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鄴城。
在某一天的深夜,高湛再一次悄悄駕臨了高府。這兩天,長恭稱病沒來上朝,而孝琬也說不個所以然,倒讓他有些擔心起來。進了高府,他示意一概人等不要聲張,順著侍女所指的方向朝著花園裡走去。
當夜的月色帶著微微的藍,整個花園都籠在一片水藍中。有繚繞的霧氣,自地下升騰宛轉。茜紗一樣的薄雲在天地之間流瀉。
在種滿荷花的池邊,一位年紀大約十一二歲的少女正在玩耍,束在身後的青絲,在夜色親吻下,垂瀉得像瀑布一樣,順著那隻撥弄荷葉的手,一絲絲的落進了池水中。在月色下,他認出了那個女孩是小鐵,心裡倒也有幾分感慨,那個山賊窩裡的女孩,如今竟也成了一位標緻的美人。
「小鐵,你生著病,居然還玩水,是不是要我懲罰你啊!」從不遠處傳來的那個清脆聲音,讓他的心為之微微一顫,那是長恭……
被雲霧暈染開的華美月色,氤氳在花園中,飄浮著,盪漾著,透析出一股清清的亮,淺淺的光,漸漸走近的少年在這月光的映染下,如玉璧無瑕,光潤蘊涵,湖水般幽深的眼瞳,出奇清曠,那眸底此刻呈現出一片清澈澄亮的波瀾。
小鐵像是被抓到似的吐了吐舌頭,朝著那個翩翩而來的少年嫣然一笑,「長恭哥哥!」
「還不快過來,我已經讓人替你熬好了藥,快些去喝,不然就涼了。」長恭的眉梢間帶了一絲惱色,「枉我這兩天還故意裝病來照顧你,你還這麼不聽話!」
小鐵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自自然然地拽了拽長恭的衣袖,「我就知道長恭哥哥對我最好了!」
他微微蹙起了眉,茶色的雙眸起了一絲漣漪,心裡沒來由地一陣失落和說不出的惱怒,原來長恭不來上朝居然是為了這個丫頭……
在他尋思間,長恭和小鐵已經走到了池塘的另一邊,正值木蘭花盛放,白茫茫,如雪一般的花雨,美好得猶如畫卷。漫天飛舞下潔白的花瓣,灑落在長恭的肩頭上,灑落在小鐵的頭髮上。一地又一地,像走在純白的雪地上。落花流水,天上人間。
只見長恭輕輕撥開小鐵頭髮上的花瓣,一抬手,就著最低的那根樹枝,摘了一朵盛放的白木蘭,旋手插進了她烏黑的髮鬢中。
他怔怔看著他們,月華幽幽,像一層白紗一樣的批在身上。冰涼,淒冷,那種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感覺,就像紅綃遊絲一樣緊緊扼住咽喉,束縛住了自由,無法呼喊出聲,也動彈不得。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不停蔓延,他打小最珍貴的人,也許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九叔叔!」長恭在抬眼間忽然留意到了他的存在,不由喜上眉梢,「你來了怎麼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呢。」
皇上從樹後緩緩走了出來,對著長恭輕微一笑,就擴散成一抹煦風溫柔的笑容,可是,月光映襯著他的眼瞳中卻森寒一片,絲毫沒有一絲笑意。他又打量了小鐵幾眼,裝做不經意道,「一晃幾年,沒想到這孩子也這麼大了,行了成人禮嗎?」
長恭笑著點了點頭,「去年剛行了成人禮,比尋常姑娘家稍早了一些。」
他微眯起雙眼,冰雪般冷凝的銀眸中隱隱有眸芒閃動,「既然行過了禮,長恭,你也該為她安排一門好親事了。」
長恭一愣,忙搖了搖頭,「九叔叔,她還小呢,親事似乎早了些。」
「長恭,你若是一直留她在身邊,招人閒言閒語不說,以後連累她嫁不出去就糟糕了。」他的嘴角輕扯出一抹笑容,明明是條優美的弧度,卻透著莫名的寒意,「對了,侍中元文遙的幼子元鴦今年正好一十四,尚未成親,我看和小鐵倒是般配的一對。」
長恭大吃一驚,連忙推阻道,「九叔叔,這不合適吧,小鐵不過是一介平民,難以高攀元侍中。」
小鐵也在一旁變了臉色,像是安慰似的,長恭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示意讓她不要擔心。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更是令高湛惱怒。
「你認了她作你的義妹,那就是元文遙高攀了。」他微微笑著,眼瞳裡,既有一種殘忍的快意,也有一種怎麼按抑也壓制不住的憤怒。「朕今天就親自指了這門親事,長恭,難道你想違抗聖命?」
長恭思緒一滯,這明顯帶著威脅口吻的的話如驚雷般「轟」的一聲在她腦中炸開,她不置信的瞪大眼,看著那張俊美無暇的熟悉臉龐,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卻顯得有些陌生。
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九叔叔非要給小鐵指婚,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絕對不能把小鐵隨便給嫁出去。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明天朕就讓元文遙先將聘禮送過來……」
「皇上!」長恭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他,「我不能認她作我的義妹。」
「為什麼?」他挑了挑眉。
長恭牢牢盯住了他的眼睛,將心一橫,「因為,我要——娶她!」
不管了,先過了這關再說!
