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濛濛的,風捲著殘雪掃過大地,第二軍的中軍廣場上,兩方人馬正在靜靜的對持著,藏青色的牛皮軟甲包裹著那些身經百戰的年輕身軀,握刀的手青筋崩顯。燕洵一身黑色戰袍筆挺,中軍大帳的簾子被撩開,他坐在鋪著白虎皮的椅子上,目光冰冷的望著外面的人,語氣平靜的說道:「這麼說,你們是又要反了?」
森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話裡夾帶的刀鋒更是尖銳刺人,西南鎮府使的官兵麵皮紫脹,顯然在極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賀蕭站在人前,年輕的將領並算不得英俊,但是鮮明的輪廓和鐵血的軍人氣息讓他整個人充滿了凌厲的氣質,此刻他伸手攔住身後激動計程車兵,皺著眉緩緩說道:「殿下,你曾經答應過我們,對過往之事既往不咎。」
「我並沒有食言。」燕洵淡淡一笑,眉梢輕輕一挑,眼底是淡漠而輕蔑的光:「外面跪著的,不是叛徒,而是逃兵。」
「我們不是逃兵!」
一聲憤怒的喊叫突然傳來,只見在廣場的中央,三十多名身穿西南鎮府使軍服計程車兵跪成一排,在他們的身後,是第一軍寒冷的戰刀,一名年輕計程車兵激動的喊道:「無論是誰,都不能燒我們的軍旗!」
一面染滿了鮮血的白底紅雲旗破破爛爛的被扔在地上,其中一角已經被燒燬,烏黑大片,參差不齊。
燕洵眼梢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鼻息間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他嘴角輕扯,牽起一絲淡淡的嘲笑。
「西南鎮府使早在三日前就已經在這個世上消失了,還要軍旗何用?你們襲擊友軍,大戰之前深夜出城,就是背叛,如此蔑視軍規,若讓你們得過且過,燕北還有何軍法可言?」
燕洵的聲音突然凌厲了起來,他的目光銳利的掃過那些不甘的眼睛,驀然揮手,寒聲說道:「背叛乃是最大的罪過,我可以饒你們一次,卻不能饒你們第二次,來人!將這些人軍法從事,凡有不服者,一律按照同黨處置!」
「殿下!」賀蕭劍眉豎起,猛然上前一步,怒聲大喝。然而只聽唰的一聲,一片雪亮的刀光突然晃過,兩萬禁衛軍的戰刀同時出鞘,動作快的驚人,轉瞬間刀劍加身,卻無一人發出半點聲音。第一軍的戰士也齊齊上前一步,弓箭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箭矢,彎弓搭弦,箭矢林立,滿目猙獰。
第二軍的軍士們都驚呆了,這段日子,他們一直和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們在一起,當初在北朔城上,也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是以今日也是打著幾分聲援之情而來,只是現在看到燕洵和第一軍的架勢,他們卻有些無所適從了。
西南鎮府使如今僅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他們站在上萬人的大軍中央,身無兵刃,一個個握緊了拳頭,滿臉通紅,面對著森冷的箭矢刀鋒,雙眼憤怒的幾乎噴出火來。賀蕭眼神環視,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殿下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燕洵高深莫測的笑了一笑,目光陰鬱,好似看不見底的大海:「賀統領是有功之臣,自然不能和那些叛徒同日而語。」
「殿下!」
賀蕭眼睛通紅,緩緩上前一步,二十名禁軍頓時迎上,將雪亮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卻凌然不懼,一字一頓的沉聲說道:「真煌之戰,西南鎮府使戰死六千,赤渡之戰,西南鎮府使戰死四千,風汀將軍身中數十箭仍舊戰鬥不息,慕容將軍於百丈崖設伏,箭矢滾石耗盡之後以大火攔阻敵人,活活葬身在烈焰之下,烏丹俞將軍帶著五百人,將大夏幾十萬大軍整整拖了三日,最終孤軍衝殺,死於亂軍之中。北朔之戰,我們孤軍勁旅援助邊城,死守城牆,一步不退。西南鎮府使的忠誠,天地可昭,日月可鑑,北朔城內上萬軍民人人有目共睹,殿下這般對待忠臣,賀蕭不服!」
