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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與野人成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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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原醒來之後,便發現身邊空了。她意識到了什麼,一邊嗷叫著,一邊向洞外奔去。她跑出洞外,很快便判斷出李雙林逃走的方向,在叢林裡,什麼事也瞞不過原,就連一隻山雞在頭頂飛過,她也能準確地判斷出山雞的落點,更不用說李雙林這樣的山外來客了。

她不是在地上行走,身子只輕輕一躍,便攀上了身邊的樹,然後從這棵樹到另外一棵樹之間,她只需一躍,她像一隻靈巧的猿猴,輕靈地向前奔去。

李雙林並沒有走多遠,雖說他的體力有所恢復,不再感到飢餓了,但他的身體仍然很虛

弱,在爬一座山時,還沒攀到一半便再次暈了過去。

原輕而易舉地便找到了李雙林,原驚喜地從樹上落到地面,輕鬆地把李雙林抱了起來,向回走去。原一邊走一邊叨咕著:

「你這個該死的!」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該死的。」

原的語氣充滿了愛憐。

李雙林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那熟悉而又溫暖的火堆,還有山洞裡熟悉的一切,他不知道原從哪裡弄來的動物血,在一點點地喂著他,腥鹹的氣味使他乾嘔起來。

原望著李雙林,目光中充滿了柔情蜜意,她衝他說:「喝吧,這是山雞血,喝飽了才會有勁。」

李雙林自然不知道原說的是什麼,他粗暴地推開原,他坐了起來,他咒罵著原:

「你這個婊子,我不需要你救,我要走,離開你這個野人。」

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她仍在說:「喝吧,喝飽了才會有勁。」

「營長啊,你們在哪呀——」李雙林喊著。

他自己也說不清在洞內過了幾日,隊伍走了有多遠,他意識到自己再也追不上他們了,於是他就哭了起來,哭得傷心透頂。

原被李雙林莫名其妙的哭泣,驚得愣在那裡,她還從來沒有看見男人哭過,他們部落裡死了人,男人也不會哭,只有女人哭。她自己也哭過,那是因為自己的母親被一隻巨蟒咬死了,她哭了。

她想,眼前這個美男人一定有許多傷心的事,要不然他不會像她們女人那麼哭。

她走上前去,抱住了他,把自己的胸貼在了他流淚的臉上,除了這樣做,原不知如何是好。

李雙林嚎叫了一聲:「滾,你這個臭女人給我滾開——」

他推著她。她的力氣那麼大,緊緊地擁著他,讓他有些喘不上氣來,他沒有能力把她推開,便張開嘴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她大叫了一聲,離開了他。她吃驚地望著他,低下頭看自己被咬的前胸,那裡留下了他一排深深的牙印。

「你這個該死的!」她又嗔又憐地說。

她又向他走去,試圖再一次把他抱在懷裡,他推開了她,跳下那塊鋪著細草的青石板,摸到了立在洞壁上的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槍口衝著她,怒喝道:「別過來,你這個臭女人,過來就打死你——」

他的槍口一直那麼對著她,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無可奈何地望著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委屈、傷心,和母親被巨蟒咬死那種傷心比有過之無不及,她不理解,昨天晚上眼前這個美男人對她是那麼好,他要了她,她感受到來自男人體內的火熱和幸福,她差一點在那股巨大的幸福中暈死過去。只一夜之間,這個男人又這麼粗暴地待她,她救了他,給了他,愛上了他,他卻這麼對待自己。這個不可理喻的來自另一個世界上的美男人啊!

想到這,原大聲地哭泣起來,原的哭聲高亢嘹亮。原的眼淚晶亮飽滿,一顆又一顆地從臉上滾下來,然後滴落到她的胸前,在火光中,原的臉上和胸前燦爛一片。

原的哭泣使李雙林冷靜下來,他放下手中的槍,蹲在了地上,他抱住了頭。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那是男人赤裸的身體,他的身體又瘦又幹,肋骨歷歷可數,條條根根的肋骨支撐著他瘦弱的身體,以前自己可不是這個樣子,以前自己渾身有的是力氣,是該死的叢林讓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悲哀了,絕望了,他想,再也走不出叢林了,高吉龍他們一定是走遠了,一切都離他遠去了,也許此生此世自己將永遠生活在叢林裡了。

想到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聲痛哭起來,哭泣使他的身體一聳一聳的,他蹲在那裡,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他的哭聲和原的哭聲混在一起,一個堅強有力,一個孤苦無依,成了一幅美妙而又荒誕的二重唱。

