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對你說了,老天保佑,你總算平安無事。」
楚喬嘴角微微輕笑:「諸葛玥,我一生多羈絆,坎坷而行,我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有些對了,有些錯了,可是我卻從來不後悔,我看得清自己的心,不虧欠任何人。可是唯有你,我欠了你太多,無法償還。如今你平安歸來,我本該跟隨在你左右,用一生去還你的恩情,但是如今的我,已不是當初的我了,經歷了種種,我已沒有勇氣再涉足其中了。燕北一役,秀麗將軍已死,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失去了夢想的普通女人,我沒有站在你身邊的能力了。」
風鈴仍舊叮叮噹噹的響在耳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靜止,宿命的輪迴像是一張嘲笑的臉,冷笑著看著下屆世人的無能為力。
楚喬突然張開手臂,從背後靠近,手指穿過男人的臂彎,雪白的肌膚滑過他身上柔軟的綢緞,金線的刺繡摩挲著她白皙的手腕,風很靜,她的手一點點的合攏,在身前收緊,然後碎步上前,臉頰緩緩的貼上他的背。
一滴眼淚從眼角蜿蜒而下,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衫上,打出一個溼潤的圖紋。
「諸葛玥,對不起。」
那聲音那般低,像是呼號北風中低聲哭泣的孩子。
天上突然飄起一陣清雪,還沒落地,就已然融化了,可是落在他們的肩上,卻靜靜的堆積起來。
肌膚相靠,呼吸可聞,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擁抱他,歲月如流水般從他們之間流去,那麼多的畫面靜靜走來,又靜靜的消失,命運在一開始就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經過了多少波折,才走到了今日的這個距離,歲月的塵埃覆蓋上他們的臉,血雨腥風已然離去,可是卻仍有宿命的枷鎖鎖在他們的身上。
天空上飛過蒼白的鳥,翅膀掃過天際盡頭,排成長排,一路蜿蜒南飛,漸漸遠了,再也看不到一絲飛過的痕跡。
擁抱終於放開,楚喬的手,一點點的抽回來,他的衣衫很涼,涼透了她的手指,他的背脊仍舊筆直,好似這世間的一切都不能將他打敗,他仍舊是如此英俊挺拔,背影透著森冷的氣息,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前部凍結。
雙臂間突然就空了,楚喬抿了抿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保重。」
呼的一聲,遠處突然颳起一陣風來,風鈴亂擺,叮叮噹噹的熱鬧。
諸葛玥抬步走出十里亭,名貴的靴子踩在枯黃的篙草上,草屑被折斷,軟軟的趴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斷了根。
他躍上馬背,月衛們揚起鞭子,呵斥戰馬的聲音傳來,馬蹄飛起,踏碎了驛道的寧靜,長長的披風招展而起,像是一面面戰旗,向著充滿喧囂和挑戰的北方,呼嘯而去。
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仍舊是那樣的英俊和驕傲,背影挺拔筆直,坐在馬背上,青裘錦繡,黑髮如墨,穿梭進冷冷的風中,漸行漸遠,一路馳騁,終究隱沒在滾滾黃沙中,再也看不見影子。
清晨的薄霧還沒有散去,路的盡頭是一片白茫茫的飄渺,兩旁的枯草被風捲起來,在地上打著旋,也不知道要被吹到哪裡。
楚喬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燕北高原上,她和秀麗軍被程遠陷害,落入大夏的包圍圈。
那個晚上,她也曾這樣靜靜的注視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點一點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那一次,他也沒有回頭,可是卻走的很慢,牽著馬,穿著厚重的大裘,天上飄著大雪,落在自己的睫毛上,天氣那般冷,冷得人想哭。