「你說什麼?」高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說,我要娶她!請皇上成全!」長恭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
高湛的面色丕變,橫生波瀾的眼瞳中滿是痛楚,一時竟說不話來。好半天才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長恭已經長大了,娶妻生子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自己心中那猶如刀絞般的痛覺又是什麼,是心臟破碎的聲音?還是痛苦矛盾的掙扎?
小鐵在一旁已經完全呆掉了,腦中懵蒙怔的幾近空白,卻又不由自主地湧起了難以言明的喜悅。
「請皇上成全!」長恭見九叔叔面色異常,捉摸不定,心裡更是不安。
高湛冷冷看著她,「若朕不成全呢?」
長恭低下了頭,「若皇上不答應,臣就在這裡長跪不起。」
高湛渾身一震,不由倒退了一步,雙瞳中的怒焰隱隱燃燒,妖異猶如在狂風中昂揚的罌粟,「高長恭,你這是在威脅朕嗎?」
「皇上,臣不敢,臣只求您能成全。」長恭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指,
「那你就跪著吧,這次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多久,反正你是死是活也和朕無關。」他的聲音冷魅悠揚,表情猶如千年寒冰,可怕至極,「朕也該回去了。」
「皇上!」長恭高喊了一聲,一咬牙重重在地上磕了幾個頭,「若是皇上不答應,臣就一直磕下去!」
高湛轉過頭,正好瞧見長恭左額上滲出了血絲,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體內的血液在逆流,甚至覺得可以聽到逆流的聲音,那就像是洶湧的波濤聲……迫使他發出了這一生最言不由衷的聲音,
「好,朕答應你!」
明知她是在用他的感情賭一把,
明知只要他繼續堅持下去,結果就不會改變。
可這一次的輸家,卻是——他。
若非情到深處,又怎會甘願容許自己這樣的軟弱?
「但她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她需要換一個身份。」高湛將所有的情緒又重新隱藏在冰冷的面容下,儘量用最平靜的語氣開了口,「就讓司空鄭霖之收她作義女,先多多熟悉宮廷的禮儀,倒時再說。」
「多謝皇上,多謝皇上!」長恭渾身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下來,背後早已是一層密密地細汗。這樣也好,至少還能拖延一段時間。
高湛沒再理她,轉身徑直朝著門外走去。
長恭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喊出來,心裡好似被什麼堵住了,只覺得五臟六肺被凝成冰冷的一團。直到小鐵低聲喚著她的名字,才令她回過神來。
「長恭哥哥……你剛才說得都是真的嗎?」
長恭一愣,「小鐵,你可別生氣,剛才我那麼說,只是權宜之計。你知道一旦皇上剛才把你指給那個元鴦,那就麻煩大了。等過陣子,我就找機會把你送回突厥。到時就說你不知去向,連我這做相公的都不追究,別人就更懶得理了。」
小鐵低頭不語,半晌才說了一句,「我先回房了。」
望著她的背影,長恭面色一黯,輕嘆了一口氣,今夜,可真是個不令人愉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