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方出,滿座皆驚!
霎時間整座方桂大殿一片死寂,眾人沉默了半晌來接受消化這位小公主的驚人之語,隨後,巨大的嘈雜聲登時響起,好似一片翻湧的海浪,轟然捲起漫天水霧,將趙淳兒單薄的身影頓時淹沒!
「胡鬧!」舒貴妃冷哼一聲,俏臉如霜,穆合皇后已死,此次趙淳兒出嫁的所有事宜都由她來親手置辦,此刻聽小公主公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頓時氣極。
趙淳兒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眼睛通紅,臉色發白,抿著嘴角,又磕了一個頭,依舊說道:「父皇,請您回收成名,淳兒不願嫁了。」
舒貴妃眉梢一挑,寒聲說道:「燕北世子的迎親隊已經到了城門外,一個月前你們的婚事就已經詔告天下,如今當著各國使節的面你卻說不嫁了?穆合姐姐就是這樣教導你的嗎?」
「故人已去,舒姐姐就不要再驚擾亡靈了。」諸葛軒鳳目狹長,面如春桃,白皙的脖頸緩緩仰起,對著趙淳兒輕輕一笑:「淳兒,你是捨不得你父皇吧,聽話,就算是嫁了人,也是可以經常回家來探望皇上啊。」
「軒妃娘娘,淳兒不是,淳兒只是不想嫁了,你幫我求父皇收回成命吧。」
趙淳兒跪在地上,緩緩的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水霧瑩瑩,神情卻是少見的堅定。
「來人,將公主帶下去,好好梳妝打扮,等待燕北的禮車。」夏皇並沒有低頭看她一眼,燈火輝煌裡,皇帝的臉孔忽明忽暗,讓人無法直視,他的聲音很平淡,好似沒有聽到趙淳兒剛才的話一樣。門外的宮婢們碎步走進大殿,就要去拉趙淳兒的手臂。
「放開我!」小公主厲喝一聲,一把推開宮女,跪在地上就往前爬,眼淚頓時落了下來,她伸出手來抹去淚水,大膽的直視著她從小就敬畏懼怕的父親,聲音都幾乎有些發抖,但是她還是努力的挺起胸脯,緩緩的說道:「父皇,請您收回成命。」
「淳兒!」趙徹眉頭緊鎖,沉聲說道:「你在幹什麼?不要鬧了!」
滿朝文武面色各異,巨大的方桂大殿裡,只有門外的風聲在殿上來回的迴盪著。
「七哥,」小公主眼睛通紅,轉過頭去向趙徹望去,說道:「你幫幫淳兒吧,淳兒不想嫁了,幫我求求父皇吧。」
「徹兒,把你妹妹帶下去,燕世子的車馬就要進城了。」
趙徹眉頭緊鎖,微愣片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一把拉起趙淳兒,沉聲說道:「兒臣遵命。」
「父皇!」
趙淳兒突然大叫一聲,仰起頭來,晶瑩的淚珠自她的眼中滾滾而下,她悲泣著說道:「請成全兒臣吧,兒臣寧願嫁去西荒,寧願嫁去南疆,兒臣寧願去邊塞和親,求求你,快下令吧!」
「淳兒,別鬧了,跟七哥走!」
「父皇!」趙淳兒一把推開趙徹,固執的跪在地上使勁的磕頭,一聲一聲響亮的迴盪在大殿上。
「父皇,我求求你了,快下令吧,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下令吧。」
夏皇沒有去看趙淳兒,而是面色陰沉的對趙徹沉聲說道:「徹兒?」
趙徹眉頭緊鎖,終於低下頭去一把拉起趙淳兒,就向殿外走去。一直忍著沒哭出聲的趙淳兒突然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大聲叫道:「父皇!求求你快下令吧,父皇,淳兒不嫁了,父皇,求求你了……」
