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骨流之上、群山之間,數條扭結的綠舌從地面拔地而起,在半空翹曲盤轉,彼此交錯成一個玄妙而巨大的繩結。綠舌上趴著許多黑褐色的鐵獸骨架,遠遠望去好似攀在樹葉上的兵蟻。這些體形龐大的傢伙在綠舌上排成數條密密麻麻長龍,瞪著一對空洞的圓眼,四肢蜷縮成圓形,彷彿臨死前在向誰跪拜。
這宛如洪荒初開時的壯麗景象,讓我艱於呼吸,幾乎被繁華極盡後那強烈的滄桑感所吞噬。
「這,這到底是什麼?」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貝不住道:「據我判斷,那綠舌上的鐵獸應該是古車。」他說到這裡,眯著雙眼喃喃道:「千乘古車,萬具骨士,非帝王不能有此手筆啊。這麼多古車與骸骨齊聚於此,只能說明一件事。」
「什麼?」
「你看到我們腳下這山了麼?」貝爺忽然道。
「看到了,橢圓形的。」
「左右是不是還有兩座形似的?」
我朝左右看去,確實如他所說,在這座橢圓山兩側,還矗立著兩座形狀一樣、高低類同的山峰。白天雲霧繚繞,把山體遮擋了大半,沒看出來,現如今倒看得清清楚楚貝不住摸著脖子上的u盤,感慨道:「三峰聯立,長舌錯結,千乘止步,萬身鏖集。這四種《後海景山經》裡記載的異像齊出,說明咱們如今已經是被困在了古北京天坑裡至為兇險的妖地——西直酆堵。」
「酆都」這個詞我略知一二,好像是上古神話裡的鬼都,裡面充斥著鬼魅。貝不住說這是妖地,立刻讓我心中打了一個寒顫,忍不住瞥了山腳下那成群結隊的白骨,想象著它們會不會突然復活,將我們吃掉。
貝不住糾正我道:「不是酆都,是酆堵。堵這個字,五行屬土,從牆從垣。酆堵,說白了就是以大量陰鬼為城基,構成一個高牆厚壘的絕大陣勢來。」
我聽的似懂非懂,但陣勢二字還是聽明白了:「就是說,這裡是個大陣?」
貝不住把藏寶圖攤開,長嘆一聲:「你看看這北京地圖,可看出什麼玄機?」我俯身看了一圈,表示沒看出什麼奇怪之處。貝不住伸出一根指頭,沿著二環劃了一圈:「之前我跟你說過了吧?北京乃是九門八臂五環哪吒城,九門代表的是哪吒的腦袋與八臂。古人講究對稱之美,這八門本該是東西各四,直線相連圍出一個矩形,可到了西直門這裡,卻大大不同。」
聽了他的提示,我再去看,果然看出點門道來。二環其他幾門都是直線相接,可從德勝門到西直門這一段,卻是一條斜線,看上去就好似二環矩形在西北缺損一角。
「這又如何?」
貝不住拿出u盤裡晃了一下:「我家先祖對此也是迷惑不解,後來總算給他想通了。古人風水,講究氣象流動,不可禁絕封閉。所以修建這北京城的時候,故意在西直門這裡留出一個缺口,城中風水便可從這裡往復迴圈——可不知哪位帝王,偏偏在五環西北角修起了那一座陰園。陰園的陰氣低沉善下,天然喜歡朝向幽冥九泉流動。這園林一起,立刻把西北角的地勢給壓低了。結果原本陰陽平衡的哪吒城,變成了朝著西北傾倒的格局,二環內的風水像倒水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卻再也進不來了。長此以往,入不敷出的天地靈氣枯竭,福地也會變成凶地。」
我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從一條斜線能推演出這許多道理。貝不住繼續道:「古北京的執政者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大家又不敢拆那陰園。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堵!把西直門的缺口堵住,不讓氣息外流。但風水並不是真的風和水,沒法像建壩一樣攔截。古北京執政者的辦法,是建起一座迷陣與三座聯峰,中間放置千乘古車與數萬奴隸。他們被鎖在這迷陣之中,進出不能,最終在怨毒中死去。死後的怨念雲聚成團,鬱結在西直門附近,便可阻擋龍氣外洩。」
難怪我看到那些古車與骸骨彼此之間都站得十分密集,幾乎沒有空間,原來這才是「酆堵」的精義所自傲。我在感慨古代執政者的氣魄同時,也為其血腥殘暴的手段而心驚。幾萬人,說死就死在這裡了。我再往下看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彷彿看到當那下面血海翻騰、怨天戾氣撲面而來的景象。
我忽然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是說,咱們如今也被困在這個酆堵迷陣裡嘍?」
貝不住點點頭:「當時咱們上岸以後,我就覺得不對勁。整個山群的格局太怪異了,而且飛鳥極少,一定有問題。只不過白天看不出來,到了夜裡,才把異象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也要跟這些奴隸一樣,活活困死在這裡?」
「也不盡然。」貝不住往下瞄了一眼,「咱們運氣還算好,先登上了這三聯峰的中間一座,這裡是大陣的陣眼,可以把整個格局盡收眼底——再絕的風水大陣,都會留出一條生路,以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剛才看了一下,咱們的生路,恐怕就在西直酆都的底下。」
「那豈不是說,咱們得穿過那些骸骨與古車,深入到大陣地下麼?」
「不錯,而且還得趁著月色明朗、磷光大盛之時,順著殉葬奴隸的骸骨前行。不然等到太陽出來,我們更走不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