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玥的表情突然就冷了下來,他低著頭,微微蹙眉,楚喬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說話的聲音也漸漸的小了下去。
「星兒,平心而論,若是沙場相見,你當真會砍下我的項上人頭?」
諸葛玥的聲音是低沉和舒緩的,這一句話,似乎不是由喉間發出,而是隔著厚重的心跳一同傳了出來。楚喬的手心很涼,可是卻有細密的汗水流下,她的嘴裡很乾,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不適,緩緩說道:「我不會殺你,但是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擊敗你。」
一陣低沉的笑聲緩緩傳來,諸葛玥低著頭,輕輕搖了搖,他沒有說話,只是接過楚喬手中的劍,倒提著一步一步的踏在雪地上,轉身而去。
「可惜,我卻不能。」
沙啞的聲音迴盪在山頂上,大風呼啦啦的吹過,瞬時間就將那聲音吹得支離破碎了。
非是不能,而是不願,因為他總是知道,有些時候,對於他們來說,失敗就等於死亡。
而他,又怎能剝奪她賴以生存的唯一籌碼?
雪越下越大了,閩西山的東面,是一眾普通商旅打扮的商隊在安營紮寨,想來就是諸葛玥的人馬。楚喬站在神廟門前,望著男人的背影漸漸隱沒在漫天風雪之中,只覺得身上一片冰冷,她獨自走進去,拿起地席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流下去,帶著辛辣的香醇。
仰頭只見武神的雙眼凌厲的望著她,像是在責備她的莽撞和不顧大局,而在另一面,母神眼波溫柔,又似瞭解她的一切苦楚。她緩緩委頓在地,靠著高大的柱子坐下來,抱著膝,那麼瘦,看起來宛若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生平第一次,她雙手合十的閉上了眼睛,疲倦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中,靜靜的道:「未來的路在哪裡?我已經看不清了。」
第二日啟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但見白茫茫的雪原上,一騎快馬急促奔來,馬上的女子一身銀灰色狐裘斗篷,穿在她的身上略顯寬大,她由東而來,看到楚喬的大隊也不停歇,徑直而來。
賀蕭英挺的劍眉一豎,打馬上前,沉聲說道:「什麼人?報上姓名!」
女子扭頭看了他一眼,眼梢一挑粲然一笑,竟然更加用力的揮了兩下鞭子衝上前來。賀蕭眉頭一皺,就上前去攔阻,卻見那女子柳眉豎起,語調清脆的說道:「吉祥,踢他!」
她胯下的戰馬好似能聽懂她的話一樣,驀然停住,長嘶一聲,在賀蕭靠近的剎那驀然人立而起,兩隻前腿一下踢在賀蕭戰馬的馬腹上,賀蕭戰馬哀鳴一聲,噗通一聲就倒在雪地上。
賀蕭還算身手敏捷,在地上一個前滾翻就站住了身子,只是頭盔脫落,頭髮上滿是積雪,搞得甚是狼狽。
「你是什麼人?」
男人惱羞成怒,大聲叫道。誰知那女子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對著迎面而來的女子微微一笑,說道:「你就是楚喬?」
楚喬點了點頭,沉目望去,只見女子眉清目秀,肌膚吹彈可破,眼波溫潤,面容柔和,乍一眼看去,素顏如雪,黑眸如星,好似婉約的水蓮,清脆潔白,然而她的面孔上卻隱隱透著幾分英氣,目光純淨,形成了她自己獨特的氣質,她爽朗大方的打量著楚喬,絲毫不忌諱自己也在被人家打量。然而,吸引楚喬注意的卻不是她的長相,而是她身上披的這件斗篷,如果她記性不差的話,這件衣服昨天晚上還穿在諸葛玥的身上。