鮮血自趙淳兒的額頭上一滴一滴的落在大殿的白犛牛地毯上,觸目驚心。整座方桂大殿一片死寂,眾人全都小心的以眼角的餘光看著坐在上首的夏皇,無一人敢抬起頭來。
「淳兒這個孩子,向來是最孝順的,皇上不必生氣,女孩子嘛,只是捨不得離開家罷了。」
軒貴妃此言剛出,滿朝賓客們頓時齊聲贊同,氣氛霎時間又熱鬧了起來,尚書局的崔大學士搖頭晃腦的說道:「公主仁孝,實在難得,古有哭嫁一說,公主此舉,大義之表。」
「陛下仁慈,對公主皇子們更是愛護有加,孩子們要離開家了,將來不能時常聆聽皇上的教誨,自然是傷心的了。」
「是極是極,一定是這樣的。」
趁著場中熱鬧,無人注意這邊,楚喬小心的站起身來,就想要離開。誰知剛站起身,一隻手就拉住了她的衣袖。諸葛玥低著頭正在喝酒,見她望來,緩緩的抬起頭來,嘴角還殘留著紅色的葡萄酒,越發顯得嘴唇殷紅面容邪魅,男人輕輕啟唇,聲音低沉沙啞,如風中桑葉,語調微微上揚:「幹什麼去?」
楚喬半蹲下來,臉孔靠近諸葛玥的眼睛,嘴角譏諷一笑:「我跟四少爺你很熟嗎?您是不是管的太寬了?」
諸葛玥探起身子,鼻尖幾乎貼上楚喬,溫熱的鼻息直撲女子的臉頰:「宴未結束,中途離席,是很不禮貌的。」
「那又如何呢?」楚喬眼露機鋒,冷然說道:「這裡是大夏皇宮,可不是你的青山別院,四少爺的手,總是伸的這麼長嗎?」
話音剛落,少女的手在下面一把扣住諸葛玥的手腕,利落的一翻,就將他的手掌按在地上,離開自己的衣角。
諸葛玥眼睛狹長,漆黑如墨,淡然一笑:「大路不平有人踩,偏偏,我還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五指成爪,翻轉,拿腕,諸葛玥手掌如同泥鰍一般,頓時從楚喬的手裡滑了出來,重新拽住了她的衣角。
「是嗎?幾年不見,少爺真是性情大變,我還一直以為您是個冷血絕情之人,不會為外物所動。」
雙指橫插,凌厲掃過諸葛玥的手肘,輕輕一點,隨即利落的抓筋拿穴,將他的手臂回折按住。
「過獎,說道冷血絕情四字,本少爺在你面前甘拜下風。」
兩人在坐席下凌厲迅速的交手,隔著長長的桌布,別人根本看不出來。大殿裡一片歡騰,無人會將目光投在偏殿這邊。
「哈哈,你們兩個在聊什麼,說的這麼興高采烈,讓我也聽聽。」
李策突然跳到兩人身後,滿面笑容的探過頭來,他話音剛落,兩道凌厲的目光頓時射來,目光憤怒,剛剛還在暗鬥的兩人竟然同仇敵愾的一起帶上了被打擾的憤怒。
這個男人說話總是如此,兩人此刻面色嚴肅,哪裡有半分興高采烈的樣子,偏偏他還能以這樣拙劣的藉口來打斷別人的談話。
楚喬冷冷的看了李策一眼,隨即轉過頭來,對諸葛玥一笑,說道:「草民現在要去茅廁,四少爺也打算跟著我去嗎?」
諸葛玥一愣,沒想到她一個女孩子當著男人的面竟然能想出尿遁的法子來,向來冷漠的諸葛四少眉頭一皺,雪白的臉頰竟然一紅,更添幾分邪魅的豔麗。
楚喬站起身來,心情很舒暢,竟然伸出手來拍了拍諸葛玥的臉頰,低聲一笑:「別跟著我啊,注意身份,您可是七大門閥的貴族啊,跟在一個平民的身後,成何體統?」
清脆的啪啪聲頓時響起,諸葛玥臉色更紅,勃然大怒,正要說話卻見楚喬已經大搖大擺的走出了偏殿,沒入了濃濃的黑夜,而各種奇異的眼色卻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各家的千金小姐們無不驚愕的掩住檀口,驚恐的望著高高在上的諸葛家天之驕子。顯然,剛才的一幕完全落入這些至始至終就沒移開目光的小姐們眼中。
高高在上的諸葛家四少爺,竟然,竟然被一個低賤的賤民調戲了?
