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眠頓時一驚,正想補救。卻見燕洵面不改色的淡淡一笑,不著痕跡的推開女人的手,說道:「好說。」
玉娘扭著腰肢就退了下去。風眠連忙解釋道:「世子……」
「風眠,你不必這麼緊張。」燕洵笑道:「還有,一會你也別叫我世子了。」
「走吧,」燕洵一撩衣袍下襬,「進去吧。」
寬敞的大廳之內燈火通明,一張圓桌擺在當中,放滿了酒菜。
燕洵打眼一看,只見席位上有八九個人,每個人身後都跟著一名護衛,見燕洵和風眠進來,眾人說話的聲音頓時一頓,齊齊向他二人望來,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帶有幾分敵意和輕視。
風眠和燕洵脫下身上的披風,交給身後的阿精,隨後風眠同眾人一一打了個招呼,和燕洵一同入席。
然而還沒坐下,就聽一名六旬老頭語調陰冷的說道:「風四爺好大的架子,不但姍姍來遲,還帶了兩個護衛,看來最近漕幫的生意興隆,四爺已經不把我們這群老頭子放在眼裡了。」
這話說的火藥味極濃,毫不容情。
風眠眼神頓時滑過一絲寒芒,卻一閃而過,他嘴角一笑,正想說話。忽聽一旁的燕洵說道:「這位,是俞長老吧,大同的東南鹽運掌舵?」
俞長老傲慢的斜了斜眼睛,連答都沒答一聲,只是從鼻子裡冷冷的哼了一下。
燕洵也不氣惱,抱拳說道:「在下是……」
「沒人對你的身份有興趣!」俞長老冷眼望著燕洵那身低等會員的衣服,嘲諷道:「你最好認清楚自己的身份,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你既然是陪著風四爺來的,就呆在一邊用耳朵聽著,閉上你的嘴!」
風眠面色一變,霍的一聲就站了起來,燕洵卻伸出手來一把攔住了他,斜睨了俞長老一眼,淡淡說道:「俞長老,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告訴你我的名字,因為也許你對我不是那麼陌生,並且,以後的印象會更加深刻。」
說罷,燕洵的手指突然輕彈在桌面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站在燕洵身後的阿精突然跳上前來,一擊直拳,虎虎生風,轟然正中俞長老的面頰!
剎那間,眾人甚至能清楚的聽見俞長老鼻樑斷裂的聲音,俞長老「啊」的一聲慘叫,身子頓時向後倒飛!阿精身手何其靈敏,迅速上前,一把抓住俞長老的衣領,砰砰幾記重拳轟然砸下,將俞長老打的鼻口竄血。
這時,俞長老身後的一名護衛頓時衝上前來,唰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刀,風眠迅速閃身而上,毫不躲閃,一把拿住對方手腕,一個小擒拿手猛然發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男人慘叫一聲就被風眠奪下了腰刀。多年來錦衣玉食的風四爺揮刀而上,動作利落,出手乾脆,唰的一聲,就砍下了那男人的一隻手掌!
剎那間,所有人都愣住了。風眠雖然年輕,但是處事非常老道,對待這些大同行會安插在賢陽城的元老班底們向來禮敬有加,怎麼今日這般張狂?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的主子在燕北得勢他就不將大同行會放在眼裡了嗎?而他身邊的這個年輕人,又是何方神聖?
眾人面色驚慌,大惑不解,臉色複雜。
燕洵卻緩緩的站起身來,一身白色的低等會員袍子看起來猶若靈幡,猙獰詭異。只見他站起身來,然後蹲在俞長老面前,緩緩說道:「你不知道打斷別人說話是很沒有禮貌的嗎?」
然後,他站起身來,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一腳狠狠的踩在俞長老的臉上!
「唰」的一聲,鮮血飛濺!
俞長老頓時就昏了過去,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拖下去吧。」
燕洵動極則靜,這大力的一踢,有幾絲血濺到了他的手上,他坐在桌子旁,一邊拿出白絹來擦手,一邊吩咐道。
阿精一手拖著一人,轉身就開啟了房門,然後「砰」的一聲,就將兩人扔了出去!
