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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擴紅女江心劫難 女共黨南昌就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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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索爾茲伯裡在寫到長征湘江大戰那一段,曾這樣描述道:

太陽昇起了。莫文驊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書籍和檔案——軍事手冊、地圖、兵法書,關於土地問題、中國革命問題和政治經濟學的著作,馬列主義讀物,各種小冊子以及英、法、德文書籍。紅軍的挑夫一路搖搖晃晃挑來的圖書館全部都在這裡了。

書頁被撕得稀碎,書面沾滿了汙泥。莫文驊回憶說:

「我們全部的思想武器,所有的軍事文獻,都被扔到了一邊。」

如果莫文驊留神觀察,他也許還會發現楊尚昆將軍的夫人李伯釗在湘江岸邊為減輕裝備而扔掉的劇本。總之,一切都扔掉了。從那以後,紅軍演出的話劇都是新編的。李伯釗是位矮小的婦女,過湘江有困難,因為個子不高,江水可能會浸過她的頭頂,無法淌過江。劉伯承看到了,急忙讓她揪住他的騾子尾巴過了江。

於英終於看見了湘江,那是一條並不清澈有些渾濁的江。

她搖搖晃晃摔倒在地上,她看見挑夫和部隊混在一起,蜂擁著向對岸游過去。江的那一邊,半個天空都被硝煙籠罩了,後面的槍聲也愈來愈急。

她似乎已經看見了王鐵,王鐵就在江的對岸,正在向她招手、微笑。她搖了搖頭,驅趕掉眼前的幻覺。她看見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衝她一邊跑一邊喊:快過江,快一點!

她咬了咬牙,搖晃著站了起來,肩起擔子一步步向江邊走去。

扔掉它們,快一點!那個指揮員要奪去她肩上的擔子,她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又劈手把擔子奪了過來。她不想扔掉它們,她說不清為什麼不想扔掉挑了近兩個月的兩捆白紙。她下定決心要把它們挑過江去。

那個指揮員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揮了下手說:不扔掉也行,無論如何要快一些。

她搖搖擺擺地向江裡走去,江邊到處都是扔棄的東西,一張斷腿的桌子,朝天仰躺在岸邊,於英從桌子身上邁過去。江水浸了她的雙腳,一股寒意頓時擴散到了她的全身。她向前走去,江水沒過了她的膝,沒過了她的腰,肩上的擔子幾乎浮在了水面上,她扔掉擔子,用雙手夾住了那兩捆紙包,水漾到了她的胸口,江水急速地在她周圍奔湧著。她看見許多人都在急流中掙扎著前行。

腹中的孩子動了一下,她輕輕地「哦」了一聲,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使她的眼淚湧了出來。她心裡似呻似喚地叫了聲:王鐵,俺來了——江水湍急地流著,寒冷感沒有了,剩下的只是舒暢和愜意。江水在她的周圍流過,似一雙手在為她清洗滿身的塵垢。

她閉上了眼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遠離她而去,彷彿江水裡只剩下了她自己,自己也恍似剛剛離開母腹,大叫著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遙遠的記憶裡,她又想到了母親和父親,還有哥哥,弟弟妹妹……那個陰冷的雪天裡,她隨著那個男人走出家門,哥哥脫去身上的夾襖穿在她的身上……童養媳的她出逃後,靠進了王鐵有力的懷抱……只一晚間,她彷彿經歷了一生一世,她閉著眼睛沉浸在一種似夢似幻之中。

幾架敵機飛到了湘江上空,兩岸的人們和江水裡的人們驚慌的叫喊聲她一點也沒有察覺,她只是往前走著,江水擁著她,託浮著她,她一點點地向岸邊游移著,她在心裡一迭聲地說:王鐵等等俺,等等俺,俺來了,俺就要來了……

敵人的飛機先是低空掃射,先擊中了一匹馬,那匹馬沉重地翻了一個身,便沉到了江底。有幾個戰士,張著手拼命地划著水,一邊呼喊著一邊向岸邊快速奔跑,一串子彈使他們身子一抖,然後一挺,便被水沖走了。

有一串子彈「撲撲」有聲地擊在於英的身前身後,她恍似沒有察覺,仍在向前走著。

兩岸的人在江邊奔跑著,衝江心的人們呼喊著。於英一點也沒有聽見,她仍閉著眼睛,一步步向前走著。江岸離她越來越近了,她已從江水中露出了胸,江水只淹到她的腰際,她再走一會兒,便會上岸了,那裡有接應他們的部隊,部隊此時正向敵機射擊著。

敵機又一次俯衝下來,這次沒有掃射,而是丟下了一枚枚炸彈。江中被炸起的水柱形成了一股股巨浪,吞噬著江心的人們,被炸中的人們,被高高地拋起……

於英仍一迭聲地在心裡說:王鐵,俺就要來了,等等俺呀——於英腹中的胎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她很響亮地「哦」了一聲,她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突然睜開了眼睛,她幾乎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兩岸的嘈雜聲,江心混亂的場面。

