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歐羅巴英雄記》小說信息

第八章 縱然虛室難生白(第2頁,共2頁)

字體:

約瑟夫大主教道:「你莫動,我們給你輸真氣吊命,等下送回蘇恰瓦城請名醫調理便沒事了。」馬洛德咳出一口血道:「主教爺爺你不必騙我了,我自知一死。只是有些話,我須得說出來。」約瑟夫大主教道:「你自說來便是。」齊奧懷抱尤利妮婭,不便離開,只好遠遠望過來,神情難以描摹。

馬洛德望了一眼正從地上吃力爬起的博格丹,道:「我不是斯文托維特派的叛徒,這一切皆是諾瓦斯老師與博格丹的籌劃。」約瑟夫大主教眉頭大皺,手中真氣頓時緩下來,賽戈萊納急忙提醒,他才連忙重新運功。馬洛德道:「你們可知道,當年盧修馬庫為救凱瑟琳,私調斯文托維特派趕去救援,其時帶隊的正是諾瓦斯老師。」兩道注入他體內的真氣俱是一顫,馬洛德又道:「其實盧修馬庫與諾瓦斯老師皆對凱瑟琳抱有感情,是以救難之時同心合力,凱瑟琳死後兩人卻就此翻臉,始終不睦。博格丹在山中療傷之事,諾瓦斯老師一開始便知之甚詳,並不加阻止。後來土耳其大軍壓境,執事主和,老師主戰,兩人交惡更深。一年之前,隱者派來莎樂華誘我下水,我將此事具告之於老師。老師知道隱者即將捲土重來,深為憂心,便教我假意與之周旋,權作臥底,打探隱者動向,亦順便監視盧修馬庫,以免他有賣國之意。執事不知底細,還以為我誠心投靠他。」

講到這裡,馬洛德已覺血氣漸竭,大口喘息片刻,方繼續說道:「那一日,諾瓦斯老師把我叫去他屋中,說他已去秘密見了博格丹,商定了一件大事。我問是甚麼,老師說摩爾多瓦是小國,難以與奧斯曼土耳其抗衡,若要圖存,必須外結強援。波蘭與我們世代仇敵、捷克又身陷胡斯戰爭,瓦拉幾亞、特蘭斯萬尼亞兩公國自顧不暇,唯有南去羅馬,求教皇派遣護教十字軍。」約瑟夫大主教氣哼哼道:「摩爾多瓦身為希臘公教教區,君士坦丁堡牧首近在肘腋,何必捨近求遠去求羅馬教廷?」馬洛德道:「老師也曾考慮過,但他又說君士坦丁堡已是奧斯曼蘇丹口中之食,只怕比摩爾多瓦覆亡更早。」他見約瑟夫大主教不再說話,又道:「諾瓦斯老師想出一條好計,既可外攘奧斯曼兵威,內可遏隱者之企圖,一舉兩得。他勸博格丹說,聖路易王冠藏之深山並非妥當,隱者遲早會找上頭來,不若把它獻給羅馬教廷,使隱者撲個空。而教廷得了這件至寶,於歐羅巴諸國之間更有威勢,便會遊說諸國援助摩爾多瓦,屆時十字軍至,無論奧斯曼還是隱者都無能施為,國祚可保長久。」

賽戈萊納截口問道:「可如此來作,於博格丹有何好處?」他經此一役,已盡知博格丹的為人其實與大公如出一轍,果然是父子。馬洛德道:「諾瓦斯老師說,假若教廷答應出兵,他便可裡應外合,廢掉大公,扶博格丹上位。」

約瑟夫大主教與賽戈萊納同時「啊」了一聲,想不到博格丹這人還覬覦王位,不由轉頭去看了大公一眼。亞歷山德魯還兀自躺在原地,雙目呆滯。博格丹冷笑道:「這有何怪,除了相貌以外,我武藝、頭腦樣樣勝過我那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大公之位,該讓有才者居之。」