「啪」的一聲,諸葛玥一把將酒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機會難得啊!」求之而不得的卞唐太子坐在一旁,以羨慕的眼神炙熱的望著他,諸葛玥突然發現,這個男人真的很招人煩。
他厭惡的轉過頭去,無聊的注視著大殿裡的歌舞。
剛走出殿門,外面的風頓時撲面而來,楚喬眉頭一皺,回過頭去,只見李策提溜著錦袍的下襬,正做出一副悄悄跟在後面的模樣,見她望來,頗有幾分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說道:「外面黑,我陪著你去。」
楚喬眉稍一挑,面色微沉,李策連忙退後兩步,一副防範被打的模樣,說道:「我在外面等你。」
「你想要在哪等?」少女嘴角帶笑,笑容甜美,可是語氣裡卻帶著巨大的殺氣緩步靠近。
李策汗毛直立,頓時連連擺手:「我就站在這裡等你好了。」
楚喬面色頓時一緩,踮起腳來,伸手摸了摸李策的腦袋,笑顏如花:「乖,聽話。」
李策卻覺得,她笑起來比平時冷漠的樣子要兇悍多了。
楚喬是燕洵的心腹手下,燕洵大婚,她必須到場,這樣才能穩住人心,使別有用心者放鬆警惕。迅速抄小路向原定計劃的地點走去,少女心下暗暗道:還要多虧了趙淳兒,不然想要這樣不被人注意的離開真的要花一番功夫。
時間控制的剛剛好,少女屈指放在嘴前,驀然吹出一聲響亮的號子,黑夜裡聽來,像是淒厲的夜梟。
隱藏在皇城各個角落的影子們頓時收到行動的訊號,無數個身影迅速的躍起,黑暗的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保護。少女面色冷淡,唇角緩緩牽出一抹冷笑:
「真煌,歡迎來到地獄。」
少女的身形猶如迅捷的豹子,在黑暗的迴廊小道穿梭而過,冷冽的風從她的耳邊呼呼的吹,像是暗夜裡隱藏的野獸。接近目標,是一座不起眼的傳哨房,坐落在皇城的西北西安門。
目標正吹著口哨,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十分的悠閒自得。
不再猶豫,閃身進門。
不再掩飾,大咧咧的走進去,哨房的傳信官剛有察覺,楚喬迅猛出手,胳膊一掄,左手緊緊捂住目標想驚呼的嘴,右手輕抬,寒光閃現,輕輕的、緩緩的抹過咽喉。
深刺!橫拉!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殺人在很多時候,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這時,傳信官喉嚨上閃現的紅痕翻卷,滲出血珠,楚喬松開了手,目標喉嚨發出「嗬嗬」之聲,突然,滲血的紅痕裂開,殷紅的血湧了出來,越來越多,目標的瞳孔逐漸擴散,身體軟軟倒下,殷紅的血水滲透流出,躺了滿床。
楚喬拉過被子,蓋在男人的身上,然後轉身出門,向著下一個目的地而去。
這就是她和大同行會的任務,宮內宮外共同出擊,在燕洵舉起反旗的第一個時辰內,癱瘓整個帝國的軍隊和傳信系統,將這座真煌帝都變成一座沉睡的死城!
一個時辰內,大同行會的刺客團們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看著城外天空中不斷飛上高空的藍色煙火訊號,還有皇城內接連響起的「夜梟」聲,楚喬緩緩的鬆了一口氣,蹲在一片死寂的御花園中,用手指將最後一橫畫完,此時的地面上,已經有密密麻麻一片的「正」字。
這個晚上,有太多人無故喪生,他們的職位各不相同,甚至畢生都沒有見過面,也沒有任何交集。
這些人裡,有帝都警衛部的警衛聯絡員,有第七軍的高階軍官,有低等的城門守卒,有車馬行的訊息馬販子,有外城辦事處的傳訊兵,水龍局的當值士兵和掌勢太監孫芸樸,還有各個城門前的站崗哨兵。
大同行會的宗旨是維護大陸正義,共建大同社會,剷除奴隸制,推崇人人平等。所以儘管手中掌握著足以左右天下大勢的力量,但是他們卻從不會亂開殺戮。
當然了,眼前的並不算是大開殺戮。楚喬姑娘的殺人手段非常高明,不該殺的她一個都沒有亂殺,該殺的卻一個也沒有放過,手段乾淨利落,精密準確,除掉哪個人,會得到什麼樣的效果,楚喬都掌握的一清二楚,殺戮到了她的手裡,變成了一種藝術,萬千絲線盡繫於她手,此刻,她要一點一點的收線了。
