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精頓時一呆,不可置信的揚聲道:「現在?」
「對,」燕洵轉過身來,眼神凌厲,嘴角冷然,一字一頓的說道:「現在。」
風一陣緊過一陣,燕洵身穿一身黑色長裘站立在冷風之中,絲毫不為所動,天上太陽被陰雲覆蓋,四下裡昏黃慘白一片,隆冬蕭瑟,大戰將至。
*—*—*
今晚有大暴雪,楚喬剛剛安營紮寨,就聽正北方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賀蕭領兵上前,不一會就帶回一名年輕的將領。那人滿身血汙,頭髮散亂,見到楚喬如遇親人,一下撲倒在她面前,大聲叫道:「太好了!楚大人您在這,請你快帶兵去救陛下吧,再晚一會就來不及了!」
「哐啷!」一聲,楚喬手中的殘紅劍頓時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上前一步冷然說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夏國諸葛狗賊偷偷潛入燕北,放火燒了悅貢城的過冬糧草,正好陛下就在附近,不知情下只帶了兩千人馬就去救援悅貢,不想被諸葛狗賊圍困,身中數劍,已然不能上馬。如今大夏五萬大軍包圍悅貢,陛下就在城中,屬下帶著三百人冒死突圍報訊,中途全都死了,只有我一個逃出來。」
楚喬眉頭緊鎖,沉聲說道:「大夏五萬大軍怎麼會悄無聲息的進入燕北?你給我說清楚!」
年輕的漢子滿臉灰塵,紅著眼睛悲憤叫道:「屬下也不知道,他們好像從天上蹦下來的一樣,那個諸葛玥劍法精妙,一劍就穿透了陛下的前胸,若不是阿精護衛拼死救護,此刻已然不幸。那個叫月七的將領三次衝擊城門,將兄弟們全殺了……」
孫才一邊說著一邊流下淚來,拿起腰間的長劍,奉上道:「對了,這就是諸葛狗賊的寶劍,他就是用這劍刺中的陛下,被陛下的肩胛骨卡住了,才沒拔下去。」
楚喬頓時呆住了,她緩緩接過長劍,只見劍身古樸,通體血痕,赫然正是破月。她狠狠的握著劍,強烈抑制住自己想要顫抖的慾望,眼神好似呈了雪,幾乎要化開雪水來。
諸葛玥,他怎麼會?他親口對自己說過此次非為戰事而來,又怎麼會去燒燬悅貢的糧草暗殺燕洵?
可若不是,這又是什麼,這破月劍身上,又是沾了誰的血?
「大人!您快去吧,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孫才跪在地上,砰砰的磕著頭祈求著。楚喬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脈俱寒,燕洵此次若是有事,豈不是被她所害?她利落的翻身上馬,對著部下們冷然說道:「全軍拔營!去悅貢!」
大軍迅速開拔,不一會就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上。很快,又有別的馬隊的馬蹄覆蓋上了那片混亂的雪原,這一個晚上,終究不是一個適合安睡的夜晚。
當霍安見到諸葛玥的時候,已然是凌晨,在明西山谷裡,原本的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二百不到,但卻仍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和戰鬥力。明西山谷谷口狹窄,易守難攻,谷內野物豐富,絲毫不必擔心糧草,而只要他們拖過三日,趙徹必然會發覺雁鳴關下的燕北軍人數減少,到時候趁機開戰,燕洵就不得不回援,而那時候他諸葛玥也就有了逃跑的良機。
只是打眼一看,霍安就明白了燕洵此計的高明之處,如此地勢和兵容,即便強攻,也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
「諸葛將軍,我是楚大人的部下,秀麗軍統領霍安,有要事要向您轉告。」
諸葛玥衣衫整潔,仍舊是那副精明冷淡的模樣,即便是逃亡之中,也不帶半點慌亂。他淡淡的看了霍安一眼,緩緩道:「如果我沒記錯,秀麗軍的統領應該是賀蕭。」
「賀蕭大人已然戰死,如今由我來接替他的職務。」霍安目光平靜,面色不變的沉聲說道。
諸葛玥聞言眉梢輕輕一挑,卻並沒有追問,而是雙目淡淡的看著他,內含的機鋒卻如刀子一樣射在他的身上,似乎想從他身上挖一個洞。霍安穩定心神,鎮定的說道:「我家大人說將軍的行藏已經暴露,不管將軍你有什麼事,請馬上離開。她已在賀蘭山為你安排了一條密道,你若是相信她,就可以取道卞唐逃離燕北。你若是有別的出路,也請儘快離開,因為陛下已經派出大軍來包圍你,再不走恐怕就沒機會了。」
「你家大人出了什麼事?賀蕭統領為什麼會戰死?」
霍安面色微微一變,默想了半晌說道:「我家大人只交代我說方才的那些話,至於其他的,請恕我不能奉告。」
說罷轉身欲走,諸葛玥道:「站住。」
霍安卻仍不停步,只聽嗡的一聲銳響,一名年輕劍士一把抽出長劍,劍勢凌厲快捷的架在他的脖子上,冷然道:「沒聽到我家少爺在叫你嗎?」
霍安轉頭看過去,卻是一個才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眼神帶著劍者獨有的寒意。
「月九,別胡來。」
