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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無價寶換有值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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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也不過多解釋,只是道:「我有要事在身,權且如此罷了——如今倒有件麻煩,不知你是否能幫我?」那修士雖覺他年紀太輕,但托缽僧團規矩森嚴,見杖如親臨,連忙道:「長老儘管吩咐。」賽戈萊納道:「我有急事要趕去貝爾格萊德,如今普拉霍沃封了河港,你可有辦法把我弄上船去?」那修士沉思一下,道:「此事小人作不得主,長老不如您隨我來,去見了僧團在此地的其他弟兄,再作計較。」賽戈萊納點頭道:「也好」。

那修士當即收起陶碗,掖了掖長袍,作個手勢讓賽戈萊納隨他去。奧古斯丁跟在賽戈萊納身後,那修士看了他一眼,賽戈萊納道:「這是我的朋友,很可靠,不妨事。」修士多看了兩眼,也沒說甚麼,轉身朝一條貨棧之間的小巷道走去。三人走入巷子,賽戈萊納忽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修士恭敬道:「小的叫克格曼。」賽戈萊納又問:「這裡還有多少人在?」克格曼道:「本地的聖方濟會弟兄有二十多人,負責普拉霍沃周邊十幾個村落的福音傳播。如今奧斯曼蘇丹逼迫一日緊似一日,這福音可是越來越難傳啦。」

克格曼帶著兩人在小巷子裡轉了幾轉,來到一處低矮木屋前。這木屋建在一片低窪地裡,四下都是泥水垃圾,木料糟朽,整棟房子看上去死氣沉沉。克格曼走到屋前,鐺鐺鐺敲了三記陶碗,一會兒功夫從屋子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身子