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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折道卞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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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之後,楚喬看著趙嵩和趙淳兒的馬車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古道上,疲倦突然排山倒海的襲來,一夜的冷雨讓她渾身發熱,幾乎站立不穩,但是當朝陽終於刺破濃厚的大霧的時候,她還是咬著牙爬上戰馬,向著前方大步追去。

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小心的遊蕩在趙嵩的馬車前後,因為不能為他們制定路線,她只能在晚上的時候到前面為他們清路,遇到遊散的劫匪亂民就將他們打散,遇到大股的匪徒就故意暴露行藏將敵人引開,白天就遠遠的跟在後面暗中保護著。因為她的馬腳程快,一直也沒被發現。

可是這樣過了四天之後,因為極度的疲累和終日的餐風露宿,她終於一發不可收拾的病倒了。

醒來的時候,外面仍舊在下著大雨,她躺在一間破敗的小茅亭裡,趙淳兒穿著一身蓑衣,手裡拿著一隻缺了口的碗,裡面放著兩塊乾糧。

「吃吧,你若是死了,誰護送我們回去。」

趙氏皇族的公主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面色平靜的說道,將碗放在地上,隨即轉身離去。

楚喬青白的面孔上有一道泥水濺上,蜿蜒著,像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她看著趙淳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絲中,不知為何,眼睛突然有一絲莫名的溫熱。

七天之後,巍峨的真煌古都終於在清晨的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顯現而出,這座經歷了三百年戰火洗禮的西蒙大陸北方第一都城,像是一隻沉睡的雄獅蟄伏在波瀾起伏的紅川大地上,看著這座自己生活了八年的城市,楚喬突然覺得渾身疲憊、感慨萬千。

掉轉馬頭,面向著西北方,正要離去,達達的馬蹄聲突然在身後響起,楚喬平靜的回過頭去,看著面前的人,靜靜不語。

「你要走了?」

「是。」

「還要回去找他?」

「是。」

「還回來嗎?」

「不知道,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

「哈哈,」趙嵩突然放聲大笑,獨臂的袖子在風裡飄動,畫面詭異的像是一隻缺了一半翅膀的風箏。「看吧,我還真是一個懦弱的男人!」

「十三,」楚喬沉聲說道:「謝謝你能來見我最後一面。」

趙嵩苦笑:「你能千里跋涉護送於我,難道我的心胸就狹窄到不能來見你一面?」

遍地黃沙堆積,大風吹來,漫天飛散。趙嵩穿著一身褐色的普通粗衣,可是卻絲毫無損他身上的皇家貴氣,男人的頭髮被大風吹的翻飛,語調寒冷,緩緩說道:「但是這一次,真的會是最後一次了,他日相見,你對我無需再講情面,我也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楚喬緩緩的搖頭:「我不會殺你的。」

「那是你的事,」趙嵩冷然說道:「任何人背叛帝國,都是死路一條。」

楚喬聞言,皺著雙眉抬起頭來,一字一頓的沉聲說道:「趙嵩,什麼是帝國?」

趙嵩眉心一簇,只聽楚喬聲音低沉的繼續說道:「什麼是天理王法?難道就是你們趙氏一族一家獨大,言出如金,任何人都不得反抗嗎?帝都一戰,非戰之罪,沒有對錯,只有勝敗!當年你父親欺騙朋友,屠殺燕北,殺盡燕洵的親人,此仇此恨又當如何計算?八年來,你親眼所見的暗殺和謀害就有多少?你還敢大義凌然的說趙正德對燕洵照顧有加、恩德如海?所謂的嫁女、成婚,不過是一場掩人耳目的騙局,當晚我們不反,就必定死在巴雷和魏舒燁的手上,今日你所見的,只能是兩冢青墳,二杯黃土。趙嵩,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以為閉著眼睛就看不到大夏的暴政,以為塞住耳朵就聽不到世間萬民的哀呼,卻不去想想,只是一場小小的帝都叛亂,為何會讓龐大的大夏皇朝分崩離析?我不否認我的確辜負了你的信任,對不起你多年的照顧,但是說到背叛帝國,發動這場戰爭,我毫無愧疚,更無半點後悔,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對立的,從無調和的可能,就算一切從來一次,我仍舊會做出和現在一樣的選擇。」