馬洛德又道:「諾瓦斯老師早看不慣大公昏庸,博格丹是他的子嗣,又是凱瑟琳的兒子,助他登基,諾瓦斯老師於公於私皆說的過去。以往斯文托維特派也曾廢黜暴虐大公,另立族內新主,也沒甚麼新奇。」賽戈萊納道:「於是你們便假起爭執,明修棧道騙過執事與隱者,諾瓦斯卻暗渡陳倉?」馬洛德道:「不錯。諾瓦斯老師假意與我起了爭執,同門皆以為我賣師求榮,隱者與執事對我大為信任,而老師則攜著王冠暗中去了羅馬教廷,算起來這幾日也該到了。」

聽完馬洛德一席話,約瑟夫大主教瞠目驚舌,他貴為一國主教,卻從未想過這底下有如此暗流湧動,他楞了半晌,道:「怎地諾瓦斯老頭從未與我提及過?」馬洛德苦笑道:「主教爺爺您是希臘正教,老師去羅馬教廷,該如何說與您知呢?」約瑟夫大主教一時語塞,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馬洛德偏過頭去,望著莎樂華屍身痴痴道:「我對不住老師。老師臨行之前,曾反覆叮囑,要我隱在隱者側旁作眼線,不可意氣用事,但見到莎樂華她……她被殺,便方寸大亂,難以按捺,竟連老師之命也顧不得了,我好無用……她雖然受命來誘我,卻待我是一片誠心,我本想此事了結以後,帶著她遠走高飛,過些與世無爭的安靜日子……她明明還有救,隱者怎能隨手就把她殺死啊!怎能如此對她!怎能如此!」

說到激動處,他雙肩劇震,忽然仰天長哭起來。約瑟夫大主教和賽戈萊納感覺馬洛德體內氣息大亂,已是收束不住。馬洛德瞪眼高聲叫道:「莎樂華!莎樂華!」撲通一聲躺倒在地,氣絕身亡,死後雙目仍舊圓睜,望著另一側莎樂華的屍身。

眾人見這斯文托維特派的首徒居然是這麼一個了局,俱都默然不語,不知該是贊他情深義重,還是責他鬼迷心竅。博格丹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正待喘息,約瑟夫大主教已走到他身前,氣得鬚髮皆張,揮拳打了過去。博格丹哪裡有半分力氣阻擋,被他一拳搗中右肩,背心「咣」地撞到坩堝鍋沿,再沒力氣坐起來。約瑟夫大主教怒道:「你們這些混蛋,造反的造反,賣友的賣友,哪裡還有半分道義!尚且不如盧修馬庫!」他打的是博格丹,實際上罵的卻是已遠在義大利的諾瓦斯。他與諾瓦斯交情甚篤,卻被這個好友矇在鼓裡猶不自知,他愈想愈怒,直想一拳打死這私生子,再殺去羅馬找諾瓦斯老頭算賬。

齊奧怯怯道:「或許老師他另有苦衷,到底也是為了摩爾多瓦……」約瑟夫大主教毫不留情截斷他的話,憤然道:「馬洛德的話你們也都聽的明白了,諾瓦斯老頭分明是背主謀逆,想扶這私生子上位。本座一片誠心待他,推心置腹,想不到他居然去投了羅馬教廷,當真無恥之尤!」他性子其實開通的緊,於東西兩教並無成見,一視同仁,只是惱恨諾瓦斯這等大事把他欺瞞,心中十分不甘。

賽戈萊納伸手搭在約瑟夫肩上,一道平順內力注入,緩聲道:「大主教,此地不宜久留,尤利妮婭傷情未解,不如先回城裡再作計較。」約瑟夫大主教看了眼在齊奧懷中昏迷不醒的尤利妮婭,勉強壓下怒火,大袖一甩,說道:「也好,我們走!」走出三步忽地又轉回來,揪起博格丹衣襟,對一旁癱坐的大公說道:「不能這麼一走了之。這個博格丹有篡位之心,卻是不能留下禍患的。大公你意思如何?」此時博格丹被隱者破盡了內力,四肢萎頓孱弱,比三歲頑童尚不如,殺之易如翻掌。

