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甫在猶豫在沉思。他知道,博古在竭力尋找支援者。
博古又一次抓住了洛甫的手說:既然我們原則上沒有大的分歧,我們還是可以團結在一起的。說到這博古停了停,但很快又補充說:尤其是我們從莫斯科來的同志。
博古把目光從洛甫臉上移開。洛甫不知該對博古說些什麼好。他與毛澤東、王稼祥3個人在一起商議的一切,他不能說出來,這種時候說出來,就等於出賣了另外兩個人。他現在雖急於想更換中央領導班子,但以目前來看時機似乎還沒有成熟。畢竟博古仍是這支隊伍的最高領導,說多了對自己不好,對他人更不好,於是他只能以沉默代替語言。
博古抓住洛甫的手用勁地搖了搖,似乎千言萬語都在他的手上。
博古說:洛甫同志,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告辭了。
洛甫把博古送到門外,一直望著博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洛甫走回來,他一頭躺在了那張吱呀呀直響的小床上,毫無睡意。他在想更換中央領導的時機什麼時候才能到來呢?
博古從洛甫處出來,很是興奮。他走了一半興猶未盡,誥e想再走回去和洛甫挑明瞭好好談一次。但這種想法很快又消失了。他想,反正以後還是有機會的,只要洛甫不站到毛澤東的一邊,僅憑王稼祥一人支援毛澤東,很難動搖現在最高「三人團」的地位。他想盡快把洛甫的想法告訴李德。可當他走到指揮所時,警衛員告訴他,李德已經休息了。警衛員又補充說:李德把妻子肖月華接來了。
博古沒有說什麼,他在李德的房前站了一會兒,搖搖頭,嘆口氣走了。
哈里森·索爾茲伯裡在描寫李德時,有這樣一段:
……領導幹部中不論男的還是女的,都對李德的性要求感到極為不快。李德於1933年10月抵達中國時,滿以為紅軍與其他軍隊一樣,他指望隨軍的女性可以陪他睡覺。但在蘇區沒有妓女。他們於是便努力為李德找個女性伴侶,可這也無濟於事。中國婦女很快就對他退避三舍,說他長得太肥太大,太粗暴,使她們肉體上受不了。
李德的寓所離共青團機關宿舍不遠。當時共青團的一位領導人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李德對這位婦女垂涎欲滴,想與她同床共眠,他主動給她送禮(中國人的怨言之一就是他的伙食供應比任何人都好)。李德的做法實在不夠策略。那位丈夫很快就意識到他在搞什麼名堂。一些同志,包括翻譯伍修權在內,採取了措施挽救了局勢。他們找到了一位年輕的婦女名叫肖月華,當時她在胡耀邦身邊工作……但在長征開始後,她像大多數婦女一樣,被送往休養連,這就引起了麻煩,不論是肖月華還是李德都不識時務。他們不僅自己吵架,肖月華還與周圍的女同志吵架。周恩來的夫人鄧穎超和康克清等人花費了不知多少時間平息風波,但都無濟於事。
博古沒有打擾李德。當他離開李德的住處,朝對面山坡走去的時候,他看見了周恩來,周恩來剛到隊伍中轉了一圈,正想往回走,兩人在山坡上碰到了,便停下來。
兩個人都看出了對方有心事,似乎都想向對方說些什麼,兩人稍稍停留了一會兒之後,便向山坡下那個小河邊走去。一片樹叢後面傳來陣陣水聲,還有一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見走過來的兩個人,那個人站了起來,高喊一聲:男同志退回去。
周恩來聽出這是康克清的聲音,便笑著說:你們在這搞什麼名堂嘛。
康克清也聽出了是周恩來,忙說:是總政委呀,她們在洗澡,我在給她們站崗。
周恩來和博古就停下了,兩人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終於看見了一塊臥牛石,兩人便坐了下來。此時,營地裡的紅軍都休息了,眼前只剩下淙淙的流水聲,和女同志們的說話聲。
恩來同志,博古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首先開口道,你覺得我們與2、6軍團會合把握會有多大?