鏗鏘的話語飄散在冷風中,趙嵩冷笑一聲,搖頭嘆道:「阿楚,我真的看錯你了。」

「你沒有,你只是沒有認識全部的我。」楚喬沉聲說道:「趙嵩,生活在這個時代,是你我的悲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八年前,燕洵曾對絕境中的我施予援手,在我決定跟隨他走進聖金宮的時候,你我的命運就註定對立。你是大夏的皇子,我卻立志要推翻夏朝,你我之間早晚會決裂沙場。整個大夏皇朝的人都知道夏皇不會放過燕洵,卻只有你一個人當做什麼也不會發生的混沌過日子,八年來,我曾不止一次的暗示你疏遠你,奈何你始終不肯認清現實,天真的以為你父親會放過這個燕北的漏網之魚。趙嵩,我從來沒想過欺騙你,背叛一說更是無從說起,但是,我的確傷害了你,你多年的照顧和恩情,我會謹記心間,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看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太過天真了。」趙嵩悲涼一笑,決然的轉過身去:「我不會讓你擁有能報答我的能力,阿楚,你走吧,我希望這一生都不要再看到你。」

「趙嵩!」楚喬突然高聲叫道,趙嵩聞聲馬蹄一頓,卻並沒有回過頭來。

楚喬想了許久,深吸一口氣,方才沉聲問道:「燕洵怎麼樣了?」

趙嵩的背脊頓時僵硬,寒風吹來,讓他的眼神越發冷冽。

「不是被逼到絕境,他絕對不會傷害你!不是重傷到無法理政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會允許那些人來護送你們!你傷了他,致命,很嚴重,對不對?」

雖然是疑問的句子,但是卻沒有半分疑問的語氣,楚喬很肯定的說出了這句話,是一個結論,而不是一個假設。

「是!」趙嵩背對著楚喬,語調陰森的說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你還趕得及回去給他送終。」

身後突然就沒有了聲音,只剩下低沉的喘息聲,急促的,壓抑的,過了很久,沙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多謝你告訴我。」

說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頓時在身後響起,甚至來不及道一句別,又或者根本就沒有道別的必要,馬上的女子焦急的調轉馬頭,向著西北的方向,急速的狂奔而去!

身後的人已然離去,趙嵩仍舊呆立在原地,馬兒不安的在地上刨著蹄子,冷風吹來,男人的袖子在半空中飛舞,看起來充滿了濃重的悲涼和辛酸。

阿楚,你字字珠璣,句句真言,我怎會單純到連這些都不明白?八年來,這個擔心一直在我心間掙扎徘徊,奈何,我卻始終不願放開抓住你的機會,我非是不知,而是不願承認,一直以為只要我更努力一點就可以將你留住。我苦心孤詣的騙了自己這麼多年,騙到連自己都恍惚相信了自己編織的謊言。帝國將傾,大廈將覆,我句句不離燕洵背叛大夏,其實真正傷心的,卻是你終於背叛了我啊!

雖然,這一切,我早就猜到了。

狹路相逢,殺人救護,萬里護送,不問隻言片語,但是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猜得到,只是因為心底那樣堅定的信念和不可動搖的信任!阿楚,我曾經以為在你心中我和他的分量應該是差不多的,就算是差,也差不了多少,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麼離譜。

趙嵩仰頭苦笑,緩緩閉上雙眼,跌宕半生,終於還是一場鏡花水月。

劇烈的馬蹄聲突然響起,趙嵩猛然抬頭,就見趙淳兒和趙徹聯袂而來,身後跟隨著大批的大夏官兵,足足有三百多人。

「楚喬呢?」趙淳兒策馬奔在最前方,眉眼凌厲,早已失去往日的嬌憨和軟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的勒住戰馬,大聲問道:「十三哥,她人呢?」

「走了。」

「走了?你怎麼能放她走?」大夏公主眉梢一挑,厲聲問道:「往哪裡走了?」

見趙嵩沉默,趙淳兒大怒,大聲叫道:「十三哥!我們被他們害成什麼樣子,你都已經忘了,是不是?」

「十三弟,她往哪條路走了?」

趙徹一身黑色戰甲,眼神在趙嵩斷臂上看了一眼,並沒有多問,顯然已從趙淳兒處得知一切。

剎那間,八年間的往事一同在腦海中呼嘯而過,像是一場巨大的龍捲風暴,他仍舊記得那一天,女孩子一身染白海棠棉裙,白駝毛小靴子,頭上插著兩隻翠玉的珠花,笑顏如花的對自己說道:「我名字叫子虛,住在烏有院,是竇大娘手下的小丫鬟,每日的工作就是給少爺小姐們捏些泥人來玩耍,你可要記住了啊!」