看到這裡,她的眼梢微微一緊,眉心不經意間,就已緩緩的皺了起來。
「我家少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殘紅劍,端端正正的被包在一方劍袋之中,楚喬伸手接過,點頭謝道:「多謝你,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我姓蒙,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告辭。」
說罷,姓蒙的女子一拽馬韁,戰馬迅速掉頭而去,徒留下氣鼓鼓的賀蕭大統領站在原地憤憤不平。
「大人,這女人是誰?」
周圍護衛的,都是西南鎮府使的精銳班底,都是最值得信任的手下,楚喬也不避諱,淡淡道:「想來,這就是這半年來威震夏燕戰場的蒙楓少將了。」
「蒙楓?蒙闐的那個小孫女?」
楚喬沒有說話,她低頭將殘紅劍拔出來,鋒利的劍鋒隱隱可以照出她烏黑的眸子。已有兩年未見此劍了,而這兩年,她使用破月,也已經使的順手了。
葛齊在一旁小聲的問賀蕭:「她是蒙闐的孫女?我看著怎麼不像?說實在的,我瞧著,卻有點像咱們白笙王妃。」
「可別亂說話!」賀蕭忙解釋道:「她是蒙將軍收養的孤女,從小就當成男兒一樣養著,還跟著蒙家的男兒們一起去了尚武堂讀書呢。諸葛玥被提拔為兵馬都督之後,她也被派往他的手下當差,這半年來在戰場上極為活躍,怎麼跑到這來了?大人,我們要不要追上去查問清楚?興許有詐。」
楚喬沒說話,而是靜靜的看著那把劍出神,賀蕭叫了兩聲,她才回話,面色看起來很平靜,淡淡的說:「今天的事,大家最好都當做沒看見。」
此話一說,眾人頓時瞭然,大軍繼續開拔。
而與此同時,蒙楓終於趕上了喬裝而行的諸葛玥一行,她偷偷的脫下斗篷,交給諸葛玥的貼身侍衛,然後換好衣服神態自如的走到諸葛玥身邊,說道:「東西送去了。」
諸葛玥好像沒聽著一樣,徑直就走了。蒙楓含笑的看著他的背影,腦袋卻在使勁的分析著,一般不等人家說完話就走的人有兩種,一是對此事根本不敢興趣;二就是害怕被人看穿了內心的波動。她看著自己這個尚武堂的同窗,悠閒自得的吹著口哨,諸葛大都督在想什麼,真是世人皆知啊。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三日之後,楚喬終於到了血葵河下的燕北軍營。
卸下糧草之後,天已經黑了,楚喬被留飯,吃好之後,和一些同僚閒聊了幾句,就回了自己的營帳。
一年不見,平安又長了一大頭,儼然已經是一個大小夥子了。他樂呵呵的為她燒水,絮絮叨叨的說著話,十足親熱的模樣。
燕洵並不在軍中,如今比鄰血葵河修築了一座關口,名為龍吟關,和雁鳴關隔著一條河遙遙相望,燕北大軍全都囤積在關口之後,他已經將軍部大本營搬到了關上,平時很少來此地了。
在雪地裡跋涉了好些日子,好久沒能舒服的洗一個澡了。此刻躺在浴桶裡,她舒服的只想睡過去,奈何還有公文要批覆處理,只得迅速的洗了一個戰鬥澡,就拖著疲憊的身子坐在燈下,細細的看了起來。
這一年來,大陸的形勢對燕北來說是喜人的。先不說大夏的四分五裂,就連卞唐和懷宋也屢生波折,宋皇和唐皇相繼駕崩,兩國內政不穩,無暇他顧。在邊境上也和大夏屢次發生衝突,極大的牽制了大夏對西北的兵力投入,給了燕北以緩衝的餘地。而且據探子回報說,夏皇的身體也每況愈下,整日依靠術士的丹藥支撐,脾氣暴躁,記性也不好,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大開殺戒。真煌城裡人心惶惶,老臣們大多稱病在家,朝中大小事務全都交給了長老會來督辦,穆合氏和老巴圖倒臺之下,赫連氏又被剷草除根,如今的長老會已經名存實亡,嶺南沐家退出京都,如今的長老會,實則就是魏光和諸葛穆青的角鬥場,其餘的,不過是陪襯罷了。