「大膽!」第一軍第三衛隊的少將邱毅突然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如今他已經是燕洵禁衛軍的副軍長,是新近被燕洵從底層將領中提拔而起的年輕將領,只聽他沉聲說道:「小小一個統領竟敢對殿下出言不遜,你自己御下不嚴,殿下尚且沒有和你計較,如今你還敢以下犯上,還知道軍法為何物嗎?」
「殿下!」賀蕭單膝跪地,雙眼堅韌,朗聲說道:「西南鎮府使兩千將士,個個真心歸順,殿下此行,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嗎?」
「越說越過分了!」邱毅身旁的第一軍副帥馮路喝道:「將他拉下去!」
禁衛頓時上前,就去扭扣賀蕭的手臂,站在賀蕭身後的西南鎮府使將士見了蜂擁上前,情況一片混亂,賀蕭大聲叫道:「殿下!連巴圖哈家族的降兵都有立足之地,為何要對我西南鎮府使斬盡殺絕?賀蕭不服!賀蕭不服!」
「住手。」燕洵說道,聲音不大,卻頓時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冷眼看著賀蕭,緩緩說道:「賀統領,我今日處置的,只是昨晚逃出北朔計程車兵,和你們並無關係,我希望你不要硬要置身事內,不然的話,休怪我治你一個擾亂軍心之罪。」
「殿下,他們並非叛逃,而是為了保護軍旗,被追殺之下才慌不擇路的逃出城去……」
「軍令就是軍令!我不要聽解釋,我看的只是結果!若是人人都有藉口,我燕洵該如何治軍?」燕洵眉梢一挑,凌厲的說道。
賀蕭眼睛通紅,大叫道:「殿下!」
「行刑!」
「殿下!」賀蕭大叫著衝上前去,兩千西南鎮府使的官兵齊齊跟在他的身後,禁衛軍健壯拔出腰間刀鞘,潮水般的湧去,照頭便打,以十敵一,一時間,鮮血飛濺,嘈雜一片。第一軍圍在外圍掠戰,廣場一片喧囂,只有第二軍的諸人站在外面呆呆的看著。
邱毅對著執行軍法的軍士大喊道:「還愣著幹什麼?殺!」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燕洵,你忘恩寡德,背信棄義,我們果然看錯了你!」西南鎮府使的書記官文陽跪在地上,昨晚就是他最先發現第一軍收走了他們的二十面軍旗,在第一軍軍營中焚燒,當時情況突然,來不及稟報賀蕭,文陽帶著書記室的三十多名文官騎馬衝進第一軍,搶回軍旗逃往城外。此刻,他被人強迫跪在地上,臉孔貼在冰涼的雪地上,猶自大喊。
邱毅大怒,一腳踢在他的嘴上,鮮血狂噴而出,文陽嘴角豁開,滿口鮮血,卻仍舊大喊不休,邱毅怒道:「殺了他!快!」
「你個王八蛋!老子砍了你!」一名西南鎮府使的官兵衝出人群,滿頭鮮血的朝著邱毅衝來。
邱毅一驚,轉頭向燕洵看去,只見燕洵面色平靜,右手在桌面上輕點,卻並不出聲,邱毅福至靈心,勃然怒道:「西南鎮府使反了!殺了他們!」
原本以刀鞘進攻的禁衛軍聽到命令頓時拿起戰刀,說話間就要向西南鎮府使的官兵頭上招呼。而執行軍法的官兵此刻也提著大刀走上邢臺,其中一人來到文陽身前,面不改色,舉刀便砍。
在外圍站立的第二軍眾人傻了眼,沒想到情況會急速轉變成這般模樣,眼看第一軍的屠刀就要落下,就在這時,只聽門轅之外,一個清厲的女聲冷然高呼道:「住手!」
剎那間,聲音劃破長空,穿透寒冷的風雪,猛然刺入混亂的人群之中。馬蹄踏雪,女子一身白裘,快馬疾奔而來,還沒到地方,登時跳下馬背,一拳打在一名試圖攔阻她的第一軍軍官臉上,風一樣的衝進人群,大聲喝道:「你們在幹什麼?」
「大人!」
「是大人!」
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們齊聲叫道,雙眼頓時燃起希望之光來,楚喬幾下推開幾名扭打在一塊計程車兵,大步走到賀蕭身前,還沒待他說話,揮手一巴掌就狠狠的打在賀蕭的臉上,怒聲道:「你就是這麼帶兵的嗎?」
霎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賀蕭臉孔通紅,他身後的西南鎮府使也集體石化,第一軍的將士更是愣在當場,只聽楚喬怒聲道:「我是吩咐了讓你們保住軍隊番號和軍旗,但是我有讓你們去攻打第一軍大營嗎?如今你們還敢在殿下面前動武,你們想要幹什麼?想要兵變嗎?」
說罷,楚喬轉過身去,對著燕洵說道:「殿下,今日之事,乃是我之過錯。一切命令皆是當初出自我口,賀蕭等人不過是聽命行事,我近日重病在床,未對他們嚴加管教,以至於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我自願請求軍法處置!」
看到楚喬出現的那一刻,燕洵的面色就漸漸冷了下來,他坐在中軍大帳的主帥位上,雙眼微微眯起,深深的看著她,卻並沒有說話。