兩人各自哭了一氣,又都不哭了。

接下來,兩人隔著火堆呆呆定定地對望著,兩個赤裸的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他說:「你這個臭女人,是你害了我。」

她說:「該死的,你跑什麼?」

他說:「我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說:「我的美男子。」

他說:「營長呀——」

她說:「過來,我的美男子,咱們生個孩子,以後就可以回到山頂的部落裡了。」

她說完向他走去,她彎下了腰,懷著無限的溫柔把他抱了起來,又一步步地向那塊鋪著細草的青石板走去。

她把他放在細草中,望著他,她的目光散發著驚心動魄的光澤。

她輕聲說:「你這個該死的!」

然後她伏下身,吻他的額頭,吻他的臉、脖頸……

她的嘴唇肥厚、潮溼、滾熱……

他在心裡叫:「天吶,天吶——」

她吻著,親著,他的每一寸皮膚都顫抖了起來,她的長髮散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安地扭動著身體,他的身體從裡到外似乎燃著了一堆熊熊的烈火,他在心裡一遍遍說:「天吶,天吶,我要死了!」

他先是把手插在她的頭髮裡,後來就捧住了她的臉,他摸著她的臉,她的臉粗糙但卻有彈性,他摸她的脖子,她的胸,她的臀,她的身體彈性極好,飽滿而又堅挺。

她一邊吻著他,一邊接受著他的撫摸,她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叫聲。

她含混著說:「你這個該死的美男子!」

他說:「天吶,天吶——」

後來他把她的身體扳了下來,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壓住了她。

如果說,昨天是被她欺騙之後才佔有了她,那麼今天此時,他是主動的、心甘情願的。

之後,他又一次哭了,哭得傷心、絕望,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說:「營長呀,我對不住你啊,我走不出叢林了,永別了!」

他在傷心的哭泣中沉沉地睡著了。

經過一段山洞野人生活,李雙林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習慣。進入叢林以後,他們一直在絕望中掙扎著,飢餓、疾病,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精神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誰也不知道是否能夠走出叢林,前方的叢林究竟還有多遠,戰友們一個又一個地死去了,永遠留在了叢林裡,他們看到戰友們死去,甚至來不及悲傷,因為誰也說不準前面等待自己的命運到底是什麼。

艱難的行走,沒有吃食,使他們所有人的體力消耗殆盡。現在生活有了規律,李雙林也不必為吃發愁了,體力很快得到了恢復。這些日子,都是原一個人出去尋找食物,原尋找食物輕車熟路,帶上弓箭,有一次,原居然用箭射死了一隻狍子,那隻狍子很肥、很大,他們一連吃了幾天才吃完。

原不僅能射獵到動物,每次出去,她都會採回許多新鮮的野果子。這使李雙林感到驚奇,他們行走在叢林中時,很難採到這樣的果子,後來他知道,在這亞熱帶叢林中,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野果子,它們大都長在高大的樹頂端,沒有經驗是很難發現這些果子的。

李雙林在原離開山洞的時候,望著松枝燃著的火堆,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高吉龍那些人,也許他們還在叢林中艱難地行走,也許他們已經走出叢林了,或許……他不敢想了,這樣猜測下去有許多結果,他不知道他們的前途會怎麼樣。

有時他喃喃自語著:「弟兄們,你們還好麼?」

「還好麼?!」他提高了一些聲音。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在石洞裡迴響著,聽著自己的聲音,他才覺得充實一些。他渴望傾聽聲音,哪怕是原的聲音,雖然,他聽不懂原說的是什麼,但通過原的神態和手勢,有時他還能明白一些原所要表達的意思。通過交流,他覺得原逐漸真實起來,看原的時間長了,也不覺得原是醜的,她是個女人,很健壯,生命力很強。

有時他又想,像原這樣的野人只因為生活環境和生存狀態不同,才和正常人有許多不一樣起來,如果讓他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們也許就會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

