稱他們是「中央三人團」,他們散佈的這些,其用心是不言而喻的……
博古越說越激動。
周恩來低下頭想了想說:有時候,我們聽一聽批評也沒有什麼不好,可以從另一個思路想想問題。
李德扔掉菸蒂,又在菸蒂上踩了一腳,發狠似地說:我們是有一些缺點,比方說讓那些輜重拖住了手腳,但不能說是方向錯了。
這是我們工作的疏漏,往往這種疏漏會給我們帶來致命的打擊。周恩來緩緩地說。
是中央縱隊拖了我們的後腿,老的老小的小,我們現在是擔著擔架在打仗,哪裡會有不慢的道理。博古不停地申辯著。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們才是真正的逃跑,我們幾乎把整個蘇區都搬走了,說明我們的計劃有周全的地方,也有疏漏的地方。周恩來茿e著李德和博古說。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
紅軍撤離蘇區前,計劃是3個人分工實施的。政治上博古負責,軍事上李德做主,周恩來監督整個計劃的施行,撤退命令,也是周恩來簽發的。當然到了這種時候,相互指責抱怨是沒有用的。重要的是如何團結一致,渡過眼前的難關,後面的事情發展到什麼程度,現在無法預料。想到這,周恩來說:我們目前最關鍵的是解決眼前的問題,關於這次轉移的功過是非留待以後去探討吧。
我們必須與2、6軍團會合,一定要走這條路,否則我們這次轉移才是真正徹底失敗了。李德大聲地說。
不知什麼時候,3軍團那邊的陣地上,槍炮聲響成了一片,遠遠望去,那裡煙霧瀰漫,半個天際都被硝煙吞噬了。
3個人被這激烈的槍炮聲驚呆了片刻,他們意識到,現在的分分秒秒對紅軍來說,都是戰士們用生命在換取。事不宜遲,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博古首先回過神來,尖聲說道:目前我們與2、6軍團會合,也許是唯一的出路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周恩來明白這樣無休止地爭論下去,不會有什麼最後結果的。如果沒有別的路可走,與2、6軍團會合也許真是唯一的出路了。他來到地圖前,察看著地圖說:與2、6軍團會合的事先放一放,我們跟下是督促部隊早些過江,儘快離開這個地區,我們的戰士在流血……
快些離開湘江是對的,可後續部隊不能及時趕上,讓敵人粘住怎麼辦?李德一時顯得也沒了主意。
那就讓他們留在原地打游擊,建立新的根據地,等待時機再與我們會合。博古很快地說。
周恩來的心一沉,他知道如果那樣的話,留下的部隊將凶多吉少,為了整個紅軍的命運,目前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可眼下走不脫的原因是龐大的中央縱隊還沒有完全過江。白天的湘江,幾乎是被敵人的飛機和大炮封死了,要想過江只能等到晚上,那麼多人,那麼多輜重,一個晚上怎麼能過完。
李德瞅著地圖說:現在選擇一個集結地點,讓先過江的人們先行一步,1、3軍團只能再頂一頂了,等後續人馬一到,我們馬上離開此地。
李德說完,用手指著地圖上油榨坪的地方說:部隊就在這集結。
周恩來看到那是資源縣境的越城嶺山區,便於部隊隱蔽,6軍團渡過湘江後,也曾在那裡立過腳。周恩來點點頭。
博古也沒有什麼異議。
等朱德從前線回來,如果他沒什麼意見就下達命令吧。周恩來說。
這時,天已近午時,1、3軍團的陣地上,激戰達到了白熱化。
幾批飛機,輪番助戰,他們從空中,一邊掃射、一邊投放著炸彈。
3個人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前方濃煙滾滾的陣地。
那裡正在進行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