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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狹路相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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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野人突如其來對營地的偷襲,王玥最先反應過來:「是野人!」她把這一判斷告訴了高吉龍,高吉龍才下令開的槍。高吉龍並不想傷害這些野人,他只是想開槍把他們嚇走,然而野人畢竟是野人,他們不知道子彈意味著什麼,他們衝過來,瘋了似的拼命廝打,被逼無奈,為了保護自己,士兵們才真正地射擊起來。

每次宿營,王玥不知不覺地總是在離高吉龍很近的地方安頓自己,只有這樣,她才覺得安全可靠,每天宿營,搭起的帳篷都很簡單,說是帳篷,其實無非是幾片叫不出名的寬大樹葉依傍一棵樹幹圍了,以此來躲避蚊蟲的襲擊,再攏一些柘葉當鋪,便算安頓了一個睡覺的窩了。

宿營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一個窩,這麼多天叢林生活,他們學會了許多,吉姆安頓自己的窩時,總是等待著王玥安頓好之後,他才開始搭建,這樣一來,他就能使自己離王玥近些。於是,在大部分夜晚裡,他們三人之間的窩,要麼是一字排開,要麼呈品字形,在這叢林裡,成為一種微妙的景觀。

吉姆也明顯看出王玥對自己的冷淡,行軍走路的時候,他總是喋喋不休氣喘吁吁地和王玥說話,他獨自說了很多,王玥很少回答,王玥從心裡往外討厭這個英國佬,另外她不說話的理由是保持自己的氣力,剩下的時間,她只是一門心思地爬山。高吉龍就走在自己的前面,高吉龍似乎在有意為她在前面開路,橫著的那些枝枝杈杈,總是被高吉龍砍斷,為後面的人開闢出了一條路。王玥行走起來便方便多了。高吉龍有時把前面發現的野果子採摘下來,放在王玥的必經之路上。王玥明白高吉龍這是在照顧她。她每次拿到野果子就四處尋找高吉龍的身影,有時正好碰到高吉龍回頭看她,她便會衝他笑一笑,她的心便慌亂得不行。她對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感感到臉紅心熱。

那一晚,她躺在自己的小窩裡很快便睡著了,一天的勞累,再加上有高吉龍在她的身邊,她睡得踏實而又安寧。很快她就進入了夢鄉,夢見在一片灑滿陽光的草地上,只有他和高吉龍。高吉龍偉岸高大,一身戎裝,在一點點地向她走近,她穿著一身裙紗,是雪白的那一種,她迎著他走去。陽光在他們周圍蹦跳著,秋天原野的氣息,使他們快要陶醉了。後來,他張開了雙臂抱住了她,她渾身顫慄不能自抑,她在心底裡呼喊了一聲:「天吶——」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結果她就醒了,她一時沒有在夢中醒過來,仍沉浸在夢的激動中。她果然被一個人緊緊地擁抱著,她都快喘不上氣來了。是那男人的鬍子紮在她的臉上,才使她清醒過來。高吉龍沒有鬍子,她開始掙扎了,她用力推開那人,那人一邊氣喘著一邊說:

「寶貝,我愛你。」

這句英語,使她發現摟抱自己的竟是吉姆,她感到羞辱、氣憤,眼淚不可遏止地流了下來。她用盡渾身的力氣,一腳踢在了吉姆的襠上,吉姆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王玥趁機逃離了吉姆的糾纏。

正在這時,野人嗷叫著衝了過來。

這一聲嗷叫,使高吉龍也立即衝出了帳篷,野人射出的箭鏃嗖嗖地在他們頭頂飛過。剛才的驚嚇,再加上眼前的變故,王玥覺得此時仍在夢裡,她衝過去,抱住了高吉龍的手臂,高吉龍的手臂是那麼粗壯而又有力,很快便讓她鎮靜下來。以前,她在仰光的時候,就曾聽過一些去印度販鹽的商人說過叢林裡野人的故事,那時的野人離她是那麼遙遠,鹽販子們驚驚詫詫的敘述,她覺得是那麼不真實,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發生的故事。

