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不失時機地問:「那您看這款手機是什麼時代的呢?」第二位專家埋頭觀察了許久,隨手翻開一本叫《古代手機形制總譜》的古籍,翻了半天,抬頭說:「我剛才比較了一下它的整機尺寸、螢幕大小、按鈕位置、介面插槽等一些重要特徵,跟總譜做了對比。初步可以斷定,趙先生這件古董,是國朝四核年間深圳富士康窯出品的高透貼膜iphone……嗯……4……」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個字母,「……s。」
我聽著專家這麼說,登時樂壞了。我雖然不懂古玩,可畢竟惡補過一陣。「四核」是個古董術語,特指二十一世紀初的十年,全稱叫第四代領導核心,距今也有六百年了。那時候的東西流傳到現在,老值錢了。這時候,臺上音樂響起來了,背後大螢幕上開始播放這個寶貝的三維特寫,還配著醇厚的解說:「iphone是21世紀初由美國蘋果公司出品的一系列手機統稱,它代表了美國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在世界各地均有出土……」
後頭的解說我壓根沒聽進去,光在心裡頭算計,這一件玩意兒,怎麼也得值個幾百萬吧?三個專家傳閱了一圈,前面兩個都不停點頭,可那個大光頭卻一臉不屑,一直在搖頭。三個人嘀咕了一陣,大概達成了什麼協議。第一個專家拿過話筒說:「我想起來了,在首都博物院裡存著一根iphone的充電線,咱們把它借過來接上。這件古玩儲存的這麼好,如果能順利開機,那可就真是國寶了,說不定裡頭還存著古代文獻,那將是我國考古事業的一大盛事。」
他這麼一說,在場的人都激動了。我腦子嗡的一聲,一下子懵住了,這幸福來的也太快了吧?主持人問我可以嗎,我忙不迭地拼命點頭。要說電視臺,辦事效率就是高,沒幾分鐘時間,已經聯絡上了博物院,把充電線給調過來了,還跟來一位博物院裡從事文物修復工作的老技工。他拿過我那件寶貝,略作端詳,一手平握機身,一手拿起充電線,雙手無比平穩地慢慢併攏。眼看充電線和機器越靠越近,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懸起來了,我嗓子發乾,幾乎不敢去看。要說人老專家就是藝高人膽大,手指頭突然發力,那麼輕輕一頂,只聽咔嚓一聲,充電插頭與手機介面完美嵌合到了一起,演播廳裡的觀眾都長長舒一口氣。
手機滴的一聲,螢幕上顯示出一個電池的圖示。專家解釋說,這正是iphone充電時的典型跡象。過了五分鐘——這五分鐘我跟過了五年似的——老專家輕輕按了一下開關,螢幕上出現了一隻綠色的機器人,然後冒出來了無數圖示,居然還有音樂——能聽到開機音樂,說明這手機基本完好,電器古董界對此有個術語,叫做玉鶴鳴春。碰到玉鶴鳴春,那就是大彩頭了。
臺下觀眾剛要鼓掌,忽然那大光頭站起身來,用力一揮手,大喊一聲:「不對,有問題!」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他,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這人的相貌。他的額頭有三道極深的皺紋,這在相面裡叫虎頭紋,又叫登頭梯,有這種特徵的人,一般都特別苛刻。
主持人問他有什麼問題,他接過iphone看了幾眼,伸出手指操作了一下,把它扔回來,冷冷說了四個字:「這是贗品。」
我一聽就火了,顧不得禮儀跳出來問他你憑什麼說是贗品?那人冷冷一笑,拿起手機說,剛才螢幕上那綠色機器人你們都看到了?那叫做安卓紋,只有在一種叫做安卓的古代手機作業系統裡,才會出現這種紋飾。他研究過幾百部古代手機,光作業系統就見過十幾種,每一系,都有特定的紋飾,錯亂不得,iphone4s的作業系統是ios,紋飾是白蘋果,不可能看到安卓紋飾的。
另外兩位專家一聽,趕緊去查總譜,果然在作業系統與紋飾這一部分翻出了記載,和那傢伙說的一模一樣。全場一片訝然,都議論紛紛。主持人面帶笑容,舉起一個大錘子,說很抱歉趙先生,您這部手機是贗品。錘子猛然砸落,把手機和我的心臟一起砸了個粉碎。
從電視臺出來,我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為了買這玩意兒,我和大營子已經傾家蕩產還欠了一屁股高利貸,這可怎麼辦啊。我回到家裡,看到隔壁門虛掩著,往裡一看,大營子站在椅子上,雙手正把脖子往一個繩套裡送。我趕緊撲過去,把他抱下來。大營子大哭,說趙哥你讓我死了算了,虎頭那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咱們賠不起錢,肯定得讓他整死。
我嘆了口氣:「錢欠的再多,也沒有命重要哇。這次咱哥倆兒算認栽了,可也不至於把命丟進去。你跟我去找虎頭,咱們爛命一雙,虎頭殺了也沒好處。大不了給他做牛做馬,辛苦了點,可畢竟能活命呀。」
聽了我這一席勸,大營子這才回心轉意。第二天,我們倆去找虎頭。虎頭正在一處酒吧裡喝酒,我倆過去,把事情原原本本一說。我橫下一條心,也不怕他,坦坦蕩蕩說我們錢是還不上了,命就兩條,虎頭哥您看著辦。虎頭打量了我倆一番,忽然樂了:「我虎頭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既然還不了錢,又這麼坦誠,就拿人抵吧。我一朋友最近確實需要兩個人,我正好欠他一個人情,就用你們倆去還吧。」
我心裡一沉,連忙問:「什麼事?傷天害理的事我們可不幹。」虎頭大笑,說好事壞事他不知道,這個全憑個人運氣。我聽了以後,別說心,連肝兒都是一顫。虎頭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然後讓我們等著。
我和大營子點了一瓶啤酒,一邊喝一邊心驚膽戰地等著。約摸過了半個小時。一個大光頭進了酒吧,我抬頭一看,愣住了。那人很眼熟,正是那天把我那寶貝iphone鑑定成是贗品的專家。他一看是我,也一愣,然後拿指頭點了點我,笑著說了一句:「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吶。」大營子訕訕地陪笑,不敢搭腔兒。我坐的筆直,瞪大了眼睛,有點生氣——這傢伙斷了我們的財路,還跑來這裡說風涼話。
大光頭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到對面沙發上,虎頭說:「這位是貝爺,叫貝不住。他最近有個考古專案,去的地方有點危險,需要人手。你們只要願意去,那咱們的賬就一筆勾銷。要不然,我把你們賣到基因農場,專門給我長腎也行,長夠三百個腎,就放你們出來。」我和大營子渾身一哆嗦,哪敢說個不字,當即表示願意去。虎頭一拍貝不住的肩膀:「得了,教授,人我給你找得了,中式不中式,你自己看。我還有事,先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