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本人投降了,東北光復了。
又過了不久,著名的遼瀋戰役在東北沉睡的大地打響。
又是不久,新中國第一代偉人毛澤東站在北京古老的天安門城樓上高聲宣告:中華人民
共和國成立了!
荏苒的時光輾碎了所有舊夢。
在瀋陽郊外那個羊耳峪小村的南山坡上,由政府出面,建了一座烈士陵園,陵園裡有碑,
上書:抗日烈士永垂不朽!
那次悲壯抗日之戰的唯一倖存者高吉龍成為了一個守墓人。
在烈士陵園的山角下,建了一間小房,倖存者高吉龍和王玥就住在那裡,在和平的歲月裡,守望著這塊墓地。
每天的清晨,羊耳峪小村的人們都能看到沉默的高吉龍在清掃著這片墓地。
“沙沙——沙沙——”高吉龍在清掃著。
他的動作很輕,唯恐驚醒了弟兄們的夢。落葉在他的清掃下,紛紛揚揚地飄走了。
積雪被他清掃了,那片肅靜的墓地又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墳墓一個個顯露出來,墓碑靜靜地豎立在那裡,像一位正在思索的哲人。
墓地在高吉龍的清掃下終於整潔了,於是他手拄著掃把立在這些墓前,他彎下去的腰又一點點地挺了起來,他的頭髮已開始花白了,臉上過早地堆滿了許多皺紋。
他望著它們,彷彿在望著一列隊伍,他們穿著單薄的衣衫,扛著老式步槍,在風雪之夜,頭也不回地向日本人的營地走去,風吹著,雪下著,他們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去,走向了戰爭,同時也走向了死亡。“小日本,操你們八輩子祖宗,老子和你們拼了,殺吧,打吧,二十年以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高吉龍的眼裡湧出了淚花。
他默然地站在那裡,緬懷著昔日的壯懷激烈。
“都走了,走了……”高吉龍喃喃地說著,顫顫地向山下的小屋走去。
王玥也老了,她的兩鬢雖沒有花白,但她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光彩。她無怨無悔地伴隨著高吉龍守望著這片墓地。她理解他,同時也在理解著自己。
兩個人住在這間小屋裡,似乎很少有話要說,他們大部分時間裡,總是沉默著。兩個人在這種靜謐裡,低著頭,坐在那裡,似乎有著想不完的心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高吉龍這麼說。
王玥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說:“你夢見了啥?”
“我夢見了李雙林和牛大奎,夢見他們還活著,仍然活在叢林裡,他們迷路了,再也走不出來了。”
王玥的心顫了顫,低下頭,想了想說:“這些日子,我也老是做夢,大部分時間裡,都夢見他。”
“誰?”高吉龍抬起頭,凝望著她。
王玥的臉紅了一下,低下頭想了想,又抬起頭說:“我還是說了吧,不說憋在心裡怪難受的。”
“那你就說麼。”高吉龍從腰上抽出一隻菸袋,裝上煙,“叭嗒叭嗒”,不慌不忙地吸著。
“我夢見那個英國人了。”
“吉姆?”
