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子一邊叫喊著:「等待你,等待你」,他突然出手,從手裡甩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挾風恃雷飛了過來——正是貝不住在萬壽山下撿到並交給他保管的單反。甄嬛被我的佈道搞得神魂顛倒,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那東西砸了個正著,哎呀一聲捂住頭倒了下去。貝不住看到這麼貴重的東西被當成暗器來扔,雖然身負重傷,還是眼角心疼得一跳。
我趁機跑了過去,把沙漠之鷹抓在手裡,對準了甄嬛。
「你剛才說的,都是騙我的嗎?」甄嬛從地上抬起頭,額頭流出鮮血,年輕的容貌變得悽婉又忐忑不安。我看得出來,她不是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
我心中浮起猶豫。我不可能對她開槍,但以目前隊伍的狀況,又不可能把她安全地帶出去。對於這個殺死了自己父親、註定要孤獨生活在天坑裡的少女,是否有必要把她的迷思擊破?
要說我不恨她,那是假的。她害得我這趟冒險徒勞無功,還幾乎丟掉性命。但我一想到她失去了信仰的支撐,註定在天坑裡根本無法生存,就有些不忍——畢竟這只是個十八歲的姑娘。
「你是在騙我嗎?」少女又問了一遍,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注視著她,終於長嘆一聲,開口道:「我不會給你答案,但我會給你解釋這首歌謠的最後三句,但只限字面意思。至於這三句是否是真神哪吒的意志,隱含了什麼寓意,你不應該接受別人的灌輸,需要你自己去獨立思考和判斷。」說完我將那三句歌詞唱了出來:
「北京歡迎你,有夢想誰都了不起,有勇氣就會有——奇蹟!」
「北京歡迎你,有夢想誰都了不起,有勇氣就會有奇蹟……」甄嬛喃喃自語,原來已經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來。
我拿著槍且走且退,慢慢走遠。甄嬛沒有追上來,她任憑額頭鮮血流淌到腳下的黃土地,也不擦去,只是仰望著天井灑下來的陽光,雙手合十,慢慢跪倒在她父親的骸骨之前,悠揚清脆的歌聲在整個廣場飄揚起來。金黃色的陽光如同薄紗繚繞在她四周,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她是哪吒真神的使者。
在歌聲中,我徐徐退到那個標著綠人的出口處,大營子已經把貝不住扶了過去。貝不住右臂是廢了,不過精神還算好,嘴裡還罵罵咧咧,說大營子把他唯一的一件寶貝給摔了。
「我不扔那玩意,咱們都得死!」大營子說。
「單反啊,那是單反……」貝不住嘟囔著。
我掂了掂沙漠之鷹:「你們誰還有宗教信仰,早點說,我要回家,路上可不想再出什麼意外了。」其他兩個人忙不迭地搖搖頭,都紛紛三指對天發誓說自己是無神論者。
甄嬛沒有說謊,她指的路確實方便且便捷。我們爬上與山融為一體的鐵塔,跨過立方體湖,沿著四環走了許久,終於有驚無險地離開了北京天坑的界限,回到海淀村。
甄嬛父母雙亡,也沒其他親戚可以交代。我們低調返回,沒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有那個拿麻將桌算命的老傢伙,見到大營子以後,揪住他衣領非要他賠錢。最後貝不住掏錢擺平了這件事,還不忘唸叨一句要從分成里扣除。
我們唯一的收穫,就是那隻沙漠之鷹。貝不住人脈廣,讓我們又上了一次鑑寶節目,大出了風頭,賣出了個好價錢,還上了虎頭的錢。我之前把工作都辭了,也不打算回頭,就跟著貝不住做古董生意。大營子給他當司機,沒工錢,貝不住說還夠了分成再說。
這一天我正在貝不住的古董店裡看攤兒,用心擦拭著一隻貓——這也是個新學的古董術語,指的是古代用來上網的電器裝置——貝不住坐在老闆桌後忽然抬起頭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甄嬛能夠多次進出古北京,應該是歸功於有那麼一條安全的道路啊。如果咱們當初能從這裡進來的話,恐怕會是另外一番景象啊。」
我「嗯」了一聲,繼續擦拭。
貝不住忽然話鋒一轉:「古北京天坑藏寶無數,之所以無人問津,正是因為山兇水惡的緣故。如今咱們既然知道這麼一條安全的道路,多去幾次,豈不是發了?我說對吧?趙老師。」
我抬起頭,淡漠地看著他。貝不住見我似乎動了心,又說道:「別以為去了一趟天坑,就以為很瞭解那裡了。咱們上次路過的那些地方,只是天坑很少很小的一部分,中關村啊、西單啊、王府井啊,大褲衩山啊,都還沒去呢,還有故宮——我告訴你,故宮那可是上古凶地,說不定哪吒的陵寢就在那裡呢。」
「謝了,這店不能沒人,我得看著攤兒,貝爺您去吧。」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還這麼懦弱!」貝不住不滿地嘮叨道:「古董看什麼,看的是緣、運、勢、命。咱們現在命硬勢強運旺,古北京的天坑都沒把咱們怎麼樣。只要緣字能湊上,就是四柱俱全,頂樑架柱的好命啊,你不爭取一下?你的緣分,應該已經到了。」
我沒回答,把貓放下,朝窗外看去,忽然想到了甄嬛。她一個孤獨的信徒,真不知會在天坑裡怎麼生活,是大徹大悟迴歸現代社會,還是執迷不悟把哪吒真神的信仰貫徹到底,這頗值得玩味。雖然我解讀北京歡迎你那一套都是胡說,說不定她因緣際會成就一番天地呢。
不過話說回來,哪吒是否真有其神,這還真說不好。他的陵寢在何處?那五個使徒和五環的真正寓意是什麼?那條孽龍的下落如何?苦海幽州到底在哪裡?西直酆堵旁那些巨獸骸骨是從何而來?種種謎團,還未解開吶。我攥著抹布,想著想著,不自覺地哼出了那一首歌。我把最後三句送給了甄嬛,其實未嘗不是送給我自己。
北京歡迎你,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有勇氣就會有奇蹟!
我輕輕地唱起來,貝不住眯起眼睛聽著旋律,打著拍子。恰好大營子推門進來,問我們在做什麼,貝不住衝他嘿嘿一笑,指了指我:「他的緣分到了,咱們準備出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