大公聽了約瑟夫大主教的問話,眼神遊移不定,博格丹雙臂垂下,闔眼慘笑道:「想不到我今日能從隱者手下逃生,卻死在了你的手裡。也罷,反正我已是廢人,就讓我去陪陪我那可憐的孃親罷!」大公一聽,眉頭緊皺,心中想起凱瑟琳的往事種種,猶豫再三方囁嚅道:「我說主教,還是不要殺他,隨他去便是了,我不追究……」約瑟夫大主教急道:「大公你行事首鼠兩端,真是糊塗到家了,這可是篡位之大罪!」大公避開他兩道炯炯目光,喃喃道:「我對不住凱瑟琳,如今怎好又害她孩子……」約瑟夫大主教頓足道:「無怪諾瓦斯欲反你!換了是我也要罵娘了!」大公聽到這等激烈言辭,只是搓著手嘆氣連連。

約瑟夫大主教怒氣沖天,他倔脾氣一上來,伸手一把扼住博格丹咽喉,竟不顧一切要掐死他。忽然約瑟夫手肘處一陣痠麻傳來,不得以鬆開手,博格丹咕咚摔在地上,不斷咳嗽。原來是賽戈萊納點了主教肘下星命點,隨後道:「主教大人,我卻不能讓你現在殺了博格丹。」約瑟夫大主教一楞:「怎麼,連你也要阻我?」賽戈萊納正色道:「我父親七年前受命要送《箴言》與他,中途不幸身死。我須代我父親完成這使命,好歹把《箴言》交到他手裡。之後博格丹再如何,便和我無關係了。」

約瑟夫大主教「嗯」了一聲,他知道博格丹這次被隱者傷的徹底,就算有了《箴言》亦恢復不了之前的狀態,便不再堅持,把拳頭提起恨恨道:「算你小子命大!」賽戈萊納又道:「天色不早,你們還是快快返回城裡,給尤利妮婭療傷去罷。我就在此地把《箴言》複誦給他,隨後再跟過去。」

於是約瑟夫大主教攙起大公,齊奧橫抱尤利妮婭,由奧古斯丁領著離開了盆地,順著原路出了山谷,盆地內轉瞬只剩下博格丹與賽戈萊納兩個人。賽戈萊納把馬洛德與莎樂華兩具屍身抬出盆地,就地挖了一處墓穴,將二人合葬一處。馬洛德所作所為,賽戈萊納無從評價,只覺得他至情至誠,不覺有幾分憐憫;而莎樂華正值妙齡,卻遭此橫禍,也教人唏噓不已。他們生不同床,死而同穴,也勉強算作慰籍了。

這一通忙活便是一個多小時,他安葬完二人返回盆地時,博格丹正靠在石壁運功調息。博格丹雙腿盤起,雙手抵住腳心,試了數次,十二宮內皆是一片枯竭,如久旱裂土,沒有半點內力痕跡。他的病情本來便不可與人比拼內力,適才與隱者對掌,更是雪上加霜。

賽戈萊納走近幾步,剛要與他說話,博格丹突然面色一變,原來是體內典伊寒勁發作,四肢百骸遍流寒意。他急忙弓著身子從壇罐中找出幾枚丹藥,忙不迭地一口全吞下,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全身震顫不已。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寒勁方才逐漸消退。博格丹嘴角流涎,青森森的面色更顯扭曲,十指僵屈,看那模樣比乞丐還要悽慘幾分。

賽戈萊納深鄙博格丹的為人,但見他這般下場,終究有些不忍,便直截了當道:「《箴言》原本已毀,你這裡是否有紙筆,我給你默寫下來。你學了法門,好去驅寒。」博格丹躺在地上,眼神露出怨毒,譏諷道:「偏等我已成廢人了,你才來作好人,真是好時機。」賽戈萊納淡淡道:「你之生死,其實與我無關的。我不過是完成我父親未竟之事。」博格丹自知內力全無,已是心灰意冷,隨手一指石壁道:「你若是非給不可,我也不攔著,坩堝底下自己去尋幾根炭柴棒子,就寫到石壁上罷。」