眾人目瞪口呆,許久說不出話來,要知道,這裡可是二樓,而樓下,卻是一方清澈的湖水。
果然,轉瞬之間,重物落水的聲音響起,轟隆兩聲,一前一後。
阿精走回來,站在燕洵的身後,此時就連風眠都站了起來,一副隨從的樣子。
燕洵臉上煞氣全無,淡笑著抬起頭來,對著眾人溫和一笑,好似剛才的事不是他乾的,語氣平和的說道:「抱歉,諸位,車馬勞頓,我剛才情緒有點激動了。」
……
靜,死一樣的安靜,平日裡橫行霸道眼睛總是盯著天上的老頭子們眼睛發昏,腦袋都有些不靈敏,傻乎乎的盯著燕洵,好像他是天外來客一樣。
「現在,不知道諸位的護衛們有誰是會水的?」燕洵笑容很平和,雲淡風輕,帶著多年以來歷練而出的溫和平靜,這樣的表情若是換在平日絕對能讓別人如沐春風,可是此刻在這些人眼裡看來,卻好似地獄陰風一樣瑟瑟發寒。
「因為我覺得,若是再沒有去撈他們,俞長老就要被淹死了。」
男人靠在椅背上,很是為難的搖了搖頭:「真不巧,我們來的時候沒注意到下面有潭湖水。」
話音剛落,眾人頓時反應過來,老頭子們原地蹦起來,手忙腳亂的找人下湖救人,大廳之中霎時間一片慌亂。
足足忙活了半天,燕洵已經喝下了兩杯茶,他們才將喝了滿肚子水並且破了相的俞長老救了上來。等眾人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燕洵已經吃完飯了。
「風四爺,不知你這位朋友是何方神聖?既然也是會中的兄弟,為何一點規矩都不懂?」
一身紅衣的老者沉聲說道,這老頭姓劉,是咸陽城內大同行會的首要人物,紮根賢陽已有四十多年,家業極大,就連烏先生羽姑娘等人也要看他的臉色行事,士兵打仗,總是需要錢糧。而這個劉長老,基本上就是大同的錢糧總管了。
燕洵語氣平和,面色不變的說道:「諸位,我剛才就想自我介紹,奈何俞長老太過性急,我想我現在有必要向大家介紹一下我自己了。」
燈火閃爍,絲竹悠揚,燕洵眼睛微微眯起,緩緩說道:「我是燕洵,剛剛從燕北來,諸位還請多多指教。」
「燕北王?」
劉長老霍的一下就站起身來,力道之大,竟把身前的茶壺弄翻,茶水灑滿袍子,仍舊沒有半點感覺,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燕洵。
「準確來說,燕北雖然獨立了,但是我還沒有正式稱王。不過劉長老要提前這麼叫,我也不反對。」
「怎麼可能?」一名老者驚訝說道:「燕北的人,怎麼會來到賢陽?」
燕洵一笑:「息長老,您當然不希望我來,因為你們馬上就要置辦家財轉移到卞唐去了,我若是來了,你們豈不是好夢成空?」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眾人驚恐的望著燕洵,面如土色,大氣都不敢喘。
燕洵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緩緩說道:「大夏死灰復燃,馬上就要遷回真煌,趙颺四處出兵,兵鋒凌厲,趙徹坐鎮真煌,統籌全國兵馬。燕北和大夏之戰勢在必行,大同行會卻在此時不再看好燕北,所以你們,要退到卞唐保命是嗎?」
「燕、燕世子,」劉長老勉強說道:「這只是上面的一個決策,以防萬一,是會首的安排。我們大同行會多年來為燕北出生入死,早已和燕北在政權上完全統一,此次為了營救您,更是死傷了無數的會員,如今,只是一個戰略計劃,為的,也是儲存實力。」
燕洵冷冷的注視著眾人,緩緩說道:「八年來,大同以我之名,統籌燕北,為我謀算策劃,安頓燕北民生。大恩不言謝,對於這一點,燕洵不敢或忘!」
「但是!」燕洵的面容頓時冷冽了起來,狹長的眼睛緩緩眯起,沉聲說道:「你們以我的名義,名正言順的收攏了燕北的賦稅財政,打通的白玉關的關口,和西方通商,聚攏的大量的錢財。而且,就在上半年,就在我回到燕北之前,你們趁著帝都的官員猝死的階段,一口氣連收了十年的稅收,將燕北百姓洗劫一空。如今,眼看燕北要同朝廷開戰,你們這樣拂袖而去,丟下一個滿目瘡痍的燕北,要燕北何去何從?」
說完這些,燕洵突然舒緩一笑,淡淡說道:「大同的青壯派戰士們在前線浴血沙場,諸位卻在這裡山珍海味,不覺得良心不安嗎?我聽說風眠手上有些資料,不知道若是公佈出去,羽姑娘會不會放過你們。」
眾人一聽,頓時面如土色。如今的大同行會年輕人裡面,雖然烏道崖的聲望最高,但是若論手腕,絕對是羽姑娘堪稱第一。這名年紀不大的女子出手之狠,下手之辣,對待惡勢力的極端仇視,簡直無以倫比。若是讓她知道,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情況,他們真的不敢想象。
「這個,燕世子,老夫覺得,這件事還是不應該讓道崖和阿羽他們知道的好。」
「當然,」燕洵笑道:「劉長老,我們是站在同一個立場上的,前面的路還有很遠,仗要一場一場的打,大夏的城牆要一寸一寸的倒塌,我們都需要一個強勁的軍隊,在外面也需要一個和諧的政權。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不應該說的太明白的好,他們對大同充滿信心,若是幻想破滅,大同分崩離析,對我並沒有好處。」