“在夢裡,他老是在跟我說話,說他在英國東部那個小鎮上的家,說他的妻子,說孩子,說來說去的,一遍又一遍,跟他活著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高吉龍咳了口痰,吐在地上,又用腳輾了。他又想起走出叢林時,他們已隱約能聽見怒江的濤聲了,突然就響了一槍,吉姆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這個英國佬,”高吉龍這麼說。
“可不是,這個英國人,不知他咋想的,要是當初他能隨咱們過了怒江,也許他現在早就回英國那個小鎮的家了。”
“瞎,不知他當時咋想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是當年英國人和咱們配合,仗也不會打到那個份上,咋會死那麼多人。”
“還記得那個童班副麼?”王玥抬起頭,望著高吉龍的眼睛。
“咋不記得,那人老實得像個女人,很少說話。”
“還有那幾個女兵,一路上都是童班副在照顧著她們,可惜一個也沒有走出來。”
高吉龍的手有些抖,他顫顫地又裝了一袋煙,“叭嗒叭嗒”用勁地吸著。他似乎想忘記過去,可又對過去有著無窮無盡敘說的慾望。他和王玥靜下來的時候,很少說現在,他們一遍遍地說著過去。
那一天,村裡死了個人,死的就是於三叔。村人都去參加於三叔的葬禮了,高吉龍和王玥也去了,葬禮很隆重也很熱鬧。
在起棺抬走於三叔的那一刻,於三叔的兒子舉起了一根木棍,木棍一直指向西方,於三叔的兒子大聲地衝躺在棺材裡的於三叔說:“爹呀,你往西走,西方是通天大路——”
喊完,揮手擲了手裡的樹棍,一家人紛擁著哭,好心的村人也隨著哭。於三叔就這麼去了,永遠地去了。
葬禮結束之後,高吉龍和王玥又回到了他們居住在南山坡墓地下的小屋裡,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天黑了的時候,高吉龍又走向了墓地,這麼多年了,他一直這樣,晚上的時候,不在墓地裡坐一會兒,他就睡不著,睡著了也不踏實。王玥隨在後面,她陪著高吉龍,高吉龍坐下時她把一件衣服披在了高吉龍的身上,夜晚,墓地裡有些涼。
他們坐在那裡,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高吉龍煙鍋裡的火明滅著,一閃一閃,又一閃……
“沒有人為他們指路哩——”高吉龍喃喃著這麼說。
王明的身子抖了一下,高吉龍覺察到了,他用手攬住了王玥的肩膀。她的肩膀很削瘦,這麼多年了,她的身體一直這樣。
“他們找不到家哩——”他又說。
說完之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又過了許久,兩個人抬起頭,他們望見了當空的滿天繁星,星兒們也望著他們,北斗星在西天裡顯得最明亮。
“他們連星星也看不到——”說到這,高吉龍的聲音哽噎了。
“回家哩,向北走——回家哩——”高吉龍突然喊,在寂靜的夜晚,高吉龍的聲音顯得蒼涼虛幻。
“向北走哇——回家哩——”喊聲在寂靜的夜晚,飄散著。
又不知過了多久,夜深了,王玥站了起來,她輕輕地說:
“咱們回家吧。”
高吉龍站了起來,眼睛仍望著西天中閃亮的北斗星。
他似自言自語:“回家?回家!”
兩個人相扶相攜著向山下的小屋走去,
炕是熱的,螢火蟲不時地在窗外飛著,一閃一閃,又一閃。
他突然抱住了她的身體,就那麼久久地抱著,他伏在她的耳邊清晰地說:“我想讓你生個兒子。”
她點點頭答:“嗯。”
答完了,淚水卻溢位了她的眼角。
他這話不知衝她說過多少遍了,她每次都這麼回答。
可是她從來沒有懷上孩子,一次也沒有。自從走出叢林,便註定了這種結果,在叢林的那些日子裡,她一次也沒有來過月經,是叢林讓王玥失去了做母親的能力。
他們努力過,一次又一次。
冥冥中,他想有個兒子,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那麼迫切地想要有個兒子。兒子,兒子,有一段時間他為了能讓王玥生個兒子,他幾乎著了魔。
他們齊心協力地努力過,他們在一次次期待中,又都是失望。