他只是故意出個難題,讓賽戈萊納知難而退。賽戈萊納舉頭望了一圈,見石壁低處一圈早已寫滿了許多圖形公式,只得想辦法在更高處落筆。他從坩堝底下抽出一根燒至半黑的木柴,掂了掂份量,縱身一躍跳起三丈多高,在石壁高處飛快地唰唰劃了幾筆,旋即落下。巖壁的嶙峋表面留下一個斗大的黑字單詞「箴言」,字型拙劣,骨架粗大,看的倒頗清楚。

這是賽戈萊納生平第一次握筆寫字,他仰頭看了回自己的墨寶,心中大為得意。其實炭柴作筆極不好用,鬆脆易斷,賽戈萊納一面須得盡力跳高,一面還須謹慎使力,免得讓炭筆崩裂,往往一跳只來得及寫上一個單詞,進度極慢。這一卷《箴言》寫下來,幾乎花了他大半夜,跳起不知多少次,坩堝底下的柴火幾乎都被用盡了。到了次日黎明,晨光初照,盆地四壁都塗滿了歪歪扭扭的希臘字母,與博格丹的鍊金草稿混雜一處,看上去一片亂黑,眼花繚亂。

賽戈萊納雙手插腰對博格丹道:「喂,我已寫完了《箴言》,你快來看。」他汗流浹背,體力幾乎耗盡,雙腿隱隱作痛,就是戰隱者也不曾耗過這等心神。不料博格丹看也不看,垂頭把弄著器皿,隨口敷衍道:「我有時間自會去看的。」賽戈萊納看穿了他的心思,大聲道:「《箴言》之精妙,遠超你所想,倘若仔細研讀,說不定能找出讓你恢復內力、驅盡寒毒的法子。」博格丹抬起頭來,半是苦笑半是嘲弄道:「我如今奇寒糾纏於筋骨之間,一百四十四個星命點無一處不雍滯,半點內力也無,怎麼恢復?你這風涼話可說的分文不值。」賽戈萊納道:「我老師卡瓦納修士被樹枝刺穿心室,憑著馬太福音亦在絕谷之中支撐了七年之久,可見人體潛能之大,內學功效之奇,並無止境。你若自暴自棄,也由得你,只是明明有了良機卻錯手而過,他日悔悟之時,莫來怪我言之不預。」

聽了他一席話,博格丹微有愧色,只得道:「好吧,我研讀便是,何必說這許多。」賽戈萊納忽然想起卡瓦納修士曾言道:這《箴言》的最後一頁,或許寫有希波克拉底打通水火二液的法門,於是問道:「《箴言》最後一頁殘片的內容,你可還記得?」博格丹搖頭道:「卻不記得了,當日那法蘭西使者來遊說我時,只給我看了一眼。待我確認了真偽,他便收了回去,說等他們拿《箴言》來換走聖路易王冠,便會給我交割清楚。」

賽戈萊納「哦」了一聲,心中有些遺憾。他歇了歇氣,起身道:「我在此地的使命已了,你好自為之罷。」博格丹聽了他的話,怔怔呆了一呆,從角落石縫裡拿出一方扁匣,遞給賽戈萊納道:「若非有你出手,我已死於隱者之下。我博格丹並非知恩不報的人,這裡有我親手煉的蓋倫三靈丹五粒,乃是羅馬神醫蓋倫3傳下的藥譜,可解天下泰半的毒性,以後或許用的著。」

賽戈萊納也不推辭,接過來放入懷中,道聲多謝。博格丹看了他一眼,忽然長長嘆息一聲,低聲問道:「我如此對待大公,你是否覺得有罪?」賽戈萊納不假思索道:「聖經有教訓:‘父吾父以及天父’對父親盡孝,亦是侍奉天主之道。若依了舊約申命記裡的說法,那忤逆父母之徒是要被石頭砸死的。」博格丹道:「我是不信上帝的。」賽戈萊納道:「上帝自在心中。」博格丹閉上眼睛,不復多言。賽戈萊納就此拜別,邁著步子離開盆地,留下這私生子在黑暗中獨坐,不知想些甚麼。

