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鐵字如何解構?攸侯喜指揮官問。
伊口關轉過身去又伸出腳,抹去了鐵字旁,重新加了一個貝字;然後又抹去了右邊的失字,重新加上一個反文。於是,測字法如願以償地顯示出了紐文城邦的結果:敗。也就是說,紐文城邦的失敗已經從這個鐵字預言出來了。
對於這一個預測結果,攸侯喜指揮官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一個預言未必準確,不過公共關係理論自然會對測字法進行修補。事實上公共關係理論能對任何理論進行修補,如果事實與理論不符,就修改事實。
很快紐文城邦的現任國王和阿洪、葛格兩個部落的祭司都出現在城邦中央的金字塔頂,他們身著盛大的服裝,宛如三隻巨大的鸚鵡蹲在金聖石旁邊。
阿洪族祭司的整個面部像是被機槍正面掃射過一樣,被不計其數的金屬環所貫穿,大環套著小環,環環相扣,攸侯喜指揮官甚至開始想家了他的家鄉盛產一種叫做九連環的遊戲;而葛格部落的祭司則乾脆看不到臉,他脖子以上的部分淹沒在一個巨大的冠飾中,冠飾為了追求華麗的視覺效果而選用了鮮花、動物毛皮、玉、鐵片,甚至刻著圖案的石頭等多種複合材料,讓整個重量達到一個可怕的地步。為此,葛格族祭司不得不在兩個耳朵各自垂下兩個鉛塊,以取得平衡。
跟他們相比,紐文國王更顯得辛苦。為了保持政治上的正確,他必須要同時取悅這兩個時尚扭曲的部族,不光在臉上和身上掛滿了金屬環,而且得在頭上壓一個超過葛格部族祭司的冠飾。紐文城邦的國王任期一般不超過四年,這不是因為民主,而是絕大部分國王都活不過四年,他們不是死於穿孔過多而引起的發炎,就是死於頸椎病。
權力越大,責任就越重大,這是不變的法則。
雙方經過簡短的寒暄,彼此確認了各自的身份。紐文國王邀請攸侯喜指揮官前往金字塔上,在神聖的金聖石旁聆聽神的諭旨。攸侯喜指揮官欣然接受了邀請。他在爬到金字塔一半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關於金聖石的來歷,這個問題激起了軒然大波。
阿洪祭司晃動著叮噹作響的鼻環,大聲說金聖石是上天賜予阿洪的無上珍寶,以表彰他們的功勳。葛格祭司氣憤地用力搖頭,試圖否認這句荒謬的謊言,可他擺動的幅度過大,整個冠飾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個人慘叫著從金字塔上滾下來。
金字塔下的民眾一下子炸了窩,群情激憤的葛格族人紛紛要爬上取揍那個陰險狡詐的阿洪祭司;開心的阿洪族人則拍手叫好,說這就是不懂經典物理力學的下場。兩邊引發了一連串頭破血流的毆鬥事件。留在金字塔下的伊口關儘管不懂瑪雅語,但他通過肢體語言和一些小動作準確地在幾個重要節點引爆怒氣,讓混亂持續下去,卻不致完全失控。
因為他的幾個手下已經悄悄潛入城邦的其他區域,去調查他們的科技水平究竟達到什麼地步。
金字塔上的高層會談沒有被下面的不和諧局面打攪。紐文國王一邊從巨大的冠飾底下發出奇怪的歌聲,一邊十分謹慎地取來一個木杯,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葛格部族祭司的覆轍。他從腰間的皮口袋往杯中倒入一些綠色液體,遞給攸侯喜指揮官。攸侯喜指揮官礙於面子,被迫喝下了一口,那種酸臭的味道讓他想起某種動物的胃液。
好喝麼?這是神賜予我們無上的榮光之水。紐文國王通過翻譯夫榮關切地問道,攸侯喜指揮官一邊極力控制自己胃的痙攣,一邊用眼光瞪著夫榮,你如果膽敢把這種飲料的成分翻譯給我聽,我就拿你去喂豹子。
我們都認為,我們的祖先死後的靈魂都變成了豹子,然後迴歸到休憩的世界,成為神的一員