「那是那是。」
「既然這樣,諸位就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
劉長老試探的說道:「那我們就安心的在賢陽城內等待燕北大捷的訊息?」
「不必,」燕洵搖了搖頭:「你們大可以繼續向卞唐輸送財物。」
眾人一愣,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卻見燕洵微微一笑,說道:「正好我也要往卞唐一行,之後,我會順道由南疆反回燕北,這些東西,我就順便帶回去了。」
劉長老幾人的臉色霎時間要多麼難看就有多麼難看。燕洵站起身來,淡淡說道:「好了,飯也吃了,話也說了,我也該告辭了。劉長老,我這次往卞唐去,是以你侄兒劉熙的身份去的,我希望明天早上,你能做好準備,畢竟嘛,卞唐太子大婚,你堂堂賢陽第一富商,多少需要表示表示的。」
對著一屋子好夢成空面色發白的老頭,燕洵微微拱手:「告辭!」
馬車走在大街上,已經很晚了,街面上仍舊是一片繁華。
風眠疑惑的問道:「世子,這些老傢伙的身家可非比尋常,您帶著這些東西浩浩蕩蕩的去卞唐,太危險了,為什麼不直接返回燕北呢?」
「你以為帶著這些東西直接回到燕北就不危險嗎?」燕洵淡淡的反問道:「大夏如今政權不穩,從此一路回到燕北,途徑多個省郡,難保不出差錯。一旦訊息走漏,憑著賢陽幾個富商的身家,你以為那些軍隊郡守不會動心?」
男人靠在馬車上,微微嘆了口氣,半閉著眼睛,緩緩說道:「既不想讓這筆錢財落入官府手中,又不想被這幾個老頭中飽私囊,就只有取道卞唐這一條路。卞唐治安相對較好,並且我打著代表賢陽富商投奔卞唐的旗號,卞唐為了發展本國經濟,必定會派出重兵來陪同護送。這樣一來,一路到唐京必定是安全的。而只要到了唐京,我就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悄悄進入南疆,隨後順流而上,返回燕北,水到渠成。」
「可是?」風眠還是不放心的說道:「唐京現在一定聚集了很多權貴,裡面又有大半都認識你,你冒充劉長老的侄子,能矇混過關嗎?」
「這一點,你就不要擔心了,我自有辦法。」燕洵說道:「為防訊息走漏,我走之後,這幾個長老,你要看好,找一個讓他們永遠也說不了話的方法,除掉後顧之憂。」
風眠頓時一愣,竟然沒有回話。
燕洵仍舊是那一副淡定的表情,緩緩說道:「既然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以後大同行會的東南錢糧管家,也該換換人了。風眠,你雖然年輕,卻也該出來好好歷練歷練了。」
風眠連忙垂頭說道:「奴才遵命!」
燕洵好似要睡著了,他的聲音越發的有幾分飄渺。
「貪心不足蛇吞象,這些長老們,年輕的時候也是熱血激情的大同會員。奈何得到了東西多了,就生了貪念,想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霸佔,卻不去衡量自己的能力。人活在世上,可以有野心,卻不可以貪婪。野心可以幫你鑄成大業,貪婪卻只會讓你無法超生,風眠,你身處上位,我這幾句話,你要好好揣摩。」
風眠的臉色漸漸發白,他恭敬的垂著頭,一言不發。
長風順著馬車的簾子吹了進來,吹在男人的臉上,有兩側明碩的燈火暗影灑下,燕洵的臉孔突然間有些昏暗,讓人看不清楚。
風眠脊背發寒,他突然想起了兩年前楚喬離開的時候說的一句話:「你忠心、謹慎、聰明、大膽,風眠,你一切都好,只有一點不好,那就是你太過能幹。」
他一直不相信,也從未去仔細思量這裡面的含義。
可是此時此刻,看著自己這位主子,他卻突然有些明白了。他謹慎的拿起一旁的一件披風,披在了燕洵的身上,他知道他沒有睡,卻仍舊小心翼翼的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馬車在緩緩的前行,街上人很多,十分擁擠。風眠突然有點出神,他希望,殿下這一行一切平安順利,並且,姑娘可以快一點回到殿下的身邊。
這個世上,殿下唯一不會顧忌的人,就是姑娘吧。
夏日薰風微醉,燕北計程車兵們在這個晚上從裡到外換上了賢陽的衣衫駿馬,第二日,在賢陽城糧食大商劉明駿的護送下,浩浩蕩蕩的離開了賢陽城,從水路南下,向著唐京迤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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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可能有點沉悶,但是不得不寫,至此這一卷的所有鋪墊都結束了,下面就是卞唐卷的精華了。
發的晚了,親愛的們原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