而魏閥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風光無限,但是卻是名不副實,因為人人都知道,魏閥嫡系的年輕一代中,只剩下一個優柔寡斷的魏舒燁,而諸葛家,卻有諸葛玥和諸葛懷兩人在撐著大局,諸葛玥更是屢立戰功,和趙徹並肩作戰,一攻一守,將雁鳴關守得固若金湯。一年來,燕洵和趙徹打的難解難分,雙方各有勝負,然而諸葛玥卻未嘗一敗。就連燕洵,也曾在漕丘大敗於他,損兵折將三千餘人,險些被諸葛玥坐下的頭號大將月七拔了帥旗。
說起漕丘一戰,只能說是燕洵時運不濟,從起兵到現在,他還從來沒嘗試過如此慘敗。
原本的作戰方略是在冀州,第一軍大將程遠和邊倉各領兵三萬從冀州水路和南山小道偷襲位於冀州的大夏糧草大本營。當時的諸葛玥還是軍隊的軍需總排程,自然是坐鎮冀州,奈何那一天,諸葛大少爺突然突發奇想,要去松原吃河蟹,路上又恰好遭遇了程遠大將軍的斥候探馬,於是知悉了對方的動向。知道一切之後,諸葛玥並沒有聲張,而是請君入甕的等待程遠邊倉的到來,隨後一場大火燒死了燕北兵將三萬餘人,一萬被俘,諸葛玥帶著帳下不到八千的押糧兵,喬裝燕北的戰士,在燕北叛徒的帶領下,一路大張旗鼓的穿城過鎮,直入漕丘,燕洵的屬下不查,直到諸葛玥的大軍進了中軍大營這些人才覺醒。
戰鬥發生的迅速,結束的也驚人,燒殺搶掠一番,諸葛玥的親衛隊拔了燕洵的大帳轅杆,若不是燕北禁衛軍拼死守護,可能連軍旗也被人家搶走了。
燕洵當日就在軍中,然而混亂之中根本無法約束潰散的軍隊,此戰被他引以為生平大恥,平時無人敢提。而諸葛玥也是因為此戰,才從後勤的第二線被解放了出來,正式接掌了大夏的西線兵馬。
如今看著這份戰報,楚喬仔細推敲了許久,仍是覺得此戰的漏洞太多。第一,諸葛玥這樣做太過於冒險,萬一當日他抓住斥候之後,程遠等人稍稍有些覺醒,搞一個圍殲,那麼他那八千人是無論如何也衝不出六萬人的包圍圈的。第二,他帶著如此稀少的兵馬潛入燕北,還這般張揚,萬一被人認出,那麼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第三,如果襲營當晚值班計程車兵警醒一些,或者發生混亂之後燕洵能及早的控制住局面,那麼諸葛玥成事的可能性也非常小。最後,就是撤離的問題,直到現在,燕北也沒人能找出諸葛玥撤離的路線,他們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任燕北的戰士們在西北一代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將他們找出來。
如果是楚喬來打這場仗,她可能會有幾十個方法來應對,但是不得不承認,她這一切也只是紙上談兵。戰鬥的勝負,很多時候要取決於很多東西,比如士兵對長官的信任和忠誠,比如軍隊計程車氣,比如單兵的作戰能力,再比如情報馬匹武器等等。不可否認,諸葛玥的軍隊是實力非常強大的軍隊,以一敵十絕對不是虛言,但是這種戰術,楚喬還是不敢苟同。但是,楚喬卻相信一定還有什麼是自己沒看清的,他這樣的人,不像是衝動的人。
不過勝利就是勝利,以這樣近乎胡鬧的方式,他在燕洵就在軍中的情況下在燕北大營裡殺人放火的走了一個過場。這一點對燕北計程車氣,是一個無以倫比的打擊。
對付他這樣的人,還是不能以正常的思路如思考。
夜色越發濃厚,連空氣都是軍隊裡所特有的味道,燈火照在楚喬的臉上,有半邊消瘦的輪廓被投射在帳篷上,從外面看去,是一個清晰秀麗的影子。
已經有一年沒有見過燕洵了,這一年來,除了正常的公文往來,他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偶爾的書信也是公事公辦的口吻。直到前陣子,一名燕洵小時候照料他的老嬤嬤突然來到回回山,找到楚喬,將燕洵吩咐她帶來的東西一一放下,然後就是滿口吉祥話的誇獎楚喬賢良淑德美貌如花,說了半天楚喬才弄懂,原來她是燕洵派來說親來了。
說親?
