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琬端了水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的臉色一變,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僵硬的手指險些握不住手裡的白瓷碗。忍住了衝進去的衝動,他只是在門口輕咳了一聲。沉浸於黑暗中的皇上驀然一驚,很快收回了手,站起了身來,什麼話都沒說就匆匆出了房門。
庭院裡,樹葉上凝聚的夜露滴入池塘,俱寂的一刻竟顯得異樣清冷。淡淡的陰影映在孝琬的臉上,那表情竟也似藏入雲中的月朦朦朧朧——
高湛回到了宮裡的時候,才發現皇后與和士開一干人等都焦急地等著他,直到見到他的出現,眾人才似乎鬆了一口氣。
「皇上,長恭也太大膽了,居然帶您出宮,這要是萬一有點什麼事……」皇后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擔憂。
高湛略略蹙起了眉,顯然並不喜歡聽到這種話。
和士開衝著皇后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對著高湛微微一笑,「想來也是蘭陵王體諒皇上近日來辛苦勞累,想為皇上分憂,所以才帶了皇上去外面散散心,這也是蘭陵王的一番好意。只是皇上畢竟是九五之尊,下次如果要出宮,最好提前讓臣等知道,那就不會像適才那樣心急如焚,六神無主了。」
王內侍也連忙附和道,「是啊,皇上,娘娘與和大人可是急得連水都沒有喝一口,就巴巴在這裡等著您的訊息。」
高湛的面色有所緩和,沉聲道,「天色也很晚了,你們也都各自回去吧。」
皇后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低道,「那臣妾先退下了,皇上您勞累了一天,也請早些休息吧。」
高湛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望向了窗外。
「皇上,」和士開忽然開口道,「不如在臨睡前,讓臣陪您下一盤棋可好?」
高湛似乎微微一愣,轉過頭來,卻看到和士開的眼神灼灼,彷彿想和他說些什麼,他在稍稍猶豫一下後回了兩個字,「也好。」
「多謝皇上。」和士開低下頭,眼底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皇后在退下時與和士開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又吩咐王內侍將棋盤和棋子端了上來。
「皇上,今天您明明出宮散了心,臣怎麼覺得皇上回來之後反而更加心事重重?」和士開在棋盤上放下了一粒白子,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高湛執起了一粒黑子,沉默了片刻道,「士開,還記得你和朕說過不得求之大苦嗎?」
和士開笑了笑,「臣自然記得。不過,這不得求之苦,也不是沒有解脫之法……」
高湛的眼中微光一斂,「什麼?」
「皇上,若心有所求,縱有萬千險阻,終有一絲希望,故「不得求」之大苦,終有解脫之可能。怕則怕心懷痛楚,卻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嘗試,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難以解脫。」
高湛緊緊捏著手中的黑子,他的面容依舊冷靜無瀾,但聲音裡卻帶了幾分恍惚,喃喃道,「怕則怕心懷痛楚,卻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嘗試……」
和士開深知自己這話正中皇上的心思,又趁機加了一句,「苦之源,膽怯也,膽怯者,消極也,欲脫苦者,方要不棄則算真勇。皇上,如果要擺脫這至苦,只有大膽相求,大膽去嘗試,有些事,您要是不說出來,又如何能知道結果?」
「夠了。」高湛一聲低斥,「別說了。」
和士開立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臣妄自揣測皇上心思,實在是罪該萬死,請皇上恕罪!」
高湛似是無奈了嘆了一口氣,」算了,朕有些乏了,你就先退下吧。「說完之後,他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示意和士開過來,對他耳語了幾句。
和士開連連點頭,匆匆離去。
白色的月光,象花瓣,一瓣一瓣地堆積起來,清幽暗香浮動。
高湛就靜靜坐在這清幽的月色中一動未動,白色的花瓣落了他一頭一身,為他籠上了一層半明半昧的暗影。
和士開一齣昭陽殿,立刻就有宮女將他領到了胡皇后所在的瑤華殿。」士開,你和皇上說了些什麼?「皇后一見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
和士開微微一笑,「我只是幫他加把火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娘娘,我不是說過了,皇上的忍耐已經快要到極限了。」他彎著唇,「高長恭,很快就不會對我們構成任何威脅了。」
「長恭嗎……」皇后的眼中掠起了一絲惆悵,那個孩子如果知道皇上對他有這種心思,不知會怎麼想呢。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很久很久以前,高湛和長恭在花園裡品嚐李子的一幕,那令她痛徹心扉的一幕……心裡的那絲惆悵又立即被一種報復的快感所代替,若是長恭知道這一切,若是知道自己最熱愛的親人對她抱有幾近瘋狂的男女之情,對她來說,一定是最為沉重的打擊吧。」不過我始終想不明白,皇上怎會喜歡一個男子……「皇后彷彿又想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有時,如果長恭是一個和皇上毫無關係的女孩子,那……還會令我好受一些。」如果只是一個毫無關係的女孩,她也不會懷有這樣強烈的痛苦和恨意吧。那兩人,明明是親叔侄啊,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她又到底算什麼……
「娘娘,喜歡一個人無關性別,地位,身份,皇上對於長恭,也只不過是他喜歡上的人,卻偏偏和他是一個性別,偏偏是他的親人。」和士開身為胡人,自然也沒有這麼多倫理的觀念。
「士開,你不明白……」
和士開看了看她,只是揚了揚嘴角,「也許吧。」
不明白嗎?他想,他比任何人都能明白皇上的心思。
求不得之苦,他感同身受。明明知道面前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只是在利用他除去所有對太子不利的人,可是他卻——心甘情願。
不過,唯一讓他不明白的卻是,為什麼皇上對於他和皇后的關係卻從來不曾理會?
「皇上的自制力一向很強,雖說他現在越來越沒有耐心了,但等到捅破窗戶紙的那天,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皇后蹙起了秀眉。
「所以,我們更要替皇上分憂解難。」和士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皇上之前交待我去辦一件事,我想我們的機會很快就到了。」
皇后垂下了眼眸,手指的關節已經被握得發白。
好!既然這樣,她就讓他們一同墮入地獄,和她一起忍受地獄紅蓮之火的焚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