諸葛玥沉聲說道,年輕劍士低著頭退後,霍安轉過頭來看向諸葛玥平靜的眼神,緩緩道:「將軍,我的部下里出現了叛徒,害了你,也害了大人,陛下要大人來殺你,大人不肯,還派兵阻截陛下派來追殺你的隊伍,已然和軍隊鬧翻,如今,我也沒臉回去見大人祈求大人的寬恕,只希望將軍能夠聽我家大人的話,趕快離開,不然我們西南鎮府使的九千將士們就白白犧牲了,我家大人,也白白犧牲了。」
說罷,霍安一把抽出利劍,對著脖子就抹了去,諸葛玥手疾眼快,一劍架開,卻還是沒來得及,只見一道血痕橫在男人的脖頸上,鮮血直流。
蒙楓頓時蹲下身去,一會抬起頭來說道:「不必擔心,死不了。」
諸葛玥面色陰沉,望著虛無的雪原久久沒有說話。他的部下們都望著他,其中一人說道:「將軍,此人所言不可全信。」
諸葛玥點了點頭,說道:「探。」
「是!」
天明時分,一名斥候飛奔回來,沉聲說道:「將軍,已經探明,有百姓見到楚大人的軍隊正火速趕往悅貢城,速度很快,一個時辰前剛剛過去,屬下仔細檢視過馬蹄,他們非常驚慌,蹄印極亂,但是目前還沒有接到全燕北通緝楚大人的檄文。」
諸葛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大腦卻在高速的運轉著。
不一會,又一名探馬回來,說道:「將軍,已經探明,黑鷹軍由程遠率領,兵分五路,全都跟在楚姑娘的身後在緝拿她,人數大約在十萬以上。」
「少爺,悅貢沿途的各郡縣都增兵出來設了路障,民兵到處稽查,悅貢城也頻繁調兵,情況不妙。」
「將軍,燕洵也往悅貢去了。」
大風呼呼的吹著,天地間蕭索一片,白雪皚皚,銀裝素白。諸葛玥一身灰色狐裘,長身而立,突然走到戰馬前,低聲但卻有力的說道:「去悅貢。」
「將軍!」蒙楓一把抓住諸葛玥的馬韁,攔在他的身前,沉聲說道:「你不能去。」
諸葛玥淡淡抬眸,卻並沒有說話。蒙楓太瞭解他這個眼神的含義了,難得一本正經的沉聲說道:「此事疑點頗多,再說就算是真的,以我們目前的實力也不該輕舉妄動。」
「是啊,將軍,」諸葛玥的副將名叫沈汝,是他曾經的一名餵馬家奴,卻天賦極高明的軍事素養,一路被他脫了奴籍,提拔至軍隊副統領。沈汝沉聲說道:「屬下也覺得此事極為蹊蹺,如果是秘密行動,為何這麼輕易就能被我們探聽到情報?而且時間配合的這樣契合?」
月九皺了皺眉:「少爺,屬下也覺得事有可疑。」
「將軍,此事太過於巧合,如果是真的,那這個霍安是怎麼找到的我們,如果他能找到,那是不是說明楚喬一直在跟蹤我們?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也覺得按照原定計劃馬上撤離才是上策。」
「你們說的都對。」諸葛玥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眾人頓時喜笑顏開,心道他總算是聽進去了,可是很快,諸葛玥皺著眉很認真的向他們看來,沉聲說道:「但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該怎麼辦?」
眾人頓時呆愣,是啊,如果是真的,那麼看燕洵這個架勢,楚喬豈不是必死無疑?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那該怎麼辦?
諸葛玥沒有等待眾人的回答,而是自顧自的翻身跳上了馬背,眾人一驚,又是齊齊上前去攔阻。蒙楓苦口婆心的勸道:「將軍,我覺得這件事十有八九是假,是燕洵故意引你上鉤……」
「十有八九是假,那另外的十之一二呢?」
蒙楓頓時目瞪口呆。
「難道就為了這十之一二,就值得你冒生命的危險?」
諸葛玥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搖了搖頭,輕聲道:「總還是不能完全肯定……」
他沒繼續說下去,也沒說不能完全肯定什麼,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有幾絲飄渺,他靜靜的仰起頭,看著遠方飛揚的大雪,突然揚起嘴角,冷笑道:「況且,他燕洵想要我諸葛玥的命,也沒那麼容易。」
「月九,」諸葛玥目光冰冷,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狠辣:「通知月大,計劃二可是開始了。」
計劃二?月九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可是轉瞬,他卻頓時精神一震,應了一聲,利落上馬。
馬蹄聲漸漸離去,諸葛玥坐在馬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波瀾不驚,卻有暗流緩緩湧過。他考慮著所有的一切,設想著最壞的結局,突然間他彷彿看到了茫茫雪原上有人在對著他遙遙招手。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就會有一絲希望?她為了自己不惜和燕洵翻臉,是不是證明他在她心中,並不是毫無地位?
諸葛玥不無陰暗的想著,隨即默默搖頭失笑,他的死穴,又被別人按住了。
馬蹄飛揚,遙遙的向著悅貢城,太陽昇起來,卻被陰雲遮住,天地間都是昏黑的。悅貢,燕北的糧草大城,今日迎來了歷史上的又一個喧囂。
————分割線————
明日下午五點準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