多麼滑稽的一件事,兩個人要在一起生活一輩子,卻要別人來磨著三寸不爛的舌頭,而以他們兩人的關係,竟然也到了需要說親的地步了。
嬤嬤名義上是來說親,其實只是來通知她一下而已。流水般的聘禮擺滿了楚喬的房間,順著走廊一直襬到院子裡,全都是少見的奇珍,小孩拳頭大的東珠、一人多高的成品珊瑚、吹一口氣就能飛起來的蟬絲紗衣、翠蘭西貢玉石整塊雕琢的翡翠玉鞋、明朗山出產的雞血石墜淚瓔珞、南貢的比目七彩搪瓷彩、還有西域的奇珍異寶珍稀皮草等等,好似世間的瑰麗,一瞬間全都在眼前化開了,金光璀璨,刺得人睜不開雙目。而且燕洵還放出話來,他會在落日山上修建一座納達宮,作為她的居所,正如他的父親一樣。這時楚喬才知道,原來納達二字於北地胡語之中,意為摯愛。
世人所能想象的一切奢華都擺在眼前,也許她該感動,也許她該熱淚盈眶的激動謝恩,然而她的心底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歡呼雀躍。她坐在竹藤椅上,指尖蒼白冰冷,心底蒼茫一片,如果是一年前,她也許會高興的跳起來吧,可是現在,她卻總是覺得這些事燕洵對她的一種變相的安撫和補償。
燕洵漸漸變了,變得讓她認不出了,很多時候,她會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就算是燕洵勝了,也不過是燕氏取代趙氏,一個王朝取代另一個王朝,所有她曾經的設想都在朝著另一個軌道前行,而她,卻還在無恥的欺騙著那些善良的百姓,鼓勵他們重建家園,鼓勵他們積極從軍,鼓勵他們奮勇殺敵,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的血戰沙場,以為自己是在為自己的後代子孫建立一個不一樣的時代,然而到頭來,也許只是白白犧牲,這些純樸的百姓,他們是在打一場和他們完全沒有關係的戰爭,而他們,卻毫不知情。
每當想到這裡,楚喬就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不知道梁書呆有沒有來到燕北,若是他來了,會不會覺得楚喬欺騙了他呢?
她靜靜靠在案頭,頭抵在書卷上,有些累,燭火幽幽的閃爍著,不時的爆出一絲燭火,一切都是那樣安靜,她恍惚間,似乎就要睡去了。
燕洵已經站在帳外很久了,得知楚喬提前一天到,他連夜騎著馬只帶了二十多名侍衛就回到了大本營。在目前這種形勢下,這樣的做法顯然是很不理智的,如今想要他命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止是大夏和犬戎,甚至還包括燕北,包括他這些表面上忠心耿耿的臣子們。然而,想見她一面的心願太過於迫切,讓他難得的失去了一回理智,可是一路狂奔而來,站在她的帳前,他卻不敢走進去了。
威懾天下的燕北之王,在燕北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就敢帶著人馬衝進大夏的腹地的燕洵,此刻他卻畏懼於一座小小的帳篷,連走近都覺得是一種奢求。
尹嬤嬤回來說,阿楚聽聞婚事,高興的喜極而泣,跪在地上大聲謝恩。他知道,那是老人家說出來哄他開心的,阿楚這樣的人,怎會當著她們的面喜極而泣?怎會跪在地上對他謝恩?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幾乎都可以想象的出她聽到這一切時的表情,她一定會淡漠的坐在那裡,聽著老嬤嬤的喋喋不休,靜靜的不發一言,目光飄忽的望著你,好似在聽,又好似沒在聽,然後在嬤嬤說完的時候輕輕的點一下頭,說「我知道了。」
對,就是這樣。
燕洵在腦海裡模擬那個場景,身側是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書卷和文諜,桌子上有已然冷掉的茶水,她穿著家常的棉布衫,坐在椅子上,長髮披散在兩側,漠然的好似一切都和她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雖然,那是他們的婚事,是他們在真煌的時候,就幻想過無數次的婚事。
燕洵不知道哪裡出了錯,他也許知道,卻不願意去正視。他想,他還是信任阿楚的,他知道這個世界上誰背叛他,阿楚都不會。可是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加不想將她留在軍中,不想讓她和西南鎮府使過多的接觸。世事總是會變,即便你沒有這個想法,其他人,其他事,也會推著你,駕著你,驅趕著你去走這條路。他害怕有朝一日,立場將他和她擺在對立的位置,而當他們身後都站著一批支援者的時候,他們就無法退卻了。