走入叢林這麼多天了,她曾幾次想起關於野人的故事,可他們從沒碰到過野人,她開始懷疑那些鹽販子敘說的關於野人種種故事的真實性了。鎮靜下來的王玥,馬上想到了野人,於是她喊了一聲:「野人!」

這時,童班副的槍已經響了。

高吉龍拔出腰間的槍也準備射擊,但聽了王玥的話之後,他停住了。這時,野人已經衝亂了他們的營地,有一些士兵在野人的弓箭和棍棒下倒下了。高吉龍喊了一聲:「向空中射擊。」士兵們在沒有接到命令前,都沒有射擊,這是紀律,他們聽到高吉龍命令的一剎那,才開始射擊,子彈貼著野人的頭頂飛了過去。

野人仍橫衝直撞,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意思,萬般無奈,子彈終於射在了野人的身上,最後他們動搖了,慌亂了,他們轉眼就消失在叢林深處。

連夜清理戰場時,王玥又一次發現了吉姆,吉姆的身體躲在樹後,頭紮在草叢裡。王玥的腳差點踩在吉姆的頭上。吉姆發現王玥時,仍驚魂未定地說:「上帝呀,是不是日本人追來了。」王玥冷笑一聲,很快離開了他。

第二天,他們掩埋了戰友的屍體,同時也把野人的屍體聚攏到一處,他們知道,野人還會回來為同伴收屍的。

這是他們進入叢林以來,第一次發現野人,他們看著野人的屍體,心裡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這些野人的身上,大都刺著很抽象的圖案,長髮披肩,身體短小,但四肢卻極發達。他們久久地望著這些屍體,竟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味道,他們眼前的處境,又比野人強多少呢?

有幾個士兵,望著這些野人的屍體,忍不住竟哀哀地哭了起來。這哭聲,使倖存計程車兵都紅了眼圈。

他們後來還是出發了,他們又一次默默地上路了,他們辨別著北方,那裡是他們的家園,他們向著自己家園的方向走去。心裡卻都是沉沉的,彷彿有一塊巨石壓在了他們的心頭。

下午時分,他們突然發現了情況。

走在前面計程車兵,發現離他們不遠的一片叢林裡,樹枝在動,偶爾還能聽到一兩句對話聲。有了昨晚的遭遇,使他們警惕了起來,他們並沒有貿然行事,而是在高吉龍的指揮下,悄悄隱蔽了起來。

不一會兒,一行人踉踉蹌蹌地從那片叢林裡走出。看著這一行人,開始時他們以為自己又遇到了野人。直到他們看清那面旗幟,他們才真切地認出,這是他們的冤家對頭,518大隊。

一時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他們碰到的不是野人,而是日本人。他們在叢林外,打了將近一個星期的阻擊戰,他們的對手就是這個518大隊。那面膏藥旗上,還留有他們射出的彈洞,此時那面旗卻像一塊擦腳布,皺皺巴巴,髒兮兮的,仍擎在日本兵的手裡。日本兵的境況也不比他們強多少,但日本兵仍然頑強地行進著,走在這叢林裡,他們仍然列著隊,擎著那面隊旗。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沒有料到的是,進入叢林這麼多天,仍沒有甩掉518大隊,狹路相逢,他們又在叢林裡相見了,高吉龍把子彈壓上了膛,所有計程車兵都把槍口對準了那一隊鬼子。一場叢林戰鬥一觸即發。

518大隊,也稱前園真聖大隊。是日軍對中國遠征軍作戰的先頭部隊。大隊長前園真聖是個緬甸通,因此,這支隊伍,一直衝在最前面。剛開始,侵緬日軍並不知道中國部隊已經參戰,和英軍作戰他們已經有了充足的心裡準備和經驗,先是飛機轟炸,然後大炮開路,日軍自從進入緬甸可以說還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抵抗,他們一路殺將過來,英軍望風而逃。日軍入緬作戰,可以說出乎意料地順利。

沒料到的是,日軍在同古受到了中國遠征軍200師的頑強抵抗,血戰了7天7夜,日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由於200師也是一支孤軍深入的部隊,沒有受到英軍的援助,遠在

