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鈞元年十月初八,王假意登位,誘使靖安、端慶、華陽大公等人起兵,發兵十八萬至邯水關。一路部從雲集,慎南禁稷營副將方懷海、滇西西軍上將田汝賈、夕照副統領劉暮白、懷城參將朱炅、邯水將軍徐素相繼歸於麾下,兵力擴張至四十餘萬,一路勢如破竹,直殺京師。王聞訊,脫吉服,披甲冑,開南昌門,率軍迎敵。
方懷海、田汝賈、劉暮白、朱炅、徐素等人見到王旗,頓時豎起誅奸大旗,倒戈攻寇。王控弓挽劍,率軍拼殺,斬敵三萬餘數,餘者皆降。靖安王周允死在徐將軍劍下,年五十七。
兩日後,王掛鳳印於宮門,以不敢以女子之身擅權之名,跪太廟前請先皇收回成命。第二日,永鈞帝至,感王與李唐之恩義,特准其奏,去太皇貴妃之稱,授大唐一等世襲封王,賜玉冊、金寶、一品蟒袍,封號秀麗。」
————《唐書*秀麗王傳*一百二十七卷》
宮門之前,楚喬一身白色披風,安靜的立於宮門暗影之下,天色將暮,黃昏鳥飛,她整個人被籠罩在淡淡紅暈之中,看起來安靜且平和,絲毫沒有半點馳騁疆場的凌厲和鋒芒。
孫棣的車馬剛剛出宮,就看到楚喬,頓時停了下來。他緩緩走下車,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從何開口。稱謂想了許久,看著她淡笑自若的樣子,終於還是垂首道:「楚大人。」
「秀麗軍皆以在卞唐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就不再是我的私人軍隊了,我將他們託付給孫大人,我自己就再不是秀麗軍的統帥了,大人之稱,切勿再提。」
楚喬淡淡的說道,聲音很是溫和,可是見識過她厲害的孫棣卻再也不敢如曾經一般對之輕視了,他點頭道:「大人說的是。」
楚喬笑容淡淡的說道:「當日公然反對我冊封的幾位大人該放出去了,陛下年幼登基,正是收買人心的好時機,這個詔書,我就不代陛下下了。我走之後,孫大人切勿忘了尚理院大牢內的那幾個忠臣。」
孫棣答道:「臣謹記大人教誨。」
「孫大人,剛剛的話,是大唐秀麗王對你說的,現在,我楚喬還有幾句話想要對你講。」
孫棣頓時一愣,緩緩抬起頭來,只見女子面容秀美,臉上隱現幾絲難言的華彩,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請講。」
「你也知道,帝王之路,永遠容不下婦人之仁。那麼無論我是大唐的皇妃還是大唐的親王,都不會對燕北和大夏的政治傾向有什麼影響,一旦時機成熟,大戰必不可免,絕不會因為誰的私交,就能消泯統一的程式。卞唐內部如今雖然所有的反抗兵力都已經被消滅,但是你們仍舊不可大意,大夏和燕北之戰必不可免,未來天下大勢是何走向,你我都無法揣測,只能儘自己全力扭轉局面,保護李策的孩兒血脈還有大唐的千古基業。」
孫棣看著楚喬,眉心微微蹙起,帶著幾絲愧疚,沉聲問道:「楚大人,我如此算計你,你為何還將監國重任交到我的手上。」
楚喬微微一笑,淡然道:「原因有三:一,鐵由掌管狼軍和京畿軍,徐素將軍掌管京外兵馬,他們都是忠心不二的臣子,你只是一介文官,即便有輔政大權,但卻無調兵之能,更無皇室宗親這個身份,你想要造反,一無切實名分,二無軍權相輔,必不會成功。」
夕陽照在楚喬的臉頰上,好似披了一層紅緞金沙,她繼續道:「二,唐京剛剛經歷數場大戰,民間需要休養生息,洛王和靖安王相繼倒臺,皇室聲威盛隆,你不得民望,無法掀動民變,缺乏篡權的時機和輿論。」
「至於第三,」楚喬微微一笑,眼睛狡黠若靈狐,光芒璀璨,笑吟吟的說道:「我相信你。」
孫棣的心臟驟停,他看著楚喬,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相信你,李策也相信你,雖然你行事孤僻偏激,但是你卻是對大唐對李家最為忠心的臣子。李策死前說你是輔政第一人選,我深以為然。」