頭幾日,他很不習慣原在他面前赤身裸體,他也同樣不習慣在原的面前赤身裸體。有幾次,原出去了,他走到洞外,用幾片肥大叫不出名的樹葉嚴嚴實實地把自己包裹起來,這樣一來他覺得安全了許多,也可靠了許多。原回來的時候,看到他這個樣子,先是不認識似地愣愣地看著他,接下來,她撲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扒掉他身上這些裝飾,他又變得和原一樣了。這時的原看見他,便顯出一副很快樂的神情,在他的身邊又跳又蹦的,嘴裡發出類似唱歌一樣的聲音。這時原的神情顯得單純而又美麗,她的樣子,像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夜晚來臨的時候,兩人躺在石板的細草上,洞裡「嗶剝」地燃著松枝,原一會偎在他的身邊,一會兒又學著嬰兒的樣子在細草上爬著,嘴裡發出清脆的咯咯笑聲,起初他不明白,她這是在幹什麼。後來,從她的眼神里和動作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生個孩子,最好是個男孩。

那一刻,李雙林感動了,他們的語言雖不相通,但人類的情感卻是相通的,首先,他們是人,然後才是男人和女人。有時李雙林自己想得很遠,若干年前,也許人類都是這麼從山洞裡一代又一代地生衍繁殖,最後走出叢林,種莊稼,建房屋,到後來,就有了村莊和城市。李雙林沒有讀過更多的書,但有關祖先的一些知識他了解一些。原現在的生活,無疑就是他們祖先曾生活過的。

想到這,李雙林就很激動,原在他的眼裡已經不是愚頑的野人了,而是一個女人。

原是個直率的女人,她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感情,只要自己高興了,便向他求愛,得到了他的回應,她就快樂得要死要活,一旦遭到了他的拒絕,她就顯得黯然神傷。但只一會兒,她又快樂起來,學著嬰兒的樣子,在爬行、打鬧和玩笑。

有時,李雙林也被她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她累了疲了,便偎在他的身邊,拉過他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腹前,似乎她的腹中已經孕育了一個孩子,她讓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有時她還會扳過他的頭,讓他把耳朵放在自己的腹上去傾聽,直到她睡去。

有幾次在睡夢中,他發現他們是緊緊地摟抱在一起的。當他睜開眼睛時,看到眼前這樣一幅景象時,他自己都感到很吃驚,這一切都是無意識發揮著作用,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他們相互溫暖著,慰藉著。

只要天一亮,原就醒了。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點燃已熄滅的火,然後烤熟昨天獵獲到的食物。每次吃飯時,她總是把最好最大的食物分給他。

原的食量大得驚人,吃得也很快。有時吃上一兩塊他就飽了,原以為他還會需要,便拼命地往他的手裡塞烤好的食物,直到他不停地搖頭,並用手比劃自己的肚子已經盛不下了,原才罷手。

吃完食物,原便揹著弓箭出發了。

洞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他不停地往火堆上扔著松枝,松枝「嗶剝」有聲地燃著。這時,他深深地感到一種孤獨。他真想找人說說話,在這樣的叢林裡,在山洞裡,誰會和他說話呢?他顯得很落寞,也很無奈。

於是他就自言自語:「營長,你們還好麼?」

「走吧,往前走吧。」

「我李雙林沒法再隨你們走了。」

說到這,他的喉頭哽咽了,他真的抽抽噎噎自己獨自哭了起來,哭泣了片刻,他的心裡好受了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變得這麼脆弱。

無聊的時候,他會走出山洞,外面的叢林是亮晃晃的。他坐在草地上,向遠處望著,他望得並不遠,目光落在不遠處,便被叢林遮住了。

他低下頭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頭髮,頭髮已經瘋長到了他的肩膀處了,他對自己的頭髮感到吃驚。他拿過刺刀,抓過頭髮,一下下割著,終於,他把頭髮割短了。向前走了不遠,他找到了那個水潭,這個水潭是原每天都要來這提水的地方。

他在水潭裡看見了自己,自己的頭髮被割短了,可鬍鬚仍然很長,他又用刺刀把鬍子刮掉。他趴在潭邊,痛快地喝了一氣水,又用水洗了自己的臉。

接下來,他坐在了一棵樹旁,他背靠著樹望著遠遠近近的叢林,突然,他產生了想喊一喊的衝動,於是他就喊了。

「嗬——嗬——嗬——」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著,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又找到了以前的力氣。他更大聲地喊:

「有人嗎?——」

聲音在樹叢中迴盪著。

「有人嗎?——」

他又喊了一聲,靜下來,他覺得自己很可笑。這樣下去,他要憋出神經病來了。

半晌之後,寂靜使他產生了恐懼,他站了起來,一聲聲呼喊著自己的名字:

「李雙林——」

「李雙林——」

「李雙林——」

……

一直喊得氣喘吁吁,連聲音也嘶啞了,他才停了下來。他大張著嘴喘息著。他覺得有許多話要對人說。

他開始盼望原早些回來,你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迫切要見到原。

於是他就喊:「原,原,你快回來。」

原。是他對她的稱謂。

「原,原,原……」

他呼喊著,等待著。

牛大奎孤獨了,牛大奎後悔了。

他沒有料到,這一留下便再也走不出叢林了,那些日子,他瘋了似的在尋找著他的仇人李雙林,可連李雙林的影子也沒有看到,後來他就想,找不到活的李雙林,死的也行,可他找遍了山山嶺嶺,又是一場空。

牛大奎漫無目的地走在叢林裡,莽莽叢林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空洞、迷惘,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已經不是飢餓了,而是因為孤獨帶來的恐懼。在他們一起行走在叢林裡時,他沒有這樣的恐懼,他原以為離開隊伍,自己便自由了,十二天之後,他發現自己錯了。不是小錯,而是大錯特錯。

大部分時間裡,他躺在自己搭的小窩棚裡,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渺小,和身邊的一隻蟲或一隻飛蝶並沒有什麼區別,他與這些渺小的昆蟲共舞著。

他恨李雙林,但已不是對仇人的那種恨了,他恨李雙林讓自己留在了叢林裡,如果沒有李雙林他一定不會獨自一人留在叢林裡,還會和隊伍一直向北行走,即便是死了,他覺得並不可怕。自從被強迫著拉到了隊伍上,便和戰爭、死亡打交道,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自從進入叢林後,死亡更是家常便飯,今天活得還好好的,明天這個人也許就躺下再也起不來了。司空見慣的死亡,使死在牛大奎的眼裡失去了恐怖,變得如做夢一樣的平常了。

此時,擺在他眼前的已經不是死亡,而是可怕的孤獨,是由孤獨帶來的恐懼。他也想過單槍匹馬地走出叢林,可那只是想一想而已,誰知前方還有多少叢林,幾個月來,他所走過的叢林現在回想起來,還讓他感到毛骨悚然,叢林比死亡更可怕。

他夢遊似地走在叢林裡,行走使他的思維空洞而又麻木了,他要尋找,不尋找又讓他去幹什麼?於是尋找李雙林成了他在叢林裡生活下去的目的了。他夢遊似地尋找著。

牛大奎一邊尋找一邊呼喊著李雙林的名字,他由原來的呼喊,變成後來的喃喃的低語了,李雙林的名字在他的嘴裡彷彿已不是仇人,而是親人了。他一路唸叨著,一路走下去。

有時,他為了使自己充實起來,不時地故意弄出一些響聲,他拉著槍栓,嘴裡說著:「兔崽子,看到你了,看你還往哪裡走。」這麼說完,他朝著自己前方的假定目標走去,自然什麼也沒有,過去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笑,似乎一個孩子在做遊戲。

這使他想起了小的時候,一個人走夜路,周圍漆黑一團,因為害怕,便大聲地弄出聲響,因為害怕連頭也不敢回,一路走下去。

他現在的心境,竟和小時候走夜路沒什麼區別了。

他躺在小窩棚裡,總是似睡非睡,大腦仍沒休息,覺得自己仍在叢林裡尋找著,這次他看見了李雙林,李雙林背對著他正在艱難地往前行走著,他又驚又喜,撲過去,李雙林迴轉身冷冷地看著他。

李雙林說:「你來幹什麼?」

他說:「我,我是來找你的。」

李雙林就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

那時他的心情真是又驚又喜的,他覺得有許多話要對李雙林說,他不再孤獨了,他有了一個伴了,一切都不那麼可怕了。

不知什麼時候,牛大奎清醒了,清醒之後,對剛才似夢非夢的那一幕感到臉紅、後悔。他在心裡一遍遍地重複著:李雙林是我的仇人,他殺了我的父親,殺了我的兄長,我要親手殺死他。

這麼想過之後,他的心裡稍許踏實了一些。他坐在窩棚裡,有時又想:要是真找到李雙林,該怎麼殺死他呢?他一點也不懷疑有足夠的能力殺李雙林,他要讓李雙林死個明白,不能一槍就崩了他,那樣太便宜他了,他要把李雙林綁在樹上,然後一刀一刀地把他剮了,這一刀是為父親的,另一刀是為哥哥的,然後就是為自己的了,他要一刀刀地把李雙林剮死,這樣才解他的心中怒氣。

可李雙林在哪裡呢?難道李雙林插翅飛出了叢林?