其它地方的中國遠征軍又遠水解不了近渴,後來200師在全軍即將覆沒之際,殺出重圍,一路向中國境內撤退。

同古一戰讓日本人吃驚非小,他們一面調集大部隊全面出擊,一面更兇猛地利用空中優勢對緬北的幾個主要城市進行狂轟亂炸,他們想趁中國遠征軍立足未穩,把中國部隊從緬甸趕出去,直至完全殲滅。

果然,中國遠征軍立足未穩,又沒有英軍的支援,一敗再敗,一退再退。日軍趁機窮追不捨。前園真聖大隊就是這支窮追不捨隊伍中的先頭部隊。

中國遠征軍慌不擇路,被逼無奈決定撤往印度,尋機再戰。在進入叢林前,東北營接受到了阻擊日軍追兵的任務,於是,高吉龍這個營便和前園真聖大隊遭遇了。

高吉龍並不想和日軍戀戰,上級長官命令他們這個營抵抗兩天就算完成任務,沒想到的是,前園真聖大隊抓住東北營死纏爛打,足足血戰了7天,東北營才甩開前園真聖大隊,連夜突圍進入叢林,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大部隊了,在生死之際,他們又轉道向北,以死也要死在自己祖國的決心,向北進發,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的是,他們在這裡又遇上了冤家對頭前園真聖大隊。

真是冤家路窄,那場阻擊戰讓東北人陣亡了二百多名兄弟,在倖存的東北營弟兄們中,一提起前園真聖大隊,他們恨得牙根疼。在那棵古老的大榕樹下,淌遍了東北營弟兄們的鮮血。

十幾支槍對準了前園真聖的隊伍,在他們的眼裡,前園真聖的隊伍也不成其為隊伍了。他們雖然也列著隊在往前走,但從士兵們搖搖晃晃的身影看,他們也支撐不住了,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他們也一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點也不比中國遠征軍強到哪裡去。唯有那面旗幟,仍在告訴人們,這是一支來自日本的部隊。

日軍走到這裡似乎再也走不動了,他們停了下來,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叢裡,那面日軍旗幟,因為無風,溼乎乎地沾在一起,靠在一棵樹幹上。這是一支沒有了戰鬥力的隊伍,他們毫無戒備,彷彿生路已走到了盡頭。

高吉龍握槍的手有些顫抖,他沒有馬上命令自己的弟兄們射擊。他知道,自己弟兄們的彈藥已屈指可數了。重武器早就扔掉了,攜帶在他們身上的武器是殺傷力最小的那一種,又是短槍居多,昨夜和野人的意外遭際,使他們又損失了十幾個弟兄,現在剩下的,除幾個女兵之外,能戰鬥的不足十人。連日來,叢林已耗盡了他們的體力,別說打仗,就是走路喘氣,也令他們力不能支。

附近的幾個弟兄,不時地偏過頭向高吉龍張望一眼,高吉龍也曾望過他們。他看見的是一種復仇的目光,同時也看見了死亡前的恐懼。他曾留心地數過日本人,他們也不超過20人,其中還有一個女人。他知道,那女人不是軍人,而是一名軍妓。

要是在以前,遇到這樣一支毫無戰鬥準備的日本隊伍,別說自己還有十來個能打仗的人,就是隻有五個人,一個衝鋒,也就把這十幾個鬼子拿下來。但現在不行,他不能拿這些弟兄們的生命去冒險。

高吉龍又暗暗地數了數彈夾裡的子彈,不超過十發,他相信弟兄們身上的子彈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一百發。他無法知道日本人的彈藥情況,他不能冒這個險。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弟兄們嚴陣以待地伏在草叢裡。他們不能白白地這麼等下去,經驗告訴高吉龍,在叢林裡,時間就是生命,只有往前走!他們還有一個信念、一個目標,那就是一定要走出叢林,走回自己的國家。他們在這裡和十幾個鬼子狹路相逢,一時可以激起他們的精神,但這是暫時的,也許過不了多久,等弟兄們繃緊的那根神經鬆弛下來,他們便再也站不起來了。高吉龍在思謀著對策,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不遠處的日本軍旗上。他想到了自己的營旗青天白日旗。部隊撤退時,他就讓軍旗官把旗收了,後來軍旗官死在了叢林裡,但軍旗一直在他懷裡揣著。軍旗是一支隊伍的象徵,每次戰鬥前,他們都曾一遍遍地向軍旗發誓,人倒旗豎,人在旗在。軍旗是軍人的靈魂。

