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的生物和天文學家已經明確指出了這個神話中的謬誤:太陽是一個質量為1989.1億億億噸、直徑139.2萬k的等離子體球,任何有智商的生物不管它是不是天狗都不會去吃這種燙嘴的東西。之所以會發生日食,是因為月亮的影子擋住了太陽的光輝。也就是說,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政治事件。
攸侯喜指揮官並沒意識到日食的自然原理,他一直以為這些違反自然常識而且確實存在的現象都是公共關係專家的傑作。不過他敏銳地覺察到這其中的政治意味。
他立刻推醒熟睡的齊,讓她去安撫那些驚恐如豚鼠計程車兵們。齊欣然接受了這個使命,她對於日食這件事甘之如飴,因為日食意味著更少的光照,也就意味著更少皮膚的損傷。她自從登陸以後,最苦惱的就是皮膚在日光下日益變黑,即使用再新鮮的木瓜汁和蜂蜜塗抹也阻止不了。現在居然有一位勇士吃掉了太陽,她很高興。
送走了齊以後,攸侯喜指揮官立刻召來了首席巫師丁皋和首席公共關係學家伊口關。
丁皋今年五十多歲,是一個持懷疑論者的無政府主義者,而且還留鬍子,這作為一個負責與神靈溝通的神職人員來說,十分不可思議。他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天有道,道即骰子這讓尚不具備量子物理常識的同僚們更覺得他深不可測,進而產生敬畏。丁皋本人對周圍人這種近乎崇拜的態度的反應只有六個字:真的麼?我懷疑
而伊口關的人生態度則剛好相反,他不懷疑任何事情,因為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公共關係理論以任何論據證明任何論點。這項技能不光需要天分,而且需要血統。伊口關的血統可上溯到商朝第一代公共關係專家伊尹,他同樣也繼承了祖先在公共關係方面的智慧,在殷商軍團中發揮著不可取代的作用。
他們兩個是攸侯喜指揮官的左右手,在這一次的事件中都表現得很鎮靜:丁皋出於職業關係,經常觀察天象,這種程度的日食還不足以動搖他對殷商天文學的信心,何況他懷疑這種事是否是真實存在的,或者只是集體幻覺的一部分;而公共關係學家只對人類群體感興趣,太陽如何與他們的專業無關。
於是這三個男人就在陽光如晦的正午屋子裡彼此對視,沉默不語。攸侯喜指揮官把鎧甲披掛整齊,拔出青銅劍朝外面的一個方向指去,雙目炯炯有神,豪氣萬丈地說:毫無疑問,這個奇異的現象昭示著我們需要立刻遷移!
他一開始就給會議定下了基調。
丁皋和伊口關彼此對望了一下,伊口關首先開口問道:您的意思是,您需要對這次天狗食月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個我想要的解釋。攸侯喜指揮官回答,他的直率讓伊口關不太舒服,直率是公共關係的大敵。這時丁皋在一旁慢吞吞地說:存在就是被感知,您還沒感知到一個解釋,也許它並不存在,可我很懷疑這一點伊口關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您錯了,存在就是被官方感知。沒有官方承認,您什麼也作不了。
攸侯喜指揮官立刻扼殺了這一場哲學辯論的幼苗,他知道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總之,我希望在天狗把太陽吐出來之前,把這件事決定下來。
如您所願。伊口關和丁皋垂下頭去,後者還小聲嘟囔了一句:可誰知道天會扔出什麼樣的骰子來同時把兩塊燒裂的烏龜殼藏進袖子。
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了。
丁皋首先率領手下的巫師們在營地的中央廣場舉行了一次盛大的祈禳活動。齊作為特約嘉賓也出現在會場,這無形中增加了許多說服力。這時天色仍舊是昏暗的,他們不得不蒐集來了許多塗滿獸油的草棒點燃。
虔誠而膽小的殷商士兵們簇擁在廣場周圍,等待著官方的公告。他們一些人認為官方高層無法阻止哈馬祖爾女王的詛咒;也有一些人覺得官方至少有能力把真相隱瞞下去,自己起碼可以裝作不知道;甚至有一些政府陰謀論者覺得日食根本就是官方乾的。
丁皋當眾燒了一塊玳瑁殼,並把它交到齊的手裡。齊端起玳瑁殼圍繞著廣場走了一圈,確保讓每一名士兵都看的清玳瑁殼裂隙,同時確保他們看不懂。
隨即丁皋宣讀了神的旨意。他使用了一種非常聱牙拗口的上古語言,這是一種忠實反映量子力學測不準原則的語言:只要你能聽清發音,你就無法理解其中的寓意;只要你覺得應該可以理解其中寓意,你就肯定聽不清發音。
巫師的工作只是傳達神的意思,至於解讀,則是公共關係專家的領域。
接下來則是伊口關的登場,他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袍,頭戴著從殷商故地帶來的三梁官帽,肩膀上還蹲著一隻鸚鵡。他對觀眾們露出了技術官僚特有的笑容,然後高舉雙手宣稱:這一次的日食顯然是神的一次警告,神說這裡將會有一次大災變。哈馬祖爾女王已經吞食掉了太陽,接下來她會吃掉月亮和所有的星星。等到最後一顆星星被吃掉,天幕就會像是被擰掉了所有的螺絲釘一樣轟隆一聲掉下來,把所有人砸成二維平面。
殷商士兵們一片譁然,他們狐疑地看了看伊口關,再看了看依舊黯淡的太陽。在此期間,又有幾個人眼睛被紫外線刺瞎,公共關係專家們立刻鼓動所有的鸚鵡開始鳴叫,一些學野獸,一些學人聲和車輪滾動,還有一些學天使,反正沒人知道天使該怎麼叫。
營地的空氣為之一振,這一番折騰徹底唬住了殷商士兵們的心靈。伊口關不失時機地提出:只有遷移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因為天空是一片一片縫在一起的,這一片天塌下來,還有另外好多片天。他在演說裡表現出的煽動力和科學的世界觀讓全場的人都為之懾服。
攸侯喜指揮官最後出現,他挽著齊的手,披掛整齊,高高地站在車轅上,宛如一尊戰神。在他的身後,行宮已經被焚燬,熊熊的火苗表現出了他堅定的決心。他握著青銅劍,對著自己的一萬名部下發表了言簡意賅的講話,還煞有其事地展示了一張熊貓皮,說這是上一次天空坍塌時被砸死的中美洲生物。
因此,我們要遷移,離開這裡!生命在於運動!
攸侯喜指揮官做結論的時候,日食恰到好處地結束了。月亮灰溜溜地離開了太陽的視線,讓太陽系的統治者再度君臨這片只能算是頂夸克級的渺小大地。
太陽的復歸最終說服了所有的人,遙遠而宏大的天體運動讓他們感受到了宇宙之間神秘的規律。即使是最膽小最懶惰的殷商士兵,也紛紛自覺地回去打點行裝,準備上路。這片天空早晚都要塌下來,還是避之則吉吧,跟著攸侯喜指揮官走,至少在出事的時候還能把責任推給上峰。
於是,在共和曆前205年11月12日晚上,沉寂已久的殷商軍團再度啟動,這支浩浩蕩蕩的軍隊朝著南方走去。
這次行軍持續了大約一個月,然後他們發現了一個深藏在山谷中的瑪雅城邦紐文城。於是瑪雅文明的命運之輪在被抹了一次名為日食的潤滑油以後,又開始吱吱紐紐地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