那天晚上,他們又共同努力了一次,後來他們就睡去了,結果他們做了一個共同的夢,卻不是關於兒子的。他們又共同夢見了叢林,那個暗無天日的叢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他們迷路了,他一聲聲地喊:“回家哩,向北走哇——”
結果他就醒了,發現臉上很溼,伸手一摸是淚水。
他呆呆地坐在黑暗中,窗外月明星稀,他隱隱地又望見了那片墓地。墓地靜靜地泊在月光裡,泊在他的心上。
二
硝煙遠去了,戰爭遠去了。
殘破的寺廟依舊殘破,卻有了香火,在沒有了戰爭的日子裡,善男信女們又回到了寺廟,他們在企求著平安,企求著世界永遠是太平盛世。
前園真聖成了這座殘廟裡唯一的和尚,他既是和尚也是住持,他靜靜地坐在佛臺之上,手裡捻動著佛珠,耳畔迴響著善男信女們的拜佛聲。
前園真聖腦子裡一片虛空,虛空得彷彿這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在嫋嫋的香火中,他的思維越飄越遠,越飄越高,遙遙的,遠遠的。終於尋到了,那是一方極樂世界,藍天白雲下,香火襯托著他的思維,他的思維是零散的,像一片片雲,又像一縷縷香火,飄飄緲緲,虛虛無無,他禪定在一種境界中。
前園真聖久久坐在佛臺上,一動不動,似乎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在這種境界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老住持。老住持坐在一片雲霧裡,誦著永遠也誦不完的經文,他們面對面地坐在一片虛無中。世界就成了另一種永恆。
每年在緬北又一個旱季到來的時候,善男信女們發現,殘破的寺廟空了,寺廟裡唯一的住持不知去向。
在旱季的叢林裡,前園真聖一次次出入叢林,每次他從叢林裡走出來,他都要揹著一具具屍骨,屍骨堆放在叢林外。前園真聖又一次走進叢林,他在尋找,當他在叢林中找到一具堙沒在落葉叢中的屍骨時,他都如發現金子般地驚喜,小心地走過去,一塊塊拾起落葉中的屍骨,小心地放到身後的口袋裡,直到裝滿了口袋,他再也背不動了,才走出叢林……
屍骨堆放在林外,然後他又拾來一堆樹枝,最後點燃樹枝,把一塊塊屍骨投入到火堆上。火熊熊地燃著。屍骨也燃著。
這時的前園真聖人神人定地坐下了,他閉上了眼睛,手裡捻動著佛珠,那種不真實的虛幻再一次走進他,火堆“嗶剝”有聲地燃著,他的思緒在火光中飄升著,繚繞著,與青天白雲融在了一起。
在整個旱季裡,前園真聖都在做著這件事情。
又一個雨季來臨的時候,善男信女們又發現了殘破的寺廟裡那個住持,所不同的是,住持黑了,瘦了,於是,寺廟裡香火又燃了起來,每天清晨或傍晚,寺廟裡又響起了誦經之聲。
善男信女們覺得這住持有些怪,怪得有些不可思議,他神秘地出現,又神秘地消失,還有一點就是住持從來不和他們說話,坐在佛臺上,眼睛也是一直閉著的,如果沒有發出誦經之聲的嘴,他們還以為住持圓寂了。
夜晚的寺廟是清靜的,滿月照著,蒿草萋萋,不知名的蟲躲在牆縫裡,低一聲高一聲地鳴叫著。
住持依舊坐在月光中,微風吹拂著他。他坐著,閉目無聲。
遙遠的叢林又一點點地向他走來,一隊趔趄而行計程車兵,搖搖晃晃地走著,走在一個無聲的夢裡。叢林裡陰暗潮溼,渾渾濁濁的日月,使世界遠離了叢林,遠離了人間。
一個士兵倒下了,他仍在掙扎著向前爬行,他向前伸著手,目光中充滿了恐懼,士兵在無力地喊:“等等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士兵向前舉起的手,終於無力地放下了,他仰起的頭,也一點點地低了下去,最後終於伏在那裡不動了。一群食人蟻,蜂擁著爬了過來,爬到了士兵的身上,它們風捲殘雲地啃噬著,終於,只剩下了一堆白骨,食人蟻又一鬨而散了,它們嗅著人的氣味,又去尋下一個目標。
一隊士兵向前走著,昏天黑日,前方不知是何處,何處是歸途?他們精疲力竭地走著。一個士兵的雙腿潰爛了,先是流膿流血,最後就露出森森的白骨,膿血星星點點地滴在草莖上,沾在樹葉上。一群螞蟥嗅到了血腥氣,它們齊心協力地追趕過來,鑽到了士兵的傷口上,它們拼命地吮吸著,士兵嗷叫著,在草地上滾動,士兵喊:“殺死我吧,殺死我吧,我不想活了。”