想到這,高吉龍的心熱了一次,他很快地從懷裡掏出了那面軍旗,他在身旁拾起了不知剛才哪個弟兄扔下的一截用來當手杖的樹枝,他用樹枝把軍旗高高地豎了起來。

隱藏在草叢中計程車兵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軍旗,都一愣,他們一時沒有理解營長的用意。高吉龍接著站了起來,用最大的聲音下了一道命令:「出發!」

高吉龍知道自己做這一切時,是在冒險,他不可能知道日本人發現他們之後將會做何舉動,也許會向他們射擊,也許會追過來,然後是一場短兵相接,再以後就會是兩敗俱傷,叢林裡再也沒有一個活人了。

高吉龍一直在讓隊伍走在一座山丘後面,只把旗幟高挑在空中,讓青天白日旗在叢林中時隱時現。

猛然間,少佐前園真聖發現了中國軍隊的旗幟,他大叫了一聲:「巴嘎!」他以為這是在夢中,他用勁地揉了幾次眼睛,待明白無誤真切地看清眼前的一切時,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手下的那些士兵們顯然也發現了中國部隊,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起身邊的槍,接下來他們就想:「被中國軍隊包圍了,完了!」

他們伏在草叢中,靜等著中國軍隊衝過來,也許他們會稀稀落落地放幾槍,再以後他們就會被中國軍隊殺死,這片可惡的叢林成為他們的葬身之地。

等了許久,卻沒有見中國軍隊殺過來,中國軍隊扔下他們向前走去,於是他們真的喜出望外了。

少佐前園真聖跪下了,少尉佐佐木跪下了,軍妓小山智麗跪下了,所有日本士兵都跪下了,為了他們絕境中的逢生。他們用手捧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溢位來,他們一律哭得哀婉悽絕,真誠徹底,叢林已經使他們的神經脆弱到了極限,於是,他們只剩下了哭。他們不能不哭,因為生,也因為死。

前園真聖大隊迷路了,他們是追蹤東北營而迷路的,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小小的一個東北營讓他們吃盡了苦頭,丟盡了臉。

東北營阻擊日軍的時候,是直接和前園真聖大隊交的手。前園真聖大隊是日軍的先頭部隊,前園真聖少佐立功心切,孤軍深入,尾隨著中國遠征軍一直來到了叢林邊緣。他們本想死死咬住中國遠征軍的大部隊,等待後續部隊趕到,把中國遠征軍一舉殲滅在叢林中。他們沒有料到的是,追到這裡,便遭到了東北營的拼命抵抗。

東北營剛開始埋伏在兩個不高的小山上,和前園真聖大隊一交手,日軍便發現這不是中國軍隊的大部隊,他們想一口吃掉這一支小股部隊,於是先是炮轟,接著又調來了飛機,對那兩個小山包進行輪番轟炸,一時間,叢林邊緣一帶,硝煙四起,血肉橫飛,東北營死傷慘重;幾番轟炸下來,前園真聖以為目的已經達到了,便催促士兵,向陣地上衝鋒,結果沒想到,東北營的火力仍然很頑強。

於是,又是炮轟。

這次前園真聖多了個心眼,沒有正面進攻,而是採取了側面迂迴的戰術,他想包圍這小股中國軍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一舉殲之。這一陰謀終於得逞了,卻一時吃不下這支中國部隊。日軍在圍攻時,也死傷慘重。

在這種情況下,前園真聖反倒不急了,他覺得眼前這塊肉早晚會吃到自己的嘴裡,他一面指揮部隊縮小包圍圈,一面對兩座中方陣地不間斷射擊。他想:中國軍隊斷糧、斷水,早晚有一天會不攻自破的。