前期工作都做完了,該去做正事了。
楚喬站起身來,剛一轉身,卻見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無盡的夜色之中,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幻化出一片淡淡的銀芒。
「好手段。」黑暗中的男人聲音低沉,冷漠的緩緩說道。
初始的驚愕早已消失,楚喬冷冷的望著前方,不動聲色的左右檢視,看看是不是還有其他人跟隨。
「不必看了,沒有別人。」男人上前兩步,月光之下,一身紫色的衣袍好似被蒙上了一層銀霧,面容俊美,甚至有些像女人,但是一雙眼睛卻是冷冽如冰,男人緩步上前,沉聲說道:「還想到哪裡去?還想殺誰?」
少女面色陰沉,冷冷的吐出兩個字:「讓開!」
「天真!」諸葛玥嗤之以鼻,冷哼一聲。
「嗖」的一聲悶響頓時傳來,楚喬動作如風,重拳直上,腰力一扭,身體猶如一片樹葉般飛速上前。諸葛玥不料她說打就打,登時還擊,兩人動作敏捷,招式妙絕,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突然冷風吹來,只聽砰砰兩聲悶響,兩人的拳頭交叉而過,互相擊打在對方的胸膛上,力道之大,讓他們各自悶哼一聲,同時退後兩步,又成相持的局面。
「燕洵不可能造反成功,巴雷和魏舒燁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和帝國作對,亂臣賊子只有死路一條。」
楚喬冷哼一聲,用手背擦了一下下顎的汗水,寒聲說道:「奴才!」
諸葛玥登時大怒,沉聲說道:「你說什麼?」
「諸葛玥,我以前以為你也就是個目中無人沒有人性自以為是的貴家公子罷了,今天才知道,原來你還是姓趙的的奴才走狗。」
諸葛玥面色鐵青:「我並不是忠於趙家,而是忠於大夏。」
「有什麼區別嗎?」楚喬冷笑一聲:「少說什麼亂臣賊子的鬼話,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怎知他日史書上不會說你是為虎作倀的附庸走狗?歷史,只聽勝利者的言辭。」
「你對他倒是有信心。」諸葛玥冷冷一笑:「我倒要睜大眼睛看看,他是怎麼逃出這真煌大門的。」
楚喬眼睛一眯,殺機陡現:「恐怕你沒這個機會了。」
殺氣逼人,招式交錯,少女一把抽出匕首,就和諸葛玥交起手來。月光之下,只見兩人身影迅速絕倫,好似兩團影子,挪騰跳躍,在花樹草叢間你來我往。
「你跟著他,早晚也是死路一條!」
拿匕首的手腕被挑了起來,諸葛玥得勢不饒人,迅猛而上。
「多謝你關心,不過你還是先照看好你自己吧!」
楚喬凌空翻躍,一腳狠狠的踹在諸葛玥的肩膀,揮刀狠插,毫不容情。
「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不要逼我下狠手!」
「你我本就是死敵對頭,又何必留手?」
「那邊什麼人?」
紛亂的腳步聲突然傳來,兩人一愣,頓時齊齊住手,霎時間統一的向左邊一片茂密的花叢跑去,然而剛跑兩步發現對方也向著同一個方向而來,登時忘記了追兵,又動手打在一處。
「在東面,跟上!」
宮廷侍衛們迅速接近,諸葛玥眉頭緊鎖,一把抓住了楚喬攻來的手腕,怒聲低喝道:「想死嗎?還打?」
楚喬揚眉怒道:「你幹嘛跟著我?」
諸葛玥也怒:「誰跟著你了?」
「就在前面,快!」
「唰」的一聲,楚喬一腳踢在諸葛玥的小腿上,諸葛玥眼露兇光,罵道:「不知死活的瘋女人!」
少女半跪在地上,冷冷回道:「死纏爛打的賤男人!」
「快!」聲音接近,已經就在十步之外,兩人眼神一驚,同時收手,側身一滾,就躲進了茂密的花叢。
「在哪呢?」
「頭,你聽錯了吧?」
領頭的侍衛謹慎搖頭:「不可能,我明明看到有好幾個黑影。」
「頭,是貓吧,這園子裡貓多。」
「不會,我親眼看見的。」首領沉聲說道:「大家四處搜一搜,今晚是陛下大壽,千萬別出差錯。」
「是!」
人群漸漸遠去,兩雙警惕的眼睛謹慎的望向外面,一直目送那些大兵遠遠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