她看見了江水。那是被血染紅的江水,此時正洶湧著在她身旁流過,眼前的江水紅彤彤的一片,整個世界都紅了……

她沒有聽見那一聲巨響,便被高高地拋了起來,連同她腋下夾著的那兩捆跟隨了她兩個月的白紙。

兩岸的人們看見江心中炸彈炸起的水浪裡,飄起了兩團白色的紙片,那兩團紙片愈升越高,洋洋灑灑地四散著飄飛起來。

於英的眼前彤紅一片,遙遠了,一切都遙遠了。她沉到了江底,那些紙片護衛著她滾滾向下遊流去。

斜陽下的湘江沉寂了,整個湘江腥紅一片,湘江汩汩地流淌著,永遠不休不止。血紅的湘江水和斜陽融在一起,扯地連天,一直紅到了天邊。

蔣介石此時坐在南昌行營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目光盯著眼前的半面牆上懸掛著的那張放大的地圖,心裡湧上來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悅。湘江兩岸正在進行著一場屠殺。為了使這場屠殺更徹底乾淨,他幾乎派出了所有能夠參戰的飛機。他相信他的空軍,在這種時候,是會派上大用場的,他得意地笑了。他彷彿又回到了1932年6月的那一天。

幾百名身穿雪白制服的飛行學員們列隊站立在杭州筧橋航校的操場上。一個個整齊的方隊,遠遠望去,猶如一方方切割整齊的豆腐塊。

他站在主席臺上,宋美齡站在他的身旁。

一個渾厚的聲音宣佈:中央航空學校成立慶典現在開始。

軍樂隊高奏起《國民革命軍軍歌》,身兼校長的蔣介石親自把寫有「中央航空學校」的軍旗授予副校長毛邦初。接著,宋美齡和毛邦初把一面面隊旗授給各方陣的隊長。同時,宋美齡還把一疊疊小冊子發給航校的官佐,對他們說:「這是總司令親手編輯的《增補曾(國藩)胡(林翼)治兵語錄》,發給全校人員人手一冊,作為治兵者之至寶,治心治國者之良規」。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擁有了空軍。只可惜,那一批飛行員和那批飛機,在淞滬保衛戰中幾乎全部覆滅了。也就是從那一刻起,蔣介石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要想贏得一場戰役的勝利,沒有強大的空軍萬萬不行。

此時的蔣介石非常滿意空軍正在把成噸的炸彈投擲在湘江兩岸紅軍的陣地上。

蔣介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那張地圖前,把一隻手放在湘江標記的地圖上,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讓這裡血流成河。

達令,你在說什麼?走進來的宋美齡沒聽清蔣介石在說些什麼,邊走邊問。

蔣介石微笑著說:你沒覺得近幾日赤匪主力就會在湘江一帶銷聲匿跡嗎?

宋美齡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但她仍然說:達令,你別忘了你手下的那些人,並不都是……

蔣介石打斷她的話說:這些我自然知道,不過白崇禧已經投入兵力參戰了,他正在猛攻赤匪主力的左翼部隊。

宋美齡走到地圖前,感嘆著說:真希望參戰的各路部隊精誠團結。

蔣介石笑了笑,揮揮手道:這些人我瞭解,大難之前也許靠不住,但在這種時候,他們都會急於表功的。

宋美齡岔開話頭說:達令,我想去看一看端納先生,這兩日他的病情愈來愈重了,也許把這喜訊告訴他,他也會同樣高興的。

蔣介石說:好吧,那我也去。

端納,在蔣介石和宋美齡的政治生活中,佔有重要的地位。端納性格溫和如水,為人淡泊,他自己曾稱:我視名利如浮雲。

蔣介石和宋美齡把剿滅赤匪於湘江兩岸的訊息傳達給端納,但這種興奮之情又能在他們的心中持續多久呢?

汪芳失去了和王偉的聯絡,這使她坐臥不安,心神不寧。

她一心想掙脫家庭的桎梏,沒想到組織又讓她留了下來。在那些日子裡,她不僅思念王偉,更吸引她的是蘇區。她從沒去過蘇區,但蘇區在她的想象裡,是那麼美好和神聖。蘇區的天空是多麼的晴朗,那裡有一群自由的男女,為了追求建立新的國家,在忙碌在奮鬥。可這一切卻距她是那麼的遙遠,彷彿是一種夢境。這種夢境頃刻間就被擊碎了。

她和王偉失去聯絡不久,整個南昌行營裡都在傳著一條訊息:赤匪已離開蘇區,西征遠逃。

汪芳馬上明白了王偉一直沒有和她聯絡的原因。王偉也一定在西征的隊伍中。

很快南昌行營裡便緊張了起來,各種明碼和密碼的電報雪片似地飛進了南昌行營,有關紅軍的訊息一起彙集到了蔣介石的案頭。那幾天汪芳的心情緊張而又興奮,她想紅軍一定要有重大行動了。可眼前的事實使她很快又冷靜了下來,蔣介石調兵遣將,布兵湘江,想一舉殲滅紅軍於該地。這些電報大都是經過她的手傳發出去的,她真希望這些電報下面的部隊都沒有收到,讓紅軍的部隊順利過江。同時她也希望紅軍能得到蔣介石調兵遣將的訊息,要麼改道,要麼有所準備。