阿楚是一個出色的軍事家,但卻不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政治上有多麼黑暗,她是永遠也不會明白的。而他要達成所願,又要淌多少血河,累起多少人頭鑄成的高山。他並不後悔,這一切都是他自願的,又不是逼良為娼,沒人強迫他這樣做,他甚至樂在其中,十分享受這種謀算和殺戮的過程,多年來心底堆積的怨恨和仇恨,像是蟲子一般的日夜啃食著他,那些屈辱,是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夢魘。然而,他只是希望,在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她不要在旁邊看著,不要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然後漸漸失去希望,漸漸走向絕望。
她現在也許生氣,但是時間是會抹平一切,他有一生的時間可以去彌補和解釋。
燕洵嘴角駑定的笑,等到他坐擁天下的那一天,她就會理解他今日所作的一切了。
大帳裡的燈火倒映出一個清瘦的影子,眉眼輪廓,那般清晰。讓他能分得清,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睛,哪裡是手。
月亮照在他的身上,黑色的大裘顯得厚重壓抑,男人身形蕭索,背後是一片荒蕪的白,遠處有戰士在唱著燕北長調,曲調悠揚婉轉,似乎要轉到天上去了。
燕洵緩緩伸出手來,月光的照耀之下,一抹淡淡的灰影,投射在帳篷之上。燕洵的手高高的抬起,近了,越來越近了,終於,灰影觸碰到黑影的鼻尖、臉頰、額頭,虛擬的光影在模擬著帳內女子的輪廓,像是情人的手。
他想要去觸碰她的手,然而就在馬上就要碰到的時候,一片烏雲突然飄過來擋住了月亮,大地瞬時間淪入黑暗。燕洵尷尬的站在那裡,伸著手,地上的積雪被風吹起,揚在他的大裘上,像是一座雕塑。
在軍營待了三日,一直沒有遇見燕洵,直到第四天,他才從關上下來,看到燕洵的時候,楚喬正在收拾行囊,燕洵就那麼突兀的走進來,也沒有士兵通報一聲。刺目的光從他的背後射了進來,楚喬逆光看去,一時間被恍花了眼睛。
燕洵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衣衫上繡著墨金色的龍騰,眼若深潭,靜靜的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光線太刺眼了,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上下飄忽著,楚喬看著燕洵,依稀間似乎還是很多年前的鶯歌院,練功回來的少年滿頭大汗,總是喜歡悄無聲息的站在她的背後等著她發現,那時的他們那般孤單,身邊除了彼此沒有旁人,不像現在,被千萬人簇擁著,反而隔得越來越遠。
楚喬站起身來,想要屈膝行禮,可是那「皇上」兩字卻怎麼也無法叫出口來。燕洵走上前來,握住了她的手,她並沒有躲閃,也沒有抬頭,身體被人用雙臂緩緩的擁住,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穩健有力的心跳一聲聲的傳來,讓楚喬想起了北朔城上隆隆的戰鼓。朝陽如血,大地灑金,大帳的簾子被風吹的起起伏伏,楚喬睜著眼睛,似乎能看到盛夏季節清脆的牧草。她的心已經遠遠的飄走了,走的遠遠地,唯獨不在這。
「阿楚,要走了嗎?」
燕洵低聲問,卻久久得不到她的回答,他放開手,就看到她游移沒有焦距的眼睛,像是一汪海子,黝黑的,看不透。
「阿楚?」
楚喬抬起頭來,點了點頭道:「恩,明天就走。」
「快過年了,留下吧。」
「不太好,還有些事需要我回去辦。」
燕洵固執的說道:「事情交給別人去辦吧,我想和你一起過一個年。」
「犬戎人在打美林關的主意,我不放心。」
「犬戎人也是要過年的,」燕洵看著她,好似他們之間什麼也不曾發生一樣,固執的說:「你不必親力親為,我自會安排別人去料理。」
楚喬沒有話說了,她低著頭,看著光影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個個小小的光圈,像是斑駁的格子。燕洵心情突然就好起來,他笑著說要帶楚喬去犀靈城去過年,那是他新建起的城市,是如何如何的繁華,如何如何的熱鬧,他準備了舒適的宅院,還親自為她佈置了房間。他反覆強調了那裡的一種小吃,他說是他小時候吃過的,他收復了燕北之後,全國尋找那個做小吃的師傅,結果找到的時候他卻已經死在戰亂中了,好在他的兒子還活著,並且繼承了父親的手藝,如今就留在犀靈城的別院裡。
