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兒又在她的腹中動了一下,胎兒的搏動,使她身心充滿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柔情。她恍然看見王鐵就站在她的前面,在衝她招手、微笑。她心裡熱切地叫了一聲:王鐵哥——淚水便朦朧了她的視線。
湘江愈來愈近了,槍炮聲愈來愈近了。
王鐵率領著收容營,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他們現在完全成了一個擔架隊,現在只有他和通訊員小羅是空手前進的,其他的人每兩個人一組,擔架上的都是傷員或者病號。
他們艱難地前行著。
起初幾日,他們還能聽到前方大隊人馬的馬嘶人喊之聲,現在那些聲音離他們越來越遠了,只能看到山坡上、懸崖旁扔得到處可見的輜重,還有被飛機炸出的彈坑。前方沉寂了,可後面的槍炮聲越來越近了。
王鐵知道,斷後的是34師。他們現在離先頭部隊越來越遠了,離後續部隊越來越近了。他一再催促著戰士們快些前進,可部隊就是快不起來,他們走上幾里路就要歇一歇。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還能得到前面部隊的接濟,經常分到一些累死的馬肉,現在卻不可能了。他們帶的乾糧早已吃完。路旁的野果子,也被前面的部隊吃光了。沒有辦法,他們經常繞路走一段,希望找到一個有人家的地方,買些吃的。
在這些深山裡,很難碰到住戶,即便碰到了,也就是三兩戶人家。山裡本來就窮,這些山民們自己的吃食都成問題,哪還有多餘的糧食賣給他們呢?
這些山裡的人家,從來沒有聽說過紅軍,大部分一看見走近的隊伍,便逃進了山裡,同時也把家裡值錢的東西藏了起來。一次次,他們總是無功而返。
隊伍走著走著,會突然有人餓得暈過去,一頭栽倒在路上。他們已經沒有氣力行走了,走一會兒就要歇上一氣。王鐵和小羅輪番替換著那些暈倒的戰士。
1個營的擔架隊,散散落落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王鐵心急如焚。自從離開大部隊接受了收容任務,王鐵這個營便再也沒有接到部隊的任何指示和命令。他曾經讓小羅到前面去打聽自己部隊的下落,小羅去過幾次,結果每次都失望而歸。
小羅沒有找到部隊,他只看到了長長的民工隊伍。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座山樑上。飢餓的戰士們再也走不動了,散坐在地上休息。王鐵覺得也沒有氣力再走下去了,他有些悲哀地看著眼前的隊伍。昔日的隊伍,是多麼精幹的一支隊伍啊,戰士們一個個精神飽滿,生死不怕,虎虎有生氣。可眼前這支隊伍,別說打仗,就是連走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
王鐵看到不遠處躺在一個擔架上的老兵在衝他招手,他走過去,坐在老兵擔架旁的一塊石頭上。那個老兵傷在腿上,是行軍途中被敵人的飛機炸傷的。
老兵的嘴唇乾裂著,因失血過多,臉色顯得異常蒼白。他無力地掙扎著身子想坐起來,王鐵衝他擺了擺手。
老兵氣喘著道:王營長,我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這樣下去我們誰也別想走出去。
王鐵衝老兵搖搖頭。
老兵喘息了一陣,一把抓住了王鐵的手,王鐵感到老兵的手很熱。老兵的眼裡就含了淚,他懇求著:王營長,別管我們了,你們走吧。
王鐵想安慰幾句老兵什麼,可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
我們這些傷兵活不多長時間了,抬著我們反倒是個累贅。
老兵真誠地說。
總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走出去。王鐵說完,站起身,他想,無論如何要找到點吃的。他衝身邊的幾個兵說:到林子裡去看一看,也許能找到點吃的。
幾個戰士跟著他向樹林裡走去。
他們還沒走幾步,身後突然很悶地響了一聲槍聲。他們驚訝地回過身,看到那個老兵躺在了血泊中。老兵握著他那杆槍。
人們默然地立在老兵的周圍,老兵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握槍的手也慢慢地鬆開了。