前園真聖沒有料到的是,中國軍隊在第二天晚上突破了他的包圍。在他的窮追不捨下,中國軍隊全部爬到了一棵老榕樹上,這棵老樹方圓足有百米,盤盤繞繞,枝枝杈杈,矗在前園真聖面前,彷彿是一座小山。他眼睜睜看著中國士兵爬到了這棵大樹上,轉眼之間便不見了。

前園真聖沒有意識到,此時他完全處在了被動之中,中國軍隊在暗處,他則在明處了。他還不知道,這棵老樹已經構成了一方小世界,枝枝相連,葉葉相接,樹幹粗的,可以躺在上面睡覺,最好的還是在靠近叢林的方向,有一脈溪水正從樹下流過,中間士兵只要彎下腰,伸出手,便能摸到溪水,如果不是戰爭,這方小世界簡直就是人間天堂了。

前園真聖自然沒有放棄進攻,日軍打槍打炮時,中國士兵一點動靜也沒有。等到炮聲、槍聲停歇了,日軍再向這棵大樹接近時,中國士兵開始射擊了,日本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去。

前園真聖惱羞成怒了,他又一次下令把這棵老樹團團圍了起來,打槍、打炮自不必說。老樹依舊是老樹,枝繁葉茂,幾槍、幾炮使它不改昔日的容顏,它接納了中國士兵。

沒想到,一直僵持了七天七夜,前園真聖大隊三百多人,最後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他天天發報請求援軍,就在援軍告訴他明日即可趕到時,中國士兵神出鬼沒地跳下樹,鑽進了叢林。

前園真聖自從入緬作戰以來,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羞辱,一氣之下,他率殘部也追進了叢林。沒想到,他竟迷了路,中國軍隊不知去向,他帶領著百十個士兵,無頭蒼蠅似地在叢林裡越轉越迷糊了。

身邊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有餓死的,也有病死的,日本人中國人一樣,陷入了莽莽原始叢林的包圍之中。

不知行走了多少天,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前園真聖眼看著就要走上絕境,首先崩潰的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他們的神經,沒有人能夠相信,他們會走出叢林,他們暫時的生存,只不過是暫時延長他們的生命罷了。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了中國人。驚懼之後,他們復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他們感動得哭了。在那一刻,他們沒想到要向中國人進攻,他們首先想到的是中國人會向他們進攻。當他們看到中國士兵繞道而行時,他們懸著的一顆心落下了。

這是他們相互之間的一種默契,在這之前,自從走進叢林,他們沒有見過同類,他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孤獨,是遠離人間煙火的孤獨,這種孤獨一點也不亞於對死亡的恐懼。

兩支絕望中的隊伍,一對敵人,就這麼在叢林的絕境中不期而遇了。

當日本人看著一行中國士兵舉著旗幟,在他們不遠處走過去時,日軍士兵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竟是真的,他們懷疑自己是在夢中。這一段時間,他們時時產生這樣的幻覺。待他們確信這一切不是夢幻時,他們站了起來,看著中國士兵一行人一點點消失在叢林裡。

他們看到中國士兵的那一瞬間,他們被深深地震撼了,他們從中國士兵身上看到了自己,他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這是怎樣的兩群人啊。

那一晚,宿營的時候,兩支隊伍又一次不期而遇了。中國士兵露宿在一個山坡上,日本人則露宿在另外一個山坡上,他們中間的距離也就是百米之遙。兩支人馬終於走到了一起。

高吉龍在宿營時,安排了一個哨兵,哨兵姓王,名叫老賴。老賴以前當過鬍子,到了部隊之後仍一身匪氣,打起仗來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為人也仗義,能把生死置之度外。鑑於這一點,高吉龍讓他當了名班長。王老賴一個班計程車兵早就死光了,只剩下了王老賴一個人。王老賴這些天一直在唸叨著那些死去計程車兵,他一個個說著那些士兵的名字,彷彿他們沒有死,王老賴似乎在點著他們的名字,在分派戰鬥任務。