想著,想著,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似睡非睡之間,他朦朧地聽見,有人在呼喊,是人在呼喊,似乎他還聽到了李雙林的名字,聽到這,他又猛地坐了起來,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聽著,結果又安靜了下來。他搖了搖頭,為自己剛才的夢幻感到好笑。他復又躺了下來。

「牛大奎——」他喃喃地叫了自己一聲。

「牛大奎——」他又叫了一聲。

他呼喊著自己,尋找著自己,半晌之後,他徹底清醒過去,被自己剛才的舉動嚇了一跳。

突然,他捂住自己的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許久之後,他止住了哭泣。他無法也不能這麼呆下去,這麼等下去無疑是等於死亡,他要尋找,尋找李雙林成了他生存下去唯一希望。

附近的山山嶺嶺他已經找遍了,他堅信李雙林不管是死是活,仍在這片叢林裡。他這麼想過之後,便從樹上滑下來,他又檢查了一遍槍,此時槍成了他唯一可以得到慰藉的夥伴,有了槍,他孤獨的心裡多少得到了一些解脫。他又仔細檢查了壓在槍膛裡的每一粒子彈,黃橙橙的子彈,讓他感受到了實在。

他向前走去,槍扛在肩上。他怕自己迷失了方向,一邊走,一邊在路旁做了記號。他不怕丟失他在樹上搭建的小窩,在叢林裡,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安家,況且,自從他走進叢林已經沒有了家的意識,但他仍不願意讓自己迷失了方向,他搭建的小窩是他和高吉龍分手的地方,由此向北便是他們走出叢林的目標,也許就是這樣一個方向,他的心裡才殘存著一縷人間的溫暖。他無法判斷出,由此向北是否能走出叢林,不管怎麼說,北方有他的家園,走出叢林,越過山,跨過水,那裡就是中國地界了。中國有他日思夜想的家園,在東北奉天城外有他魂牽夢繞的親人。

一想起家,他的心裡就亂了,他還有母親。哥哥被強迫著抓進了軍營,後來死在了叢林裡。父親也因逃跑而被殺。家裡只剩下了老母親。他們一入軍營便和母親斷了音訊,母親現在怎樣了?她老人家還活著嗎?他知道,他們東北軍一入關,整個東北便淪陷了。母親是死是活他不得而知。想起這些,他的心似被刀剜似的疼了起來。

他一路想著,一路走下去,遠近的景物都是一樣的,他走了一氣停了下來,再向四下裡看時,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了,彷彿又走回了原來的地方,他知道這是一種錯覺,無邊無際的叢林,走到哪裡都別無二致,眼前這種幻覺,使他感到渾身發冷,這種寒冷來自他的心裡,說是寒冷,其實是一種恐懼。

汗水早已溼透了他的衣衫,不知是幾月份了,叢林裡的氣壓很低,壓迫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到處都很潮溼、悶熱。叢林彷彿是一張厚厚的網,厚厚又沉沉地籠罩了他,他恨不能用刺刀把這張「網」撕破一個洞。

正在他胡思亂想間,他聽到了前邊不遠處的樹叢在響,他驚了一下,馬上就趴在了地上。半晌,那響聲越來越近,是人行走時發出的聲音,憑經驗他這麼判斷。李雙林?他腦子馬上閃出他的名字。他差一點喊了起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正彎弓搭箭在瞄準一隻毫無防備正在覓食的山雞。

野人!他在心裡說。野人的出現使他有些興奮又有些恐懼,面對這樣一個女人,他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本能使他抬起了槍口,準星一直在跟蹤著她。

不小心,他碰到了身旁的一棵小樹,這突然發出來的聲音,使那隻覓食的山雞驚叫著向叢林深處逃去。

他看見了女人驚詫的眼睛,野女人自然也發現了他,接著又發現了對著她的槍口,她「呀呀」地叫著,衝他舉起了手中的弓箭。

槍響了。原叫了一聲,丟掉了手中的弓箭,那一槍正擊中在原的右臂上,原很快消失在叢林裡。

牛大奎在槍響之後,愣了有幾秒鐘的時間,他都沒有來得及看清原是怎麼消失的。原異常的敏捷讓他有些吃驚。

他沒有一槍結果原,令他有些遺憾,他站了起來,拾起了原扔在地上的弓箭,那是一支用野牛筋和竹子做成的弓,箭頭是用堅硬的竹子打磨而成。牛大奎感到有些後怕,在近距離,如果被這支弓箭射中,無疑是會致命的。再往前走,牛大奎就多了份小心和警惕,他知道,在這叢林裡,不會只有這麼一個野女人,也許會有一群,或者更多,他雖然手裡有槍,但只能解一時之危。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槍,端著它小心地向前走去。