王鐵衝兩個戰士暗啞地說:埋了吧。
那兩個戰士衝老兵走去,王鐵又說了句:埋得深一些。
兩個戰士無言地點了點頭。
王鐵帶著幾個戰士向林子裡走去。
他們終於有了收穫,在一片林地裡,他們發現了一大片生長得很好的蘑菇,有幾個戰士驚叫一聲撲過去,來不及去掉蘑菇上沾著的草屑和土屑,便送到嘴裡。他們拼命地咀嚼著,這是他們這些天來,第1次發現這麼多可以吃的東西。他們拼命地採集著,有的戰士脫下了衣服,把採到的蘑菇送到戰友們的手中。
王鐵發現這片蘑菇的那一刻,心頭也湧上來一片驚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一面採集著蘑菇,一面讓戰士們把採到的蘑菇先送給那些傷員。
更多的戰士,聽說發現了吃的,都一起湧到了林子裡。有的在山頭架起了鍋,燒著從山下一杯杯端上來的水,他們要吃一頓清水煮蘑菇。更多的戰士,沒有等水開,便從鍋裡抓起來就吃,他們實在是太餓了,蘑菇吃到嘴裡不知滋味便嚥了下去。
一個營的人和所有的傷員,都吃了採來的蘑菇。
王鐵想讓部隊再休息一會兒,他們一口氣就可以走到天黑了。
小羅突然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小羅咧著嘴說:營長,我的肚子疼。
還沒等小羅說完,接連有幾個戰士也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王鐵意識到了什麼,他剛想說什麼,腹內一陣劇痛,使他也蹲在了地上。
全營的人和那些傷員,一起驚叫了起來。他們一起在山坡上翻滾,王鐵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他們吃了毒蘑菇。
小羅滾到了他的身邊,抓住了他的一隻手,悽然地叫道:
營長,我們吃的蘑菇有毒……我們要死了。
都……都……怪……我。王鐵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一棵樹,他想站起來,看一眼他的戰士們。可疼痛使他再也站不起來了,腸胃裡彷彿有一把鋼刀在亂捅亂扎。
我……我還……要給爹孃……報仇哩。小羅那張臉因痛苦而扭曲著,他痛苦地望著遠方的山嶺,那裡突然傳來一聲轟響。
王鐵叫了一聲之後,他覺得不那麼痛了,腦子裡產生了一種幻覺。他看見了母親,母親站在門前正在張望著。他每次砍柴挑到于都城裡去賣,母親總是站在門前等待著他。他在心裡叫了一聲:娘——他又看見了於英,於英一雙含淚的眼睛在和他告別,於英那雙溫熱的小手在他手裡攥著,還有於英軟綿綿的聲音,他似乎又聽見於英在一聲聲輕喚著他:王鐵哥——王鐵哥——王鐵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向前伸出雙手,似乎要再一次把於英摟在懷裡,再體會一次愛。突然他無力地收回了手,大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
敵人的飛機從山後面轟鳴著飛了過來,它們飛到山樑上空,飛機裡的敵人看到了一種奇異的景象:大約有200人的一支隊伍橫七豎八地躺在山樑上,似乎這支隊伍實在走不動了,躺在那裡睡著了。
飛機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看到這些人仍一動不動地躺在那。他們先試探地掃射了一陣,看到山樑上的人仍沒有動靜。他們盤旋了一圈開始投放炸彈。以前他們看見每當這時,被掃射的隊伍會一片大亂,東躲西逃,他們很願意看到紅軍那種狼狽景象。可今天眼皮底下這支隊伍,似乎在有意和他們過不去。他們終於有些惱怒,瘋狂地亂丟了一氣炸彈,直到整個山樑在一片火海中燃燒,他們才又向前飛去……
山樑上沉寂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沉寂了下來。
一個小戰士動了一下,他掙扎著摸到了身邊的槍,他的一雙腿被炸斷了,他動了半晌,才把槍攬到懷裡,他嘴裡有氣無力地嘀咕了聲:狗……雜……種……
懷裡的槍響了,朝著飛機逝去的方向射出了最後一粒子彈。報仇吶!小羅最後說了句,身子一歪,便不動了。
夜霧籠罩了山樑。
湘江兩岸隆隆的炮聲仍在響著。
天上的寒星被槍炮聲震得打著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