士兵的身旁立了一群無助計程車兵,他們聽著士兵的嚎叫,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士兵喊:“一郎求求你了,殺了我吧。”
士兵還喊:“少佐,求你了,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士兵們別過臉去,不知是誰把槍刺扔給了叫喊計程車兵,傷兵似見到了救星,他舉起刺刀,向自己的腹中刺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後來那個士兵不動了,痛苦遠離他而去了,他的臉上綻放了一縷安寧、平靜。
士兵們齊齊地跪下了,嗚咽聲似刮過的一場風暴。
前園真聖在這月圓的晚上,腦海裡一次次閃現出這些景象,他哆嗦了一下,睜開眼睛,幻覺消失了。殘破、清冷的寺廟真實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他仰起頭,望著頭頂那輪滿月,於是,一切又都寧靜下來,思緒又飄飄緲緲地開始飛昇,愈升愈高,越升越遠,最後就與天相接,與地相連了。
在每一個旱季來到緬北的時候,前園真聖都要出去,他記不清有多少個日月了。他要在叢林裡尋找整整一個季度,他數不清背出了多少屍骨,他更分辨不清哪些是中國士兵的屍骨,哪些是日本士兵的屍骨,在他的眼裡,屍骨就是屍骨,他焚燒著它們,化成一縷輕煙,化成一縷灰塵,飄升著,彷彿一縷幽魂在尋找著、辨別著回家的路。
這一切,在前園真聖的眼裡都是永恆的靈魂,在尋找著自己的家園。他們走了,離開了叢林,離開了緬北。
前園真聖虔誠地為他們超度著,每超度一次,前園真聖的心裡都要輕鬆一些。那份沉重彷彿也隨著那縷煙塵在每個旱季慢慢地飄遠、飄遠了,只剩下了一個空空的軀殼。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善男信女們來寺廟裡的次數少了,人數也明顯地少了。
剛開始前園真聖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坐在佛臺上,嗅著香火,在那一刻,他心淨如水,四蘊皆空。
善男信女們求助佛主的聲音,一次次響起。
“佛主保佑,殺了魔鬼吧。”
咒罵“魔鬼”一時間在殘破的寺廟裡成了善男信女們拜佛的主要話題。
“魔鬼”一詞使前園真聖靈醒了過來,他從這些善男信女的詛咒聲中,終於聽明白了,附近的叢林裡,神出鬼沒地出現了一個持槍的“魔鬼”,他見人就殺,然後把屍體拖到林子裡吃掉。有不少善男信女在寺廟的路上被襲擊過,有不少人死在了“魔鬼”的槍下,他們曾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這時,靈醒了的前園真聖睜開了眼睛,他茫茫然地望著這些善男信女。
善男信女們離去之後,他在佛臺上仍呆坐了許久,一個吃人肉的魔鬼,一個殺人的魔鬼,一個持槍的魔鬼。
突然,他乾嘔了起來,身體伏在佛臺上,嘔吐使他喘不上氣來,一股久違了的感受翻江倒海地在他心裡折騰著,他吐著,吐得痛快淋漓,直到腸胃都空空蕩蕩了,他才止住了嘔吐。
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向了後院,一口鐵鍋下燃著乾柴,鍋裡的水沸著,一筐野菜倒在鍋裡,他聞到了野菜的香氣,這野菜是那麼香,那麼誘人。
自從走出叢林,他吃到老住持給他的半個菜糰子以後,他便一直與野菜相伴了。
從“魔鬼”出現以後,他開始留意起善男信女們帶到寺裡的訊息。
他們說:“魔鬼不僅殺人,還襲擊販鹽的馬隊。”
他們又說:“魔鬼不穿衣物,披著一件用草編的蓑衣。”
他們還說:“魔鬼自己在林子裡唱歌,反反覆覆,就是那一首歌。”
前園真聖聽著這一切,他突然感到渾身上下很冷,他不停地打著冷顫。他似乎什麼都明白了,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說:“難道是他,真的會是他?”