紐文國王開始喋喋不休地發表演說。最開始攸侯喜指揮官還以為這不過是高層官員的通病,他們不把客套話囉唆完絕不肯進入正題。但太陽在自己頭頂移動了三度以後,紐文國王的演說還沒結束,攸侯喜指揮官意識到他遭遇到了另外一種型別的談判對手,開始覺得這傢伙確實不太好對付。
冠飾擋住了國王絕大部分的臉,而剩餘的一小塊則綴滿了金屬環,根本無從判斷他的表情和相關的心理波動,這對於談判來說是大戒。
攸侯喜指揮官所不知道的是,在瑪雅城邦之間的交流中,談判失敗的代表是要用石頭砸死。在漫長的歲月裡,冠飾小或者鼻環小的談判者因為無法掩飾自己的表情,紛紛被殘酷的法則淘汰,剩下來的人冠飾越來越大,鼻環越來越多,就演變成了如今這種談判的標準裝扮。這是一種政治學上的達爾文主義,用進廢退,適者生存。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地點,最可怕的是紐文城邦的談判風格。那是一種典型瑪雅式的溝通方式,它唯一的特點就是:跑題。
跑題是一種談判時的常規手段,但瑪雅人把它發揮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瑪雅式的談判永遠不會直奔主題,他們甚至永遠不會奔主題。瑪雅文的不確定性使得一個詞可能同時具備數百種意義,談判雙方必須仔細理清對方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於是一個單詞需要用至少三十個單詞來進行註釋,而那三十個詞又必須用另外九百個單詞來註釋最終談判雙方都陷入了龐大的註釋迷宮,那些單詞彼此之間的解釋構成了一個錯綜複雜的結構。沒有人能真正從裡面走出來。
攸侯喜指揮官對此非常地不習慣,他曾經參加過的談判中還從來沒碰到這樣的對手。紐文國王處之安泰,他一邊持續不斷地與夫榮交換著意義不明的單詞,一邊把手裡的權仗豎在地上,頂端撐起冠飾的一邊,好讓脖子能有片刻的休息。他的話題切換非常地快,從瑪雅人的靈魂談到了一年兩季椰子的種植技術,然後立刻跳到了中美洲的地質分層。
而攸侯喜指揮官的忠誠助手伊口關也陷入了公共關係理論的危機。他和他的鸚鵡已經爬上了金字塔,並和紐文國王下面的兩位中層官員阿洪與葛格部族的祭司開始了層次相對比較低的磋商。他們的談判更加艱苦,因為伊口關不懂瑪雅文,祭司們不懂甲骨文,兩邊都只好退化到人類最原始的時期,用手勢和尖叫來彼此交流。
阿洪部族祭司一馬當先,指了指金字塔頂端的金聖石,又指了指自己。這讓葛格部族的祭司勃然大怒,他撲過去,嘴裡發出河馬般的怒吼,用手拽住阿洪祭司的鼻環朝下用力。阿洪祭司一聲慘叫,鼻子被這一下生生拉豁,鮮血迸流。他試圖反擊,葛格部族祭司沒有給他機會,握住了他下巴上的五個小環一甩,這位不幸的祭司就連滾帶爬掉到了金字塔下。葛格部族祭司呵呵大笑,一時沒有掌握好冠飾的平衡,自己也摔了下去。
等到兩位祭司再度爬上金字塔的時候,伊口關發現他們已經換了人,剛才的兩位也許是因為受傷過重,無法繼續勝任這一職責了。新來的兩名祭司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們重新開始確認金聖石的歸屬問題,又一次打起來。狹窄的金字塔根本不足以提供足夠的迴旋場地,很快他們就會和前任一樣黯然下臺。
這是一種極為可怕的跑題方式,它就像中國的長城、埃及的金字塔和法國的馬奇諾防線一樣,為求目的不惜任何人力資源上的消耗,也不考慮任何經濟上的成本。
結果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無論是攸侯喜指揮官還是伊口關都不得不承認,這一次的談判完全失去了意義。他們兩個甚至都還沒撈著機會說話。
至少面對瑪雅式談判的跑題,殷商文明遭到了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