李雙林奔下山來時候,他看見了驚慌而歸的原,原的臉因驚嚇顯得很蒼白,原見到他似乎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一下撲在他的懷裡,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他看見了原的槍傷,子彈在原的右臂留下了一個創口,鮮血正在傷口處湧動著。

後來原放開了他,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說著什麼,他明白了原的意思,告訴他回山洞,自己向山下奔去。

李雙林先前也聽到槍聲,後來才看到原受傷而歸。槍響之前,他正在洞空坐著,槍聲並不響,只是很悶的一聲,就是這一聲槍響,喚醒了他沉睡的意識。從槍聲中他可以判斷,槍響的地方離這裡並不遠,槍聲告訴他,叢林裡仍然有活著的人,或許是自己的部隊。想到這,他激動起來,他真想大喊大叫著跑出去,經驗告訴他不能輕舉妄動,如果是日本人怎麼辦?想到這,他把子彈推上槍膛,戒備地向槍響的方向摸去。他碰到了原,他從原的手勢中瞭解到山下只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的人,這樣他多少有些放心。他讓原獨自回去,自己卻向山下摸下來。但他仍判斷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小心地走著,每走幾步都要仔細觀察一番周圍的動靜,大約走了十幾分鍾,他發現眼前不遠處的樹叢在動,他蹲了下來,握槍在手。來人似乎沒有發現他,樹叢仍在動,不一會兒,牛大奎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一眼就認出了牛大奎,牛大奎雖說不是自己排的戰士,但自從進入叢林後,隊伍只剩下了幾十人,到了後來又剩下了十幾個人,他們同舟共濟,早就熟悉了。

牛大奎的出現,一時讓他感到一切都這麼不真實,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伸出一隻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擰了一把,疼痛使他相信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刻他的心情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和隊伍分別數日,生死未卜,又再度重逢,他張了半晌嘴才顫顫地喊了一聲:「牛大奎——」

牛大奎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呼自己的名字,也愣愣地站在那裡,他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當他抬起頭茫然四顧時,看見了面前站著的李雙林。

剛開始他並沒有認出李雙林,赤身裸體的李雙林和野人的打扮並沒有什麼區別,他以為又來了一個野人,接下來他看見了李雙林手裡握著的槍,這時,李雙林又喊了一聲:「牛大奎,我是李排長呀——」

牛大奎在心裡叫了一聲,意外的重逢,讓他差點癱在那裡,眼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仇人,沒想到在這見面了。

他顫顫地向前走了兩步:「你,李雙林——」

李雙林扔下手裡的槍,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了牛大奎。他急不可耐地問:

「營長他們呢?」

「你們怎麼還沒有走?」

「這些天,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們呀——」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一串串地從李雙林的眼裡滾了出來。他把牛大奎抱了起來,在地上轉了幾圈才把他放了下來。

牛大奎的槍也掉在了地上,他自己也不知怎麼了,面對眼前的仇人他一點仇恨也沒有了。有的只是重逢的驚喜,這份驚喜一點也不亞於李雙林。

他面對著李雙林一聲又一聲的追問,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蹲在地上娘們似的哭了起來。

李雙林也在哭,他一邊哭一邊說:「好了,好了,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過了好一陣,兩個激動的戰友終於平靜了下來。

牛大奎說:「他們都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了。」

接著牛大奎斷斷續續地說了來龍去脈,但沒有說自己是為了復仇留下來。

李雙林什麼都明白了,他一邊聽牛大奎的敘述,一邊動情地說:「好兄弟,是我連累了你,是我連累了你——」

雖然營長他們走了,但他卻意外地見到了牛大奎,這份意外也足以讓他高興的了。他也簡單地說到了這些日子自己的處境,當他說到自己和野人原生活在一起時,牛大奎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李雙林恐怕失去了牛大奎,他伸手把牛大奎從地上拉了起來,又幫牛大奎拾起地上的槍,拉著他的手說:「好兄弟,咱們回家。」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住了,他居然把和原居住的山洞稱為「家」。

牛大奎默默地跟著李雙林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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