那些日子,前園真聖一直坐臥不安,他坐在清冷的寺廟裡,聽著寺外的風聲、雨聲和遠方的林濤聲。
他在諦聽著,真切地遙望著夕陽在西天裡消失。
三
有關叢林“魔鬼”的話題,一時間成了寺廟裡善男信女們議論的焦點。他們談“魔鬼”色變,瑟瑟地跪在佛像前,乞求著平安,盼望著“魔鬼”早日消失。
有關“魔鬼”的話題,在殘破的寺廟裡愈演愈烈了。
“魔鬼”襲擊了一個小山村。
“魔鬼”掠走了一名緬北少女。
“魔鬼”襲擊了夜行出診的醫生……
前園真聖在不是旱季的一天裡離開了寺廟,那一天,天空中瀠瀠地飄著細雨,天地間灰灰的一片。
前園真聖關閉寺廟大門的時候,他的心裡怦然地跳了一下,他不知自己的心為什麼要跳,他走了一段之後,回頭望了眼寺廟,寺廟靜靜的,在細雨中與天地融在了一起。一望見寺廟,他覺得自己整個身心就空了,思緒飄散著,飄向了遙無天際的遠方。
前園真聖冒著細雨向前走著,在離開寺廟之前他脫掉了身上的袈裟,那是老住持留給他的袈裟,穿上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
前園真聖飄然地在細雨中又一次走向了叢林,昔日的叢林很快接納了他。
再往前走,叢林的景象又如數年前的景象了,荒草,茂密的枝葉,天空遠去了,世界遠去了。
前園真聖飄然地在叢林裡走著,他停了下來,他看見了一個緬甸農夫躺倒在叢林裡,農夫手裡握著鋤頭,看樣子他是途經叢林在走向自己的田地,卻被身後射來的一粒子彈擊中了頭部,農夫已經徹底地死了,他的表情是一臉的驚駭和不解。
前園真聖駐足在這位死去的農夫身邊,他坐下來,閉上了眼睛,那縷飄蕩的思緒在農夫的身體上空懸浮著,最後隨著農夫的靈魂一起飄了起來,穿過樹林,穿過雲霧,遙遙的進入到寧和安詳的太空之中。
久久之後,前園真聖站起身又向前走去,他走在叢林,又如走在夢裡。他又一次停了下來,這次他停在了一位死難的少女身旁,少女赤身裸體,她的身體在陰暗的叢林裡,散發著一片灰朦朦的光暈,少女的肚子被刺刀挑開了……前園真聖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又幻化出當年的小山智麗,小山智麗在呼喚著,呼喚著士兵們的激情,她把自己的身體一次又一次獻給絕望中計程車兵,甚至把自己的生命和肉體一同獻給了士兵,獻給了天皇和聖戰。
前園真聖仰起頭,讓雨滴砸在自己的臉上,他清醒了過來,轉過身,揮去眼前的幻覺,又一次向前走去。
遠遠的,他聽見了一支飄飄緲緲的歌聲,那歌聲起初是一絲一縷的,像唱在遙遠的夢境裡。開始,前園真聖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越往前走,這歌聲便越來越清楚了,剛開始他並沒有聽出歌詞的內容,但旋律卻是那麼熟悉,彷彿是發生在上一個世紀的事情。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最後他猛然醒悟過來了,這首歌的名字是:《大日本帝國永遠勝利》,這歌聲使他渾身顫抖起來,同時在他的腦海裡湧出了一個早已忘卻的名字:佐佐木——
一切預感都被驗證了,他恍恍的,飄飄地向前走去。他終於看見了一個“野人”,他披頭散髮,身披蓑衣,蓑衣的領口處綴著當年日軍少尉徽志,“野人”正靠在一棵樹上,衝著叢林在唱那首《大日本帝國永遠勝利》,一遍又一遍,“野人”的聲音是沙啞的,但他卻唱得是那麼真誠和投入,面對著叢林,面對著這個漫長的雨季。
前園真聖是“飄”到“野人”身邊來的,他來到他的身後,“野人”仍沒有發覺,前園真聖閉上了眼睛,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一片,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前園真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叫了一聲:“佐佐木——”
那嘶啞的歌聲戛然而止了,佐佐木猛地立了起來,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前園真聖,他又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佐佐木抖著聲音問。
“八嘎!”前園真聖罵了一句。
這一句徹底地讓佐佐木清醒了,他收起槍,筆直地站在前園真聖面前,他響亮地說:“報告少佐,第五聯隊,前園真聖大隊少尉佐佐木向你報告。”
前園真聖走上前,審視著佐佐木,他的頭髮和飄蕩在胸前的鬍鬚都白了,但那雙眼睛仍然是瘋狂的。