她從懷裡拿出兩封書信,交給孫棣道:「這是大夏七皇子趙徹和青海王諸葛玥的親筆書信,表示願意和大唐結為盟友,你的政治地位將會得到兩方勢力的絕對支援,不必顧忌國內輿論對你的威脅,我也會全力支援你,相信你一定能好好的將皇帝撫養成人。」
孫棣手指微微顫抖,緩緩接過那兩封書信,只覺得重若山巔。他突然跪在楚喬面前,沉聲說道:「大人放心,孫棣必定誓死效忠李唐,大唐若有閃失,我願以死謝罪。」
「孫大人萬萬切勿如此。」
楚喬將他扶起,誠摯的看著他,靜靜道:「你是李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相信你,我便相信你。」
夕陽如血,莽原似鐵,孫棣站在巍巍城牆之上,看著楚喬在賀蕭平安等人的護送下出城而去。金黃色的荒原上迤邐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清麗的少女躍馬揚鞭,像是一隻跳出禁錮的鷹,白袍獵獵翻飛,如同一雙巨大的羽翼。
那是一隻鷹,誰也不能將她的翅膀斬斷,除了她自己,誰也無法強迫她停留。
這一刻,孫棣突然理解了那位摯友多年的固執,這世間有如此人物,果然令天地為之增色。
他仰起頭來,深吸一口氣,似乎又看到了摯友吊兒郎當的笑顏,一臉猥瑣的靠近他的耳邊,嘿嘿笑著說道:「你猜猜胡大人家的三小姐身上的皮膚有沒有臉白?」
秋風簌簌,萬物飄零,這是個肅殺的年月,卻也是個豐收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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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諸葛玥一身錦袍,高高的騎坐於馬上。
方褚沉聲說道:「主人,楚姑娘來了。」
話音剛落,一隊人馬突然在地平線下出現,為首的少女一身白色披風,眉目含笑,迎風策馬而來。
「小姐!」
梅香原本坐在石頭上,見了楚喬頓時開心的跳起來,多吉也開心的上前幾步。楚喬等人轉瞬就到了眼前,她跳下馬,和梅香擁在一起,梅香一邊哭一邊說道:「小姐,我還以為你騙我呢,我還以為你真的不來了。」
菁菁平安等人也開開心心的和多吉奔到一處,相詢別來的經歷。平安更是將當日的那場大戰繪聲繪色的描繪而出,大有得意之色。賀蕭沒有家眷,也不願意留在卞唐,就也隨楚喬而來,他和月七等人雖然不曾碰面,但是互相早已耳聞對方大名,是以不一會的功夫就熟悉了起來。
唯有諸葛玥臉色鐵青的站在原地,冷冷的看著和梅香驅寒溫暖的楚喬,兩排牙都幾乎咬碎了。
終於那非人的目光驚碎了某人的久別重逢,她笑著走上前去,諸葛玥剛一動,她立馬乖乖的舉起兩隻手,大叫道:「投降!最後一次!我保證!」
諸葛玥伸手欲打她給她點教訓,可是比劃了半天卻不知道往哪裡下手。看著她縮著脖子閉著眼睛的模樣,有些彆扭的怒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楚喬睜開眼睛,嘟著嘴,看起來十分可憐:「我在承認錯誤嘛。」
「你還知道自己有錯?」諸葛玥斜著眼睛瞅著她,也不管周圍下屬們看熱鬧的眼神,竟然很沒人道的伸手掐住楚喬本來肉就不多的臉頰,沉聲說道:「敢不給我回信,長能耐了是不是?」
「我沒有空!」楚喬苦著臉為自己辯解。
「沒有空回信卻有空燒我的信?」
楚喬仰著頭繼續為自己辯護:「如果我不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孫棣不會相信的,他不相信,靖安王他們就更不會相信的。」
「所以你就連梅香也給騙了?」諸葛玥瞪著她,很犀利的繼續追問:「你確定你當時真的不是那麼想的?你確定你不是最後一刻良心發現又改了主意?」
「怎麼會?」
楚喬委屈的大叫:「我是一個立場那麼不堅定的人嗎?」
說罷,她轉頭向周圍看去,卻發現自己的下屬們全都很狗腿子的背叛了她,忙不迭的點頭,意思是:別懷疑了,你就是!