邱毅眉頭一皺,上前說道:「如果我記得沒錯,楚大人不是西南鎮府使的直屬上司吧,楚大人是參謀部的作戰參謀,不是領兵統帥,西南鎮府使為何要聽從大人的命令?」
楚喬聞言冷冷的轉過頭去,皺眉看了邱毅一眼,隨即冷然說道:「你是何人?我和殿下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
「阿楚!」燕洵面色陰沉的沉聲說道:「不要胡鬧,回去。」
「殿下,西南鎮府使肆意妄為,理應受軍法處置,而我當日身為北朔城防的總統令,身兼第二軍和西南鎮府使官兵的領袖之責,如今西南鎮府使犯錯,乃是我之過錯,我請殿下治我御下不嚴之過,並且看在西南鎮府使於赤渡北朔兩戰中戰功顯赫的份上,對他們從輕發落,對於西南鎮府使造成的損失,屬下願意一力承擔。」
楚喬拱手站在廣場之上,上萬雙眼睛齊刷刷的望著她,她卻渾然未覺,一瞬不瞬的望著燕洵,眉心緊鎖,面容嚴肅。
邱毅怒道:「什麼西南鎮府使,早在三天前他們的番號就已經被取消了,我們燕北軍中怎榮叛徒的旗幟?」
此言一齣,西南鎮府使眾人怒視大怒。八年前的火雷塬一戰,西南鎮府使背叛燕北投靠大夏,以致燕世城一敗塗地,燕北軍死傷幾十萬,鮮血染紅了北朔城門,倒下的屍山血肉至今仍舊供養著那片火紅的火雲花,使之年年殷紅,常開不敗。八年後,在大夏國都真煌城內,西南鎮府使再次背叛,投向燕北,幫助燕北世子燕洵逃離真煌回到燕北,一手炮製了震驚大陸的真煌之變。就此,背叛二字成為了西南鎮府使的代名詞,哪怕他們戰鬥力超強,但是仍舊遭到全大陸所有軍人的排擠和鄙視,可是沒想到,他們為了保衛燕北付出了這樣沉重的代價,仍舊沒有洗清身上的恥辱,邱毅一口一個叛徒,怎能不讓西南鎮府使的人暴怒?
楚喬冷然轉過頭去,眉梢一挑,怒聲說道:「簡直一派胡言!西南鎮府使迴歸燕北,是殿下親口承諾的,殿下是我們燕北的王,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以前的事早就已經一筆勾銷,你還一口一個叛徒的叫著,可是要至殿下於不信不義之地?言辭可憎,居心叵測,我看你才像是大夏的奸細!」
邱毅額頭青筋崩顯,頓時怒道:「你再說一遍!」
楚喬卻不屑的冷哼一聲:「軍隊的番號乃是一軍的榮譽,西南鎮府使傳乃是百年前第一任老燕王親手組建,歷史悠久,怎是輕易可廢?賀統領率領西南鎮府使一路追隨殿下,從真煌起義之日,患難相隨,歷經數場生死麓戰,功勳卓著,戰功赫赫,赤渡城下七千兵馬擊潰夏軍二十萬,北朔城頭兩千西南軍堪比四萬普通軍士,此等軍隊,怎可廢其番號,毀其軍旗?殿下事務繁忙,定是你們這般無知小人從中作梗,陰謀離間我燕北大軍,陰邪無恥,其心可誅!」
邱毅大怒,一把拔出腰間戰刀,怒聲喝道:「你血口噴人!」
賀蕭等人見了齊齊奔上前來,紅著眼睛擋在楚喬身前,怒道:「你敢上前一步?」
「都住嘴!」
燕洵緩緩站起身來,年輕的燕王一身筆挺的軍裝,身披一件烏黑大裘,緩步上前,他所過之處,眾人無不退讓,終於,他來到楚喬面前,離得那般近,微微頷首,望著少女光潔的額頭和雪白的臉頰,沉聲說道:「誰叫你來的?」
楚喬搖頭道:「無人叫屬下,是屬下自己前來。」
「回府去,這裡沒你的事。」
「燕北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是軍中一員,更曾是西南鎮府使的長官,理應對下屬所犯的錯誤負起責任。」
燕洵緩緩皺起眉來,眼神也顯出幾絲不悅的凌厲,他低聲說道:「阿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楚喬低著頭答道:「屬下很明白。」
「你要和我作對?」
「殿下言重了,屬下只是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罷了。」
四面八方聚滿了人,第一軍第二軍的大部分將領和士兵全都在場,廣場上人山人海,人人屏住呼吸望著站在場中的這一對男女,大雪紛揚,天地間一片蕭索潔白。燕洵的目光陰沉如海,他深深的望著楚喬,有絲絲怒氣和冷意從他的身上散發而出,許久許久,他突然回過頭去,大步向大帳走去,一邊走一邊沉聲說道:「楚參謀因病卸職,早已不是北朔城的主帥,西南鎮府使所犯之罪與他人無關,行刑!」
「殿下!」楚喬大驚,猛的抬起頭來,雙眼圓瞪,失聲叫道。
「大人,不必再為我等費心了,你回去吧!」文陽滿嘴鮮血,卻倔強的抬起頭來大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