佐佐木又大聲地說:
“佐佐木沒有給天皇丟臉,佐佐木已經在叢林裡戰鬥了十五年零七個月了,殺死敵人三十四名,襲擊村莊二十三個……”
佐佐木還在往下說著,突然他的臉上捱了前園真聖重重的一擊。
佐佐木仍站在那裡,直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前園真聖:
前園真聖閉上了眼睛,當年瘋狂的佐佐木,癲狂著跑了,跑進了叢林深處,他以為佐佐木早就死了,他曾為佐佐木的靈魂超度過。
前園真聖再一次睜開眼睛,佐佐木仍筆直地站在他的面前,如當年在接受命令。
“天皇已宣佈投降了——”前園真聖無力地說。
佐佐木似乎沒有聽清,他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前園真聖。
“天皇投降了,已經很久了。”前園真聖又一次說,這次他把話說得很急。
“啊——不——不可能,天皇不會投降,大日本帝國不會失敗——”佐佐木瘋狂地喊道。
前園真聖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時,看到了佐佐木瘋狂的表情。
“八嘎——”他揮起手臂,一下下抽打著佐佐木,佐佐木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最後前園真聖說:“收起你的槍,我們投降了。”
佐佐木終於相信了,他沒有理由不相信,眼前站著的是前園真聖。
佐佐木的表情不再是瘋狂了,而變成了絕望。他跪了下來,抱住頭,突然嗚嗚地痛哭起來。
前園真聖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前園真聖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佐佐木仍跪在那裡,表情是一臉的惘然,一把刺刀插在腹中,血水汩汩地流著,他叫了一聲:“天皇陛下,佐佐木為您盡忠了——”
說完便一頭栽倒了,倒在了永遠的叢林中。
前園真聖坐在了佛臺上,寺廟裡是飄蕩的香火。
善男信女們在佛像前跪拜著,他們在向佛祖還願。叢林中的“魔鬼”消失了,他們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
濃濃的香火在寺廟裡飄散著。
前園真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在一下下捻動著胸前的佛珠。
一天,又一天。
前園真聖依舊坐在那裡。
夜晚的寺廟依舊清靜,彎月透過雲層,朦朧地顯現著,一切都是那麼的模糊,模糊得一切都虛無了。
前園真聖在這一片虛無中坐成了一種永恆。
善男信女們一次次燃著了佛臺前的香火,香火在清冷、殘破的寺廟裡縈繞著。最後他們的目光停在了住持的身上,他們發現住持捻動佛珠的手不動了,就在胸前停著。他們走上去,圍在住持的身旁。
他們終於發現,住持圓寂了,真的圓寂了。
四
李雙林和牛大奎都老了,老的不僅是他們的身體,還有他們的心。
他們先是頭髮白了,接著就是他們的鬍子,他們的毛髮不是銀白,而是蒼白。
他們已經記不清生活在叢林中到底有多少年月了,他們送走了一個又一個黑夜,迎來了一個又一個白日,送走了一個又一個雨季,迎來了一個又一個旱季。
他們腿腳都不如以前那麼靈活了,夜晚依舊息棲在樹上。他們爬到樹上,都要喘上好一陣子。
黑夜潮水似的包圍了這個世界,黑得無邊無岸。
兩人躺在樹杈上,這一切他們早就習慣了,他們閉上眼睛就能睡去,可不知什麼時候又突然會醒來,醒來之後,他們也用不著睜開眼,其實睜眼閉眼對他們來說都一樣的。
李雙林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這時他已醒來了,剛才他做了一個夢,他是在夢中醒來的,醒來之後,他發現牛大奎也醒了,在一聲聲低咳著,不知怎麼了,這一陣子他老是咳嗽。
李雙林就說:“我剛才做了個夢。”
牛大奎不語,他在聽著李雙林說話。
李雙林又說:“我夢見高營長了,還是當年那樣,領著我們在向北走,走哇走的。”
牛大奎止了咳,緩緩地說:“你說高營長他們真的能走出去麼?”
李雙林想了想說:“也許能,也許不能。”
這樣的對話他們說過有多少年了,有多少遍了,他們自己也記不清了。
“你說,高營長他們要走出去,一定會來接咱們的。”牛大奎又說。
“他們以為我們都死了。”李雙林說。
“可我們的魂也要回家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