趙淳兒眉梢一挑,厲聲呵斥道:「趙嵩!你到底還是不是趙家男兒?」

「那邊。」趙嵩舉起手指,向著楚喬離去的方向,話音剛落,三百人馬頓時奔騰而去,轉瞬就只剩下一片翻飛的塵煙。

阿楚,你我之間,到底仍舊是一場子虛烏有,立場不同,從一開始就沒有並肩的可能。你甘冒大險送我回家,我卻不能任你離去。子虛烏有,子虛烏有,當日一句戲言,竟如箴言般在今日兌現。

孤風如旋,天地間一片蕭索,趙嵩打馬前行,向著真煌古城緩緩而去,背影落寞,斜斜一條。

**

「七殿下,前面沒有。」

斥候快馬奔回,趙徹面色陰沉,還沒說話,趙淳兒就搶先說道:「她的馬快,馬上派出十路中隊,迅速追擊,她就算再厲害,一個女人孤身單騎總需要吃飯喝水,早晚會被我們趕上。另外立刻飛鴿傳書,通知沿途的州府郡縣,就說之前殺了他們大批聯軍的燕北楚喬來了,大軍沒有隨身,只有一個人,我相信,這天下恨她入骨的人絕對不止我一個,會有很多人願意代我們出手的。天羅地網之下,我倒要看看她一個人怎樣回到燕北?」

趙徹眉梢微挑,傳過頭來看向自己這個小妹,皺眉說道:「淳兒,你在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趙淳兒一愣,緊張的抬起頭來,問道:「七哥為什麼這麼問?」

「你變了很多。」

趙淳兒眼神幽深,那些骯髒的畫面再一次迴盪在腦海裡,少女冷冷笑道:「七哥,我沒有變,我只是長大了。」

「駕!」

趙淳兒厲喝一聲,策馬向前而去,趙徹和眾多士兵連忙跟上,護在她的身後。

很久以後,官道外的一片草叢裡,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她望著趙淳兒消失的方向,心底突然蔓延起大片的苦澀。

果然不出她所料,趙嵩果然出賣了她,她有意選擇了一條迂迴返回燕北的路,若是趙嵩不說,趙徹等人必定會向著另外一條路追擊。

而趙淳兒,一路安靜沉默,從不顯露出敵意,甚至還有意引導她來到真煌,為的就是讓她護送自己安全返回帝都,然後將她殺之而後快。

這個大夏的公主,早就對她存了必殺之心!

站在空蕩蕩的荒原上,天空中長鷹厲嘯,翅膀雪白,像是天山的白鷹。

楚喬曲起手指,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極遠處,一匹漆黑的戰馬迅速奔來,很快跑到楚喬身邊,開心的圍著她打轉。

楚喬翻身跳上馬背,沉著的笑道:「兄弟,我們要繞遠了,前面的路都被人封死了。」

由真煌到燕北,是一片平坦的平原,當初為了防範西南鎮府使逃脫,中途幾個大郡和封地的守備都命人將野草割掉,樹木伐斷,將一切能夠提供躲避的密林全部砍掉,每條河流、渡口、驛道,都有專人把守。他們以為楚喬只敢偷偷潛逃,卻不料楚喬帶著西南鎮府使大開殺戒,一連幾場會戰,讓他們損兵折將下還浪費了之前的一番佈置。

可是現在,之前的這些佈置卻能夠發揮巨大的作用,眼下,這些在自己手上吃了大虧的官員們得知自己孤身妄圖穿越千里圍困,返回燕北,哪會不睜大眼睛等著她自投羅網?這個時候,誰能抓到她,就明顯會對燕北新王形成掣肘,對新生的燕北政權更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畢竟,楚喬帶著四千人馬千里會戰,無一敗績的戰績,已經足夠令這些世家大族們顧忌膽寒的了。

若是現在還按照原路返回,無異於自取滅亡,毫無逃生的希望。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取道東南,進入卞唐國境,向南走青桐山小道,轉入南疆烏燻河,順流而上,最後返回燕北!

馬兒使勁的用脖子蹭著她的腿,楚喬一笑,聲音裡帶著巨大的自信,她勒住馬韁,輕喝一聲,向著東方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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