高吉龍分配他當今晚哨兵時,他愉快地服從了。在東北營裡,他最佩服的就是高吉龍,當初他從一名鬍子參加了隊伍,就是衝著高吉龍來的。

那一晚,高吉龍發現,日本人也安排了一名哨兵。那個哨兵背靠在一棵樹上有些茫然地望著他們。

王老賴則坐在地上,腿上壓著槍,子彈自然是上了膛的。王老賴坐了一會,便感到十分睏倦,於是他用勁地咬了一次自己的嘴唇,一縷腥鹹湧出,王老賴知道自己的嘴唇破了,但仍是困得要命,他為了不讓自己睡著,於是就罵:

「操你媽,小日本!」

「來吧,衝過來吧,老子的硬雞巴等著你們呢。」

老賴還罵:「操死你他媽小日本,我替東北的男人操死你們的娘。」

老賴的聲音罵著罵著就小了。接著他又唸叨著士兵的名字:

「小德子,李狗子……」

人們在他誦經似的唸叨聲中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高吉龍第一個睜開了眼睛,他看見王老賴早就睡著了,一縷口水在嘴角流著,槍卻仍放在腿上。接著他看見坐在樹下的那個日軍少尉也睡著了,長長的頭髮披散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槍自然緊握在手裡。

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了。

軍妓小山智麗搖搖晃晃地扶著一根樹棍站了起來。她隨前園真聖大隊進山前,那身顏色絢麗的和服,早已破碎得不知了去向。她此時穿著一套士兵衣褲,上衣穿在她的身上又寬又大,顯得她本來就單薄的身子更加瘦小。那條又肥又大的軍褲,膝蓋以下先是被樹枝撕得條條片片,後來她乾脆用刺刀把膝蓋以下的部分割了,於是她一雙腿的下半部便裸露著。

她是被天皇的聖戰精神感召而來到軍營的,聖戰開始的時候,她還在富士山腳下的一個小鎮裡讀書,天皇的聲音通過各種媒體響在她的耳邊。那一年她十六歲。十六歲的少女,被天皇的聖戰精神鼓動得流下了幸福的淚水。那時有很多學生報了名,男學生報名,很快便穿上軍裝出發了。同時也有不少女生報名,她剛開始不明白天皇召女人人伍是何用意,她以為也要拿起武器,參加全民族的聖戰。那時,全日本的男女青年都被一種激情鼓譟得寢食不安,她自然也報了名。她來到了軍營中,同她來到軍營的還有許多女人,這些女人大都很年輕。她們來到軍營後,卻沒有發給她們軍裝,而依舊穿著她們的和服。

後來部隊開出了日本,開向了東亞戰場,她們便也隨著分到了聯隊。隊伍離開日本後,她們才明白天皇徵召她們的用意。有許多女人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她們尋死覓活,有的乾脆跳到了海里,讓翻卷的海浪吞噬了她們清白的生命。那時的小山智麗還不諳世事,她倒沒有感到受欺騙,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這份恐懼大多來源於生理上的。

那時的小山智麗被分到了前園真聖大隊,隨她一同來到前園真聖大隊的還有幾名女人。前園真聖接見了她們,後來前園真聖把她留在了自己身邊,其他女人則被分配到了士兵中間。

隨著隊伍進入緬甸,接著戰爭便爆發了,隊伍開始有死去或負傷計程車兵。那一刻,小山智麗不再恐懼了,聖戰的激情戰勝了她的恐懼,她覺得有責任有義務把自己的身體獻給這些出生人死計程車兵,他們為了聖戰,生命都不要了,她的貞操又算得了什麼呢?她很快愛上了少佐前園真聖,因為在進入叢林之前,她只屬於少佐前園真聖一個人。