一轉眼,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
太陽穿破的晨霧,漸漸升起來,有鄉下的貨郎和趕集的行人不斷的經過,吆喝著長長的調子,販賣著各種討喜的小物件。
漸漸的,太陽昇到了正中,有一隊隊的人馬經過,有出門求神拜佛的官家小姐的車駕,有走江湖的行走鏢師,還有武俠小說中時常會看見的白衣俠客,看到站在亭子裡的她,甚至還有上來打招呼來一段江湖上的風流韻事。
可是她卻全都看不見了,她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周遭越來越喧譁,又越來越冷寂。太陽昇起,太陽落下,清冷的月亮像是一彎銀鉤,宛若母親慈悲的臉。
天地間蕭索空蕩,只剩下她一人,她的手腳都已經麻木了,天色越來越黑,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一汪清輝撫在篙草上,慘白一片,什麼歸程和前路,都消失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搖了搖僵硬的脖頸,滿腔的辛苦都化作一聲嘆息,卻沒有發出,只是在心裡,沉沉的嚥下去。
微風吹過荒野,草浪發出簌簌的聲響,她的心那般空曠,很多如煙往事從腦海中劃過,一切都離她遠了,只剩下一片白地,十年生死兩茫茫,一切都是迷濛蕭索的,如風過指尖,抓不住,都是徒勞。
冥冥中,她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的話語。
「敏銳,你那麼多男人,到底看上哪一個了?」
敏銳正在修指甲,聞言微微一挑眉梢:「我?我哪知道,再說他們哪一個配得上我?」
「小詩,你呢?這輩子就跟你那個博士後混了嗎?」
小詩端上來她親手做的晚飯,溫和的一笑,很是甜蜜的說:「是呀。」
「你小心點,你供他上學讀書,小心他將來出息了踹了你!」
「不會吧,」小詩猶豫的看向貓兒:「那你呢?要是你將來喜歡的人踹了你,你怎麼辦?」
「他敢?」貓兒站在沙發上,很是揮斥方遒的怒聲哼哼道:「他要是敢我就閹了他,然後暴了那個狐狸精。」
敏銳不屑的冷哼:「就憑你?你能暴了誰?」
「瞧不起我?今晚就把你賣到妓院去。」
「好啊,」敏銳慵懶的伸了一個懶腰:「我正想去阿姆斯特丹考個職業證件呢,你得先說服我家老爺子。」
「楚喬呢?」小詩用叉子叉著一塊新出爐的小麵包就靠過來,用肩頭頂了她一下,笑眯眯的問道:「楚喬若是喜歡一個人,會怎麼樣?」
她當時正在整理下一次任務的行動資料,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笑道:「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貓兒一口搶下小詩叉子上的蛋糕,嘟嘟囔囔的說:「不許敷衍了事啊,跟我們打官腔?哼哼!」
「我?」楚喬默想了一會,隨即溫和的笑起來:「我也許,會對他很好吧。」
「有多好?」
外面一片漆黑,年輕的楚喬轉頭看向漆黑的夜色,歪著頭想了一會,很久之後才輕聲說:
「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
轉過身,拉住馬韁。
馬兒溫順的探過頭來,輕輕的擦過楚喬的臉頰,很是心疼擔憂的看著她。
「呵呵。」
楚喬感覺有些癢,這是流星,已被諸葛玥養了很多年,如今歸還給她,還是一樣的親近。
她伸手去推它,聲音依然有些沙啞,她輕聲說:「流星,別鬧。」
然而探手間,手背卻不小心擦過了自己的臉孔,竟然已是被風吹傷,滿臉淚痕。
她突然有些愣了,她轉頭向流星看去。馬兒使勁的向北方轉身,對著她打著響鼻,似乎想要帶著她去追什麼人。
「好流星。」
她溫柔的摸著它的頭,臉貼著它的脖頸,馬兒已經有些老了,就如她的心一樣,已是千瘡百孔,滿滿傷痕。
「我們走吧。」
她直起身子,拉著馬兒,向著南方默默的行走。
月亮照在她的身上,在慘白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夜宿的寒鴉被驚起,撲朔朔的飛過驛道,少女的身影漸行漸遠,終於凝成一個蒼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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