他說了那麼多的話,甚至有些羅嗦了。楚喬聽了許久,突然抬起頭來,靜靜的說:「燕洵,我不想留在這。」
燕洵突然就愣住了,舌頭似乎打了結,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看著楚喬,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還在怪我?」
楚喬搖了搖頭,眼神平靜無波。
「我只是不想留在這裡和你一起粉飾太平,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什麼時候等你想通了,全都放下了,不再戒備懷疑了,我再來吧。」
燕洵站在那裡,表情變得十分淡漠,他深深的看了楚喬一眼,然後轉身就走了出去,步子邁的很大,一晃就已經看不到身影。
楚喬坐在床榻上,突然覺得很累,這樣的冷戰讓她覺得毫無意義,可是此刻她卻找不到另一條出路給自己。犬戎人還在關外挑釁,過了年就是春汛,她也要提早提防,還有初春的那場貿易對換,事情千頭萬緒,好在她還有事情可做。楚喬無奈的苦笑,繼續收拾行裝,這座軍營太壓抑了,她一刻也不願多呆。
燕洵坐在中軍大帳裡,大將們分立兩側,帳內的氣氛有些壓抑,將士們垂頭喪氣,全沒有一點新年將至的開心。
「如果開戰的話,憑著手上的實力,我們第二軍足以應付十萬到十五萬的夏軍,如果再加上一點點運氣,我們可以抵抗的住大夏的半數兵力連續兩天的攻擊。但是前提是對面的指揮官不能是諸葛玥,他前陣子在雀書谷全殲了我們兩千多人,士兵們現在對他敬畏很深,我怕到時候士氣低落,影響戰局。」
另一人出列道:「有探子回報說,諸葛玥暫時不在軍中,好像是回真煌去了,夏皇病危,他作為趙徹的同盟,理應支援趙徹上位,但是目前有傳言說,夏皇已經內定了皇位繼承人,趙徹榜上無名。」
「就要過年了,大夏軍心不穩,諸葛玥還不在,我們若是趁著這個機會衝進雁鳴關,也不是沒可能的,陛下,這是我們參謀部制定的作戰計劃圖。」
燕洵冷冷的掃了一眼那張作戰計劃圖,只見上面花花綠綠的畫的花團錦簇,什麼騎兵先行盾兵排後,羅嗦了半天也不過是正面硬攻,側翼助攻這類的戰術。他皺著眉看著那個三十多歲的將領,冷冷道:「這就是你們參謀部通宵達旦十幾天做出的作戰計劃?」
那人頓時一驚,額上冷汗津津,支吾道:「我們分析了兩軍的強弱對比,研究了……」
「行了。」燕洵粗暴的打斷他,繼續問道:「還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要彙報?」
眼見燕洵心情如此不好,還有誰敢不識趣的繼續說,不一會,大帳內的眾人一一退下,只剩下燕洵一個人坐在那裡,臉色很差的皺著眉。
然而不一會,一個人影突然走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壓低了聲音說道:「幸不辱命,屬下有重要情報要向陛下彙報。」
午後的光有些刺眼,晃著那人衣角上紅豔豔的一朵紅雲,那曾經是西南鎮府使的軍旗標誌,如今,已成了秀麗軍的標識。
那一天燕洵沒有吃晚飯,他連夜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帶著五千名禁軍離開了大本營,甚至都沒有和楚喬打一聲招呼。
馬蹄踏出營門的時候,楚喬放在書案上的殘紅劍突然發出嗡的一聲悶響,楚喬疑惑的轉過頭去,卻只能看到香爐裡青煙嫋嫋的一束。
她隱約間覺得心臟跳得很厲害,砰砰砰砰的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冰涼的茶順著滾燙的嗓子嚥下去,卻沒能澆熄心底的那抹無端端的恐慌。
這是怎麼了?她微微皺眉,外面大雪紛飛,天地蕭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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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更新時間太詭異了,很抱歉很抱歉,我夢想著自己能寫到三萬,結果天不遂人願。繼續閉關兩日,請大家屏住呼吸,靜候燕北卷的第一輪大虐狂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