博格丹後來回心轉意,悉心研讀《箴言》,功力終於有所恢復,只因賽戈萊納並未將卡瓦納修士的註解一併附上,寒症不曾根治。終亞歷山得魯一世,博格丹再未邁出盆地半步。耶歷一千四百三十二年,大公去世,三子爭權,博格丹以特蘭斯萬尼亞大公揚科爾文為後盾,奇兵突起,奪取了摩爾多瓦大公之位,自稱博格丹二世。他登基不久,因典伊寒勁舊症復發,被政敵所殺。他的兒子嗣後率軍反正,即位大統,就是羅馬尼亞史上赫然有名的斯特凡大公。此皆後話。

單說賽戈萊納離了達幹山,返回蘇恰瓦城。今日總算完成杜蘭德子爵一樁七年未了的夙願,他心頭大快,馬匹一路跑得輕快。正午時分,他便到了城西。城頭上負責守衛的斯文托維特派弟子看見是他,急忙開啟城門,說大主教吩咐說一見少俠回來,要立刻請去聖西里爾大教堂。

賽戈萊納進了教堂之時,裡面寂靜無聲,唯有大主教正雙手拄額,潛心禱告,不覺有些同情。他滿腔熱情為國為民,卻被摯友所騙、被大公所疑、被隱者所欺,其憤懣傷心之情,可想而知。賽戈萊納緩步過去,坐到他後面一排椅子上,輕聲道:「主教大人,是我。」

約瑟夫大主教依舊保持著禱告姿勢,頭也不回,微微點了點頭,以示知道了。賽戈萊納問道:「尤利妮婭傷勢如何?」大主教道:「已請了城裡的醫師診治,如今已沒了大礙,只消修養數月光景便好了。」賽戈萊納鬆了口氣道:「如此甚好,她可不要出甚麼事情。」約瑟夫大主教道:「你的事情都辦妥了?」賽戈萊納道:「不錯,我父親的使命,今日總算是完成了一半。」約瑟夫大主教「哦」了一聲,奇道:「一半?」賽戈萊納道:「按照誓言,我父親本該是送來《箴言》,帶走聖路易王冠回法國的。如今《箴言》送到,王冠卻還沒拿到手。」

約瑟夫大主教道:「那王冠如今已經被諾瓦斯送去羅馬教廷了,你如何拿回來?」賽戈萊納神色自若道:「我在摩爾多瓦已沒事,今日就啟程去羅馬,一則完成我老師的囑託還願,二則設法要回王冠,送交法蘭西人。現在世人皆以為我父親是見利忘義之徒,我要親手把王冠送還法國皇室,要他們恢復我父親名譽。」約瑟夫大主教倒吸一口冷氣:「你說的輕巧,羅馬教廷是千年名門大派,高手眾多,你想從那裡取出王冠,豈非是痴人說夢?何況你本身是護廷十二使徒之一,怎能反與教廷為敵了?」

賽戈萊納苦笑道:「我還未想好,但總是要去作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罷。」他目光轉而凌厲,又道:「我這一路,還要查訪那塔羅血盟,我的一個仇人接替了凱瑟琳的月亮之位,須把她找出來血債血償。」約瑟夫大主教拍拍膝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道:「你小小年紀,身上揹負的包袱著實不輕,真是苦了你了。」賽戈萊納道:「大主教你亦是不容易,那些事情不能公開的吧?」

約瑟夫大主教嘆道:「盆地之事,自然不能張揚,那些醜事若讓民眾知悉,摩爾多瓦勢必大亂,給了土耳其人可乘之機。哎,執事以往的一些做法,本座一直看不慣,如今設身處地,方體察到他的苦衷。」

兩人四目相接,皆知對方意思。約瑟夫大主教道:「倘若你在羅馬見了諾瓦斯,記得給我捎上一句話,就說本座待斯文托維特派門徒依然如舊,只是從此以後他西我東,情誼棄絕,他若上了天國,我寧願去下地獄。」賽戈萊納縱然滿腹心事,聽了也不覺莞爾道:「一個大主教要下地獄,這成甚麼話!」約瑟夫聳聳肩:「這年月,要下地獄的主教只怕是比倉鼠還多哩。」說完哈哈大笑,復大聲道:「本座但求自己問心無愧,旁人如何待我,便隨他們去罷!」其坦蕩豁達,令人心折。