周恩來望著河水,半晌才說:湘江這一仗對我們來說是個教訓,現在究竟有多少人衝了出來,我們還沒有時間統計,但從目前來看損失最重的是8軍團和5軍團,5軍團的34師到目前還沒訊息,依我看肯定凶多吉少。
是呀,湘江這一仗我們損失是夠大的,但也不能說我們與2、6軍團會合就沒有希望。現在部隊需要調整,沒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行。博古說。
周恩來不想在能否與2、6軍團會合上和博古爭論,他考慮的是眼前,雖說部隊過了湘江,可仍沒脫離危險,蔣介石正在排兵佈陣對他們進行圍追堵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追上來,現在要緊的是穩定紅軍的情緒,尋找到一條衝破重圍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挽救紅軍的命運。
博古見周恩來一時沒有說話,便又說:現在有些人在背地裡對我們的意見很大。博古特意在「我們」兩字上加重了語氣。
周恩來卻說:我們是有很多錯誤,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對19路軍的問題我們就犯了一個大錯誤,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今天我們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這不能完全怪我們,我們是聽從了國際組織的建議才沒有和19路軍合作的。博古辯解道。
誰也不是聖人,指示歸指示,和敵人周旋的卻是我們自己。周恩來緩緩地道。
現在有人指責我們是逃跑,這一點又怎麼解釋!博古顯得很激動。
這次轉移,我們是在有些方面考慮得不夠周到,比方說部隊的編制問題,還有那麼多家當等等。周恩來採取了一種折中的辦法來看待這次轉移,他既沒有否定這是逃跑,但也沒有推卸責任。
反正也不會有機會再回到蘇區重新走一回了,但也不能說我們離開蘇區就是逃跑。博古很委屈的樣子。
周恩來拾起一塊石子,扔到了水裡。不知什麼時候,那些女同志已經離開了那片樹叢,向營地裡走去。周恩來默想一會兒,又抬起頭道:我們離開蘇區是迫不得已的,到現在可以說,第五次反「圍剿」我們失利了。
周恩來沒有用失敗去評述第五次反「圍剿」,而用失利二字。
我們是轉移,不能說是失利。如果在蘇區和敵人硬拼下去,敵人也不會一口把我們吃掉。博古堅持著說。
周恩來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博古覺察到了,他沒想到周恩來會這麼悲觀,他從洛甫那出來,有的那一縷短暫的喜悅之情,頓時煙消雲散了,一種可怕的陰影又濃又重地籠罩在他的心頭。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抬起頭小聲地說:毛澤東、王稼祥、洛甫等人好像對我們有意見,我看他們還想有什麼動作。
周恩來沒有說話,關於毛澤東3個人在背後對他們的議論他早就有耳聞,也清楚他們的意見來自哪裡。有的意見,他不僅贊同,而且是支援的。當然,他沒有當著李德和博古的面表現出來,一直採取一種寬容和溫和的態度來看待毛澤東等人的議論。一過湘江,他就聽到了許多下面指揮員的牢騷和不滿。他理解這種不滿情緒,部隊連吃敗仗,湘江一戰損失又這麼慘重,如果這時要求部隊情緒高漲,反而不正常了。
這一點,他和博古想的不太一樣,博古忽視了這種來自基層的情緒。
白天周恩來和朱德到部隊看望時,他們來到了3軍團,彭德懷和他們打過招呼後便一言不發地坐在了那裡。
周恩來當然知道彭德懷想的是什麼,他伸手拍了拍彭德懷的肩膀,彭德懷這才抬起頭衝他和朱德苦笑一下道:這是打的啥子仗嘛。
周恩來和朱德兩個人也只能陪著苦笑。
彭德懷又說:部隊現在不是怕打仗,怕的是天天打敗仗。
朱德忙說:湘江這一仗我們的確是打敗了。
周恩來想說幾句安慰彭德懷的話,想了想那些話純屬多餘,說了還不如不說,便藉故推脫還要到下面部隊看一看,心情沉重地和朱德走了出來。
外面到處都是傷員,有不少人在做著傷員的工作,勸說他們留下來。有一個傷員破口大罵:媽那個×,俺不留,留下也是個死,還不如你們賞給我一刀算了。
周恩來和朱德對望了一眼向那個受傷的戰士走過去,人們看見了總司令和總政委頓時靜了下來,他們主動給兩人讓出一條道,讓兩人走過去。蹲在擔架旁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站起身,衝兩人敬個禮說:報告總司令、總政委,我奉命在做傷員的工作,讓他留下來。
周恩來點了點頭,那個指揮員站到了一旁。
傷員認出了總司令和總政委,他掙扎著要從擔架上坐起來,被周恩來制止了。周恩來蹲在他的面前,傷員一把抓住了周恩來的手,哽咽地說:總政委,俺不是怕死呀,俺是不想離開部隊,俺要是怕死,就不離開江西了。
周恩來看著眼前的戰士平靜地勸說道:小同志,你要理解,前面的仗還很多,還要翻山越嶺,紅軍不是扔下你們不管,是想讓你們留下養傷,傷好了,再歸隊麼。
到那時,我到哪去找部隊呢?傷員天真地這麼問。
周恩來一時語塞,他不知怎樣回答這個傷員的提問,他只能說:
紅軍走遠了也不要怕,傷好了還可以打游擊麼。
傷員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求求你們了,我是真不想離開紅軍呀。
朱德的眼圈紅了,但他還是硬著心腸說:你不要哭,是好漢就不要流眼淚,有種的你拉起一支隊伍,到時候我朱德來接你,我說話算數。
傷員不哭了,呆怔著眼睛望著朱德。
朱德趁機向周恩來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了擔架。
走出挺遠了,周恩來看見朱德的眼角仍潮潮的,朱德比周恩來更瞭解這支隊伍,也更同情這些戰士。
兩人已經沒有心情再在部隊裡看了,到處都是這些不願離隊的傷員。他們都做不了這些傷員的工作,更何況那些基層幹部。沒辦法只能強迫執行,留下也得留,不留也得留。在這種時候只能硬下心腸,否則拖著這些傷員走,後果將不堪設想。經過湘江之戰重創的紅軍,沒有能力再受打擊了。
然而留下的這些傷員,在缺醫少藥的山區,又有幾個人能活下來呢?就是活下來了,能躲過國民黨的搜查麼?
這麼多傷員,在小小的油榨坪肯定安排不完,無法安置的,他們只能暫時抬上,遇到有人煙的地方,再想辦法進行安置,只能這樣了。
朱德作為紅軍的總司令,不能不為自己計程車兵動感情,同時,他也為擁有這些士兵而驕傲。
博古也許心思不在這上面,他目前考慮最多的是,別人怎麼評價這次紅軍的轉移,是功是過,他急於得到一個明確的說法。然而眼前的一切,無疑對他是不利的,他感到有些悲哀,也有些委屈。
他和周恩來在小河旁靜默了好長時間,要不是周恩來站起身叫他回去,他還不知要在這裡坐多久。
周恩來說: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翻一座大山呢。
周恩來這句話使博古又回到了現實中。他心情沉重地向自己的住地走去。
周恩來本想到休養連去看一看,但感到此時太晚了,便沒有去,而是獨自一人站在黑暗中,這兩天他腦子很亂,他要仔細想一想。
紅軍的命運將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