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王爺,」宮裡的王侍衛忽然出現了在了門口,口齒清晰地對著她說道,「皇上令您即刻進宮。」長恭疑惑的抬起了眼,不是說好了,等她在家中吃了飯就會去陪九叔叔嗎?這會兒怎麼這麼著急?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長恭你就快去快回吧。」長公主的眼中隱隱浮現出難以捉摸的神色。
「長恭,別去!」孝琬脫口道,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又連忙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要不三哥陪你去?」
恆伽有些驚訝地望向了孝琬,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不過就算是擔心,他的反應似乎也有點大了一些吧?皇上在晚上召長恭入宮,也不是沒有的事,更何況今天還是長恭的生日。
長恭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三哥,你怎麼了?我只是去見九叔叔,又不是去什麼危險的地方。」
「是啊,孝琬,難道你想讓長恭違抗聖命,糊塗了不是,」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兒子,又對著長恭笑道,「那你快些去吧,我們等著你回來再為你慶賀。」
「嗯,我一定儘早回來。」長恭笑了笑,一腳已經踏出了房門。
長公主也跟著走了出去,在離開之前,還不忘又責怪了孝琬兩句。
孝琬望著他們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只是幽幽問了一句,「恆伽,你說皇上會不會喜歡男人?」
「什麼?」恆伽驚訝地挑起了眉——
長恭來到王宮的時候,被早已候在那裡的宮女引到了仙都苑,這倒是讓長恭有些吃驚。這仙都苑,還是文宣帝高洋時代所修造。苑中,鑿地為池,堆土成山,規模宏大,號稱「五嶽」、「四瀆」。那裡遍佈殿宇,輕雲樓、鴛鴦樓、鸚鵡樓、凌雲城、御宿堂、紫薇殿、游龍觀,殿觀樓宇,皆流蘇帳帷,滿壁懸掛玉石、方鏡,錦褥作地衣,香囊遍堂梁,奢華壯麗。
所以,之前這裡是被皇上用來安置寵妃的地方,也就是說,算得上是皇上的另一處後宮。但自從高湛登基以來,這裡就一直被空置下來了。
一路走去,她看到有好多用細竹篾條編制的熏籠,一連串在殿簷下襬了十多個。竹熏籠罩放在大木盆的上面,盆裡面盛滿冒著熱氣的水。底下,有炭爐煨烤,水裡面的香餅消融,香氣氤氳,把四周的一切燻濡得香氣撲鼻。
宮女將她一直帶到了苑裡最大的游龍殿,只見殿前放置著銀質的百五十枝燈,如同火樹,蠟淚凝結,看上去好似火紅的花朵。
各處燃燒著的巨大火堆,冷冷的夜色,很快被暖融融的紅色所溶化。
宮女很快就退下了,長恭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了看四周,偌大一個地方,居然只剩她一個人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不解地往前走去,忽然見到前方不遠的荷塘邊斜倚著一位男子,看起來像是正在閉目養神,潔潤細長的身條遮住垂落一地繽紛,那紫陽花鋪盛太滿,整枝枝條持不住要落下,而水中半輪月色橫斜,盡是前塵芳華。
水畔側臥之人宛如那月影化生一般,靜靜融入此間。
光如水月,皎若琉璃。
九叔叔……此情此景,令長恭有一剎那的幻覺,如果月亮也有心愛的人,那麼眼前的男子才是世上唯一能與之相匹配的人。
「長恭,你來了。」高湛睜開了眼睛。
長恭連忙定了定心神,「九叔叔,為什麼這麼早就把我召進宮?為什麼要選在這裡?」
高湛站起身來,隨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因為,我有很有趣的東西要給你看,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們。」
長恭瞥了一眼被他牽住的手,雖然心裡覺得今天九叔叔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樣似乎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小時候我不是經常這樣牽著你嗎?因為,那樣長恭才不會摔倒啊。」他俊美的面龐上明媚的笑容彷彿瀲灩了天地間的所有顏色。
長恭愣了愣,腦海裡浮現出小時候,九叔叔拉著她的手怕她摔跤的情景,心裡忽然變得無限柔軟,彷彿有一股暖暖的流水,緩緩流淌至她的心中,那一股極致的溫柔,讓人無限迷醉。