她和王偉失去聯絡後,在心裡一遍遍喃喃著:王偉快些和我聯絡吧,我有重要的情報要告訴你。只要條件允許,她就拼命地發訊號,和王偉聯絡。那是她和王偉分手後,他們相互約定的聯絡訊號。她真的希望,突然能聽到王偉傳過來的訊號。她對王偉的訊號太熟悉了,以前,她一聽到王偉的呼叫,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馬上按動報鍵告訴王偉:

密碼已收到,請繼續。王偉也接到了她的訊號。於是,更流暢和清脆的電波之聲一直流進了她的心裡。王偉此時,彷彿不是在遙遠的蘇區,而是就在她的眼前和她聊天,心裡的思念之情便不可遏止地流瀉出來。然而,汪芳明白這種時候不是他們相互傾吐思念的時候,他們在完成一種任務。王偉總是向她傳達一種命令,命令她把敵人的情報傳出去,在這之前,她早就寫好了近期敵人的情況,並譯好。王偉一經接收到她的訊號,她馬上把這一訊息傳過去。

王偉收到訊息後,也從不拖泥帶水,只在電波里告訴她,訊息已收到,立即中斷聯絡。有時王偉也會在電波里告訴她:

想你、多謝了、祝我們勝利等簡短的詞句。她也會不失時機地告訴王偉:我也想你,想念蘇區。

這種簡單的問候,現在也已經消失了。汪芳一坐在發報機前,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惘然和失落。她清楚,王偉是不會忘記她的,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和她聯絡的,給她命令。此時,她覺得自己有許多許多話要對王偉說。有思念,但更重要的還是敵情。

於是,她發瘋似的尋呼著王偉,她一遍遍敲擊著他們之間的密碼,一遍遍尋找著王偉的蹤跡。

汪芳做這一切的時候,並不能那麼隨心所欲,電報室裡總在晃盪著一個人的身影。那個人姓楊,是個參謀,有很白的一張臉,還有一雙陰鬱的目光。這些密電大都是經過他的手送到蔣介石的案頭。蔣介石起草的密電也是經過他的手譯好,送到電報室。

更多的時間,這個像怪人一樣的楊參謀,總會停留在汪芳的身後。汪芳剛來的時候,這個楊參謀就用一種很怪的目光打量著汪芳,給汪芳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不說話,就站在她的身後,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鼻息和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有時楊參謀會伸出手,摸一摸汪芳的髮梢,捏一捏她的領口。漸漸地,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但也不好挑明說破,任他在她周圍徘徊。

楊參謀有時會藉故來到她的宿舍,給她捎來一束花或者別的什麼,然後站一會兒,摸摸她的衣角,捏一捏她的辮梢便又走了。他剛一走,她便迫不急待地把他送來的東西扔出去。他不管她扔不扔,總是更多地出現在她的身邊,這多少影響了汪芳的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她不好說什麼,他並沒做出格的事情,她只好忍耐著。

汪芳每次接受到任務,傳送電報,楊參謀更是盡責盡職地守候在她的身邊,直到把電報發完,接收的一方又複述一遍,江芳才籲口氣。她知道,這時他才會離開她的身邊。離開的同時,他拿走譯好的電文,然後銷燬。汪芳對楊參謀的這種行為,並沒有在意,因為這是他的工作。汪芳在發電報時,已經記住了電文的大概內容,然後她趁他不備,和王偉聯絡上,把敵人的訊息傳遞過去。

有一次,楊參謀約她去參加一個舞會,在蔣介石的行營裡,舉行這種舞會的機會很多,汪芳想回絕,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舞會上,他一直在和她跳舞。剛開始他一句話也不說,她也不說。後來他說:汪小姐你真漂亮。這是她聽到他為數不多的幾句話。汪芳沒說什麼。她並沒有多想。舞會之後,他送她回宿舍,在暗角里突然抱住了她。她掙扎著。他強行地吻了她,她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嘴裡叨唸著:你……你……

他鎮定了下來,微笑著說:汪小姐的脾氣還滿大的。說完,他轉身便消失在暗影裡。

她佇立在那裡好半晌,才向宿舍走去。進了宿舍,沒有開燈,便一頭紮在床上,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著流了出來。她想到了王偉,思念之情更加強烈起來。

第2天,她又見到了他。他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仍然在電報室裡來回巡視。當踱到汪芳身後時,汪芳以為他會停下來,摸她捏她,結果沒有,他只停了暫短的一瞬,便走開了。她長長地吁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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