楚喬鄙視的看了他們一眼,連忙轉過頭來,對自己以後的飯票車票房票錢票等等票陳訴道:「別相信他們,我的革命意志當年是全軍最堅決的。」
諸葛玥不屑的看了她一眼,牛光閃閃的說道:「算你識相,不然的話我就帶兵把李策老窩端了,我看你給誰當皇妃。」
你就吹吧。
楚喬在心裡小聲的說,表面上卻還很識相的說道:「那是,我怎麼會呢?我說話算數,絕無反悔。」
諸葛玥很臭屁的昂著腦袋,大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哇!」
一聲孩童的大哭聲突然自跟隨楚喬一起來的一輛馬車裡傳出,諸葛玥等人一愣,楚喬連忙跑過來,掀開馬車的簾子,只見兩個奶孃正抱著一個四五個月大的嬰兒,那孩子顯然是剛剛睡醒,正在做每日的必修課:哭。
楚喬連忙將孩子抱在懷裡,很是熟練的哄起來。
「這是什麼?」
諸葛玥面色陰沉,冷冷的問。
楚喬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很是老實的回答:「孩子。」
「我知道,」諸葛玥的氣越來越不順,怒道:「這是誰的孩子。」
楚喬想起來還沒跟大家解釋,說道:「這是李策的三兒子,叫李青榮,不過以後我們可能需要給他改一個名字。他的母親是詹子茗,李策去世前將他託付給我,說害怕這個孩子將來在宮裡會遭到迫害,所以託付我帶他出宮。」
「李策的兒子?」
諸葛玥皺著眉上前瞅了瞅,只見那孩子唇紅齒白,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正憋著嘴很委屈的把玩著楚喬風衣上的穗子,小眼睛嘰裡咕嚕的亂轉,果然很像那個故去的故人。
他的心裡生了幾分蒼涼,正想說話的時候,那孩子突然看到了他,黑漆漆的眼睛轉了一圈,頓時放開嗓門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聲啼哭,手腳亂蹬,顯然是不爽到了極致。
「怎麼了?哭什麼?」
楚喬納悶的說,梅香也跑上前來,問奶孃道:「孩子是不是餓了?」
奶孃連忙搖頭,說剛吃完不久。梅香翻了翻孩子的襁褓,也沒見尿溼,楚喬卻突然福至靈心,轉頭對諸葛玥說道:「孩子可能是討厭你。」
諸葛玥臉色一青,怒道:「為什麼討厭我?」
「你走遠點試試,可能是這樣。」
某人真的很不能接受,他皺著一雙劍眉說道:「憑什麼?我又沒打他?」
「有的人就是很沒有人緣的,可能你就是這樣。」
「是啊,姐夫,你就走遠點吧,也許榮兒看你害怕。」菁菁在一旁添油加醋。
「為什麼呢?」月七很小聲很無力的反駁,十分忠心的擁護自己的主子:「其實少爺看起來也挺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只可惜,他自己都底氣不足,越說聲音越小。
終於,諸葛玥在眾人的排擠下遠遠地走了老遠,李青榮果然驟然停止了哭聲,雖然剛才哭得太猛了,現在還有點一時收不回來,在小聲的抽泣著,但是已然有淺淺的笑紋了。
不一會,一夥人突然爆發出來一陣笑聲,原來是小傢伙玩月七的劍柄磕了頭,正在憤恨的拼死咬著月七的肩膀。
諸葛玥遠遠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的眾人,心下腹誹道:死崽子,跟你老爹一個模樣。
楚喬不知什麼時候嗒嗒的跑過來,緊挨著他坐著。
月七等一群動動腳天下就要顫兩顫的人物仍舊在為一個嬰兒手忙腳亂,不一會就聽梅香指著向來木訥的方褚叫道:「哎呀,孩子拉了,你先抱著,哎呀我讓你抱著你就抱著!」
楚喬抱住諸葛玥的手臂,將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側著頭靠著他,長吁一口氣的說:「總算結束了。」
「累嗎?」
「還好。」楚喬閉上眼睛,金紅色的光灑在她的臉上,有著一層璀璨的光:「只是怕你擔心,一直跟自己較勁說要快點再快點。」
諸葛玥還是很怨念,繼續追問:「為什麼不看我的信?」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她微微仰起頭,對著諸葛玥笑道:「我當時也沒有信心,害怕會失敗,會死,害怕自己看了你的信,就再也沒有繼續堅持下去的勇氣了。」
楚喬笑顏如花,她人生之中似乎很少這樣笑,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負擔,她笑著說:「你是我的軟肋,會讓我不願意堅強。」
諸葛玥看著她,面色漸漸柔和下來,他伸出手攬過她的腰,聲音低沉,淡淡道:「在我身邊,你不用堅強。」
說罷,低頭就吻在了她的唇上。
「哎呀!羞死人啦!」
菁菁的尖叫聲突然響起。
天地那般遼闊,深秋的季節,一片明黃的錦繡。
風從遠處吹來,吹過鈴鐺,小小的聲音呢喃的響起:記住,我在等著你呢。
我在等著你呢,我在等著你呢,我永遠,都在等著你呢……
「諸葛玥,你為什麼不進城,我策妃時穿的那身衣服漂亮極了!」
「等著,等我將來給你更漂亮的。」
「說話算數啊。」
「算數。」
「耶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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