前園真聖入緬的時間要比大批部隊入緬的時間長許多,他是隨鈴木敬司大佐先期潛入緬甸的,一段時間下來,前園真聖少佐成了緬甸通。剛開始與英國人作戰,他們從沒遇到過真正的抵抗,日本部隊可以說是攻無不克,每攻下一座城鎮,部隊都要慶賀一番。緬甸的女人一時間也成了日軍的戰利品,緬甸女人和緬甸寶石一樣,漂亮新鮮,士兵們把強姦緬甸女人當成了一種驕傲。前園真聖少佐似乎對小山智麗不感興趣,只對緬甸女人感興趣,隔三差五的,總有士兵送來年輕漂亮的緬甸女人。因為她是屬於少佐的,因此,每晚睡覺時,勤務官總把她送到前園真聖的房間。在前園真聖大隊,前園真聖是至高無上的,其他官兵沒人敢動她一個指頭。

緬甸女人卻深深地傷害了小山智麗的自尊心。在這之前,前園真聖從來沒有碰過她,她睡在他的身邊,彷彿成了一個多餘的人。前園真聖沒有要她,這大大出乎她的意外,因為在這之前,其他那些女人在白天的時間裡,都被勤務官命令居住在一處,她和那些女人一樣被很好地保護起來,直到晚上她們才各自分開,為官兵們去服務。剛開始,那些女人的樣子都苦不堪言,有個叫一達公子的小女孩才十五歲,她悄悄地告訴小山智麗:昨晚她為五個士兵服務,疼死了。

看著一達公子痛楚的表情,她曾暗暗慶幸只為前園真聖少佐一個人服務,況且這種服務又是有名無實。作為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她不懂男女之間的事故,在聖戰精神的鼓動下,她只想獻身這些英勇作戰的官兵。

她沒想到的是,前園真聖一直沒有要她,卻一次次要了緬甸女人。每次有士兵給前園真聖送來緬甸女人,他從來不拒絕,卻把她趕到另外一個房間裡睡覺。她被少佐冷落,這深深地刺傷了她的心,她要獻身給英勇無畏的前園真聖少佐。她覺得只有這樣,才無愧於自己的責任和精神。

在一次緬甸女人離開少佐之後,她徑直來到了前園真聖的房間,她毫不猶豫地鑽進了他的被筒裡。她一把抱住少佐,少佐的身子溼漉漉的,她說:「你要我吧。」

前園真聖動了一下,想掙開她的擁抱。

她又低低地說:「我不比那些緬甸女人差,我是個好女人。」

前園真聖聽了她的話,終於伸出手,在她的背上輕撫了一下,接著她又聽到少佐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她用自己赤裸的身體緊緊貼著少佐,她感到自己全身灼熱,她希望能用自己的熱情喚起前園真聖對她的愛。她還不懂得什麼是愛,她把責任和義務當成了愛。

前園真聖並沒有要她,她有些失望。後來她拿過前園真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前園真聖的手下,就是她那對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乳房。

她又說:「少佐,你要我吧,為聖戰獻身我願意!」

她說完這句話,少佐動了一下。手上突然用了力,捏得她差點叫了起來。她以為少佐會要她,結果仍沒有。

最後,她真的死心塌地愛上了少佐。她覺得少佐也愛上了她。因為愛,他們行走在這原始叢林裡。她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獻給了絕望中計程車兵。只有這樣,她覺得才能拯救這支迷路的隊伍。

昨晚,她又一次把自己獻給了兩個士兵。不知為什麼,越是飢餓、絕望,那些士兵越想拼命地要她。

士兵在她的身上說:「我要死了。」

士兵還說:「我們迷路了,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聽了士兵們的話,流出了傷心、絕望的眼淚。

士兵越是絕望越是折磨她,她承受著這種折磨,她想把自己徹底獻給這些士兵,以此減輕他們的絕望感。

小山智麗發現中國士兵的那一刻,她差點瘋了,她真想撲過去,去撕去咬那些中國士兵,是中國士兵讓他們迷了路,使他們來到了死亡的邊緣,她恨中國士兵,恨所有日本軍隊的敵人。

她嚎叫著想要衝過去,是前園真聖少佐制止了她,還抽了她兩個耳光,才使她清醒過來。此時,她搖搖晃晃地走在隊伍中,她覺得自己真的就要死了。茫茫林海,漫無邊際。

中國士兵在他們不遠的地方也在行走,他們在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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