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邱平山平原上的血腥味道傳了很遠,將士們的低喝像是草原上咆哮的狂風,他們也許並不知道,這隊剛剛被他們消滅的軍隊,並不是追擊西南鎮府使的征討大軍,而是趙颺聯合十一家西北氏族,組成的偷襲燕北後方的復仇軍。他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準備了充足的糧草,徵調了大批的運糧民夫,詳細研究了燕北的地形,找來了最優秀的嚮導,甚至連當地的探子,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大軍的主力一到,戰事就開始。趁著燕洵還沒有回到燕北站穩腳跟,此戰當有七成的勝算。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楚喬的出現而無功而返。當趙颺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年輕的皇子久久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那個下雨天,那個清淡的裙角,為他遮去了冷雨的青色瓦片……
「殿下,殺進燕北已然沒有希望,要不要除掉這隻偷襲的兵馬?」
趙颺低著頭,想了許久,終於平靜的說道:「大魚都沒了,還要小蝦米幹什麼?」
年輕的皇子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回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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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在西馬涼的別崖坡上,靜靜矗立著一座營地,主帳營門之前,有一面漆黑的鐵鷹軍旗。
羽姑娘撩開營帳的簾子走了進去,還沒說話,就聽裡面傳來男人煩躁的聲音:「我不是告訴你不要再進來了嗎?」
羽姑娘一愣,停住腳步,隨即輕聲說道:「少主,是我。」
燕洵頓時回過身來,見到羽姑娘連忙上前兩步,沉聲說道:「原來是姑娘,燕洵失禮了。」
「少主客氣了。」羽姑娘淡淡一笑:「阿精剛剛來過?」
燕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樣子頗為煩悶。
「殿下,已經第五天了,我們的確應該走了。」
燕洵聞言,眉頭頓時緊鎖,羽姑娘繼續說道:「燕北現在一片混亂,得知少主要回去,各方勢力都在相互傾軋,我們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
燕洵無奈的嘆了一聲:「我都明白。」
「少主自然是明白的,你也應該會明白,若是再晚上幾天會有怎樣的後果。但是你卻做不到,少主,你變得不像是我認識的你了,我想,就算是楚喬在這裡,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不顧大局的做法。就算沒有你在這裡接應,以她的能力,也一定會安然回到燕北。」
燕洵緩緩抬起頭來,聲音低沉,喃喃說道:「你說的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有些擔心,害怕她來了,見我沒在這裡等著她,會失望。」
「什麼?」羽姑娘頓時一愣,他固執的領著全軍在這個風險之地等待西南鎮府使,不是為了害怕她會有危險,只是害怕她看不到自己會感到失望?
「說出來很好笑吧,」燕洵自嘲一笑,搖了搖頭:「只要是人,難免會犯傻一次,我也未能免俗。我這一次騙了她,拋棄了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她嘴上雖然不說,心裡一定生了我的氣,我只是想要親自向她解釋清楚。」
羽姑娘眉梢一揚:「可是……」
「我明白,」燕洵打斷她的話:「過了今晚,若是她還沒有到,我們就離開。」
羽姑娘嘆了一聲,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屬下就先下去了。」
燕洵走上前來:「我送你。」
剛走出營門,一陣銳利的劍鋒陡然從側面而來,速度之快猶若閃電,一聲厲喝好似驚雷般在耳邊炸起!燕洵的反應霎時間好似豹子,在第一時間就靈敏的感覺到殺機的到來,他動作如行雲流水,陡然暴起,手掌迅捷抽出腰間短刀,一刀架住迎面而來的劍鋒,身體向側一彎,妙到巔峰的躲過了迅猛絕倫的必殺一擊!
「保護殿下!」羽姑娘冷靜的高呼一聲,左右的侍衛已經同時搶身上前,一陣噼裡啪啦的廝打之下,很快就將刺客拿下!