賽戈萊納道:「奧古斯丁在何處?我今日便打算出發了。」約瑟夫大主教道:「他還在看護尤利妮婭,你走之前是否要去見見她?」賽戈萊納搖搖頭:「見了亦不知要說些甚麼,還是不見為益。」約瑟夫大主教揶揄道:「哎,可惜可惜,本座原還打算給你們做媒,親為主持哩。那丫頭在昏迷中,無一時不是叫著你的名字。」賽戈萊納有些發窘,約瑟夫大主教捏住他肩膀,笑道:「我便知道這小小的摩爾多瓦,根本約束不住你。本座總有直覺,你小子早晚要有一番驚動歐羅巴全境的作為。天主在你身上究竟有何意旨,著實令人玩味。如今你且來看!」

言罷約瑟夫大主教走到堂前基督十字架下,分開袍袖,竟打起奧卡姆真理拳來。這套拳被他一招一式慢慢打來,有板有眼,每一拳均是氣完神足,虎虎生風。賽戈萊納初時不解,旋即省悟大主教欲為自己傳授拳法,又不願有師徒名分,是以用這種隱晦的方式。隱者曾說賽戈萊納空具內力,卻不懂如何施用,大主教用這套拳法,正是想以實證教他體用之妙。

賽戈萊納念及於此,心中大為感激。他與對敵時曾用過奧卡姆真理拳,但那時只不過模仿皮毛,徒具其形,如今細心揣摩大主教運拳發勁的細微處,當真獲益匪淺。

行拳既畢,約瑟夫大主教滿面紅光,額頭一層淡淡的汗水,顯然是動用了真氣。他看了眼賽戈萊納,並不問他所得幾何,略擦了擦汗,便吩咐侍從去喚奧古斯丁過來。過不多時,奧古斯丁來到教堂,身後還跟著一個匆匆趕來的齊奧。齊奧一見賽戈萊納,立刻說道:「我師妹一直在榻上唸叨你的名字,你真的不去見見她麼?」賽戈萊納平淡道:「見之又有何用,你只消把我的身份說與她知,也便足夠了。」齊奧還欲說些甚麼,卻被約瑟夫大主教攔道:「齊奧你幹嘛一心為他人作嫁衣,自己卻隱忍不發?」

齊奧面色漲紅,垂頭道:「只要她能開心,我是不妨事的。」他復抬頭道:「少俠你此去羅馬,若見了我老師,請他務必回來,如今大師兄、二師兄俱都身亡,斯文托維特派上下都等他來主持大局……呃,老師亦要給主教爺爺一個交代才是。」

賽戈萊納笑著拍拍他肩膀,道:「蘇恰瓦城與尤利妮婭,便交託給你了。」這是他們去奧斯曼土耳其軍營之前,齊奧叮囑約瑟夫主教的原話,如今反用回來,齊奧尷尬一笑,不知該說甚麼才好了,只得用力擁抱了一下賽戈萊納,又是感激,又是歉疚。

教堂之外已經有斯文托維特派的弟子牽來兩匹羅斯駿馬,馬背上行囊飲食一應俱全,還掛著一片滾邊的毛氈,頗為周全。賽戈萊納跨上馬背,把栗木杖背在背上,衝約瑟夫大主教與齊奧略一抱拳,朗聲道:「承蒙多日照顧,咱們後會有期。」

約瑟夫大主教劃出一個十字,齊奧與斯文托維特弟子用右拳壓在自己左肩,同時誦了一聲「哈里路亞」。馬蹄聲漸漸遠去,待得幾不可聞時,突地一陣清越高亢的優美哨音響徹半空,如雛鷹展翅,翱翔九天,眾人心中俱是一震。

註釋:

1本章回目出自《莊子·人世間》,原句為:「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2聖路易王冠確有其物,為路易九世所戴。後來路易九世被教廷封聖,遂在耶歷一千二百六十七年將王冠獻於列日聖多明我會,儲存至今。

3克勞丟斯·蓋倫系耶歷二世紀羅馬一代名醫,精於解剖、病理與藥理三科,於四液學說之外又獨創三靈理論,概言人體生理,皆由動物靈氣、自然靈氣、生命靈氣而生。「蓋倫三靈丹」即典出於此。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