高湛拉著她來到殿前放置好的案几前坐了下來,輕輕拍了拍手。
一陣悠揚的樂聲響了起來,長恭聽出這是她最為喜歡的《天竺伎》,在這樣的音樂聲中,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一支如潮的、魚貫的隊伍漸漸湧入了這裡,在搖曳高舞的魚龍隊伍引導下,各種各樣的新奇雜耍,俳優、侏儒、山車、巨象、拔井、種瓜等,千奇百怪,眩人眼目,陸續疊沓而來。
雜耍百戲隊伍跳躍歡舞,那些戲子們的服裝上都綁有內部安置蠟燭的微細燈籠,活靈活現,怪模怪樣,十分逼真須臾之間,消失在庭園後面,如夢似幻,好似海市蜃樓。
不知什麼時候,在庭院中豎起了兩根大柱,紅繩繫於兩柱間,相去十丈。
兩個絕色美女,以讓人眼暈的速度攀爬升上柱子頂部,在距離地面十多丈高度的繩子上面對舞盤旋,打著筋斗,互相從對方頭頂躍過。而後,她們時而後退,時而向前,相逢切肩而過,騰透換易,歌舞不輟。
所有參加舞樂的伎人,都衣錦繡繒彩。燈光照耀下,他們的服裝千奇百怪,五光十色,讓人眼花繚亂。
高湛看起來心情甚佳,一連飲了好幾觴酒,低聲問道,「長恭,喜歡嗎?「
長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九叔叔,這,這太奢侈了,一定花費了很多吧……」
高湛輕笑出聲,「我只問你喜不喜歡?」
「喜歡,當然喜歡。」她咬了咬嘴唇,九叔叔為了她的生日花了這麼多心思,她怎麼會不喜歡?
「只要你喜歡就好,」他那俊秀的臉因為酒意而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眼底一絲溫柔與憐惜象絲線一樣牽扯著她。「長恭,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給你。」
長恭抿了一小口觴裡的酒,卻不知該說什麼,留意到他連喝了好些酒,又忍不住勸道,「九叔叔,你身子本來就不好,別多喝了。」
高湛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今天是長恭的十八歲生日,怎麼也要多喝幾觴,而且,還有更有趣的東西沒讓你看呢。」
說著,他又拍了拍手,所有的伎人立刻退了下去。
「砰!」一聲巨響劃破了長空,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一叢明媚的焰火在在空中宛如金菊一般綻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緩緩墜落,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焰火此起彼伏地被點燃,一支接一支地飛上了天空,整個天空瞬間充滿了神奇的、絢麗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明亮彩色。飛躍於夜空中的煙花砰砰地爆閃著,從一個圖案幻化出另外新的圖案。而本來還沉浸在暗影中的庭院地面,頃刻之間亮如白晝。
「好漂亮啊……」她睜大了眼睛,由衷的讚歎道,這種傳自於漢代的宮廷焰火,由於要耗費大量火硝石和赤炭,費錢費力,平日裡只在皇上登基等大事時才會偶而用到……
「九叔叔,我……這焰火在這裡放,似乎有些浪費了。」她語無倫次地說道,雖然知道九叔叔一向疼愛她,但不知為什麼,她的心裡卻有些忐忒。
「浪費嗎?」他凝視著她,「我只想讓長恭一個人看。」
長恭抬眼望向了高湛,隱約看得見他眼中迫人的熱度,那種深掩在瞳孔表面的寒意下面的熱度,熾熱灼人……這樣的九叔叔,讓她感到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長恭……」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始終沒有說出來。
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到了這一刻,他還是說不出那一句在心底徘徊了許久的話。
怕則怕心懷痛楚,卻茫然不敢相求,不敢嘗試,此「不得求」之至苦,才難以解脫。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到底在顧忌什麼?到底……要痛苦到什麼時候?
「九叔叔,你喝多了,我還是先送你回昭陽殿吧。」長恭趕緊扶住了他。
「我不去昭陽殿,」他揉了揉自己發脹的額頭,低聲道,「今夜我就宿在仙都苑的輕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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