燕洵站在人群之中,皺眉看著面前的男子,眉頭緊鎖,沉聲說道:「我說過,不要再有第三次!」
男人不過二十歲左右,面容俊朗,曾經的陽光朝氣已經不見,全化作冷冽的肅殺之氣,他冷冷的看著燕洵,沉聲說道:「背主叛國者,人人得而誅之!」
「頑固不化!」燕洵冷哼一聲:「趙嵩,這是最後一次,看在你我當年的情分,我最後一次放過你。他日你我相見,我必不會再手下留情!」
趙嵩冷笑:「燕洵,我還當你的心真的是鐵石做的,你在帝都殺了那麼多人,怎麼獨獨對我下不了手?不過你今日不殺我,將來絕對後悔莫及!」
燕洵轉過身去,看也不再看他:「放他走。」
「淳兒呢?她在哪裡?」
「我說了趙淳兒不在我這。」
趙嵩大怒:「你撒謊!」
燕洵面容冷冽:「我沒必要帶走一名已經失了勢的大夏公主。」
趙嵩默默點了點頭,似乎也知道趙淳兒不在燕洵這裡一樣,他抬起頭來,看向燕洵,沉聲說道:「燕洵,從今往後,你我八年相交,再無半分情義,他日相見,我仍舊會取你性命,你也不必再對我手下容情。你放了我三次,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殺了你,必會自刎,將這一條命還給你,但是帝都的累累血仇,十萬帝都百姓橫屍街頭,這一筆賬,我們必須清算!」
燕洵沒有說話,他的長袍被西馬涼的風吹的獵獵翻飛,像是一隻飛起來的大鳥,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波瀾不驚,可是卻只有一雙眼睛,黑的好像大海一般。
「還有阿楚,」趙嵩的聲音突然又幾分低沉,他緩步上前一點,低聲說道:「我有幾句話,你幫我帶給她。」
士兵們見他上前,人人手按刀柄,嚴陣以待。然而燕洵聽到此話,卻微微側身,甚至還輕輕的上前一步。
「你告訴她,我……」
就在這時,一聲悶響突然傳來,巨大的疼痛登時從胸前升起,只見趙嵩猛地一撲,手中的匕首狠狠的插在了燕洵的胸膛之上!
「殿下!」
「少主!」
「殺刺客!」
趙嵩面色冷酷,一把拔出匕首,又再重重揮下,直奔燕洵心口!
遠處,其他侍衛們離得尚遠。燕洵手握短刀,腳尖一點,急速退後一步,可惜胸前傷口流血太甚,腳下無力,竟然讓趙嵩瞬間追上了半個身位。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趙嵩的匕首就要狠狠刺入燕洵的心臟,男人手中的短刀頓時上揚,只要一個橫拉,就可以割斷趙嵩的咽喉。剎那間,過往所有的一切都瞬間在眼前回放,那些艱難的歲月,坎坷的往昔,身處在絕境中的少年和皇家的天之驕子,電光石火間,燕洵手腕一偏,短刀的刀鋒登時劃過趙嵩拿著匕首的手臂,從肩部狠狠的斬下!
「啪」的一聲脆響,匕首頓時落地,連同著,漫天噴湧的血霧,和一條活生生的手臂!
「啊!」刺耳的慘叫聲頓時響起,趙嵩整個人倒在地上,身軀縮卷,抱著斷臂處掙扎慘叫!
燕洵也倒在地上,胸前傷口處湧出大量的鮮血,侍衛們手忙腳亂的衝上前去,羽姑娘面容凌厲,正要說話,只聽一聲哭泣頓時從糧草車裡傳了出來,穿了一身寬大軍裝的小兵大哭著跑上前來,赫然正是一路尾隨燕北軍而來的大夏公主——趙淳兒!
羽姑娘面色一沉,厲聲說道:「馬上請大夫來,來人啊,將他們兩個給我砍了!」
「慢著!」
低沉的嗓音艱難的說道,燕洵眉頭緊鎖,臉色蒼白,奄奄一息,一字一頓的緩緩吐出:「放他們走!」
眾人一愣,阿精叫道:「殿下!」
「我說……放他們走!」
阿精還要再說,羽姑娘卻及時的攔住了他。她低下頭,對燕洵說道:「少主,我會安排人送他們回真煌城去。」
燕洵緩緩點了點頭,隨即腦袋一歪,就昏了過去。
「殿下!」阿精大叫一聲,轉身就提起戰刀向趙嵩走去,羽姑娘一把拉住他,沉聲說道:「你想讓我對殿下失信嗎?」
阿精一愣,委屈的叫道:「姑娘?」
「來人啊,準備車馬,挑十個人,送他們兩個回去,給他治傷,別讓他在路上死了。」
侍衛們心不甘情不願的下去準備,趙淳兒抱著滿身鮮血已然昏迷的趙嵩,一臉驚悚茫然,這個單薄的少女,似乎已經被嚇傻了。
羽姑娘跟隨眾人走進大帳,不再去看外面的兩人,走到燕洵床榻之旁,只見男人眉心緊鎖,面色慘白,情況已十分危險。
軍醫被迅速請來,年邁的老者看了一會,抬起頭來,看了眼場中的眾人,最後停在羽姑娘的臉上,沉聲說道:「刺傷了肺,傷口很深,老夫沒有把握。」
羽姑娘看著老人,斬釘截鐵的說道:「少主一定不能有事,先生必須有把握。」
老人眉頭緊皺,想了半晌,終於嘆了一聲:「不光如此,姑娘,這匕首上,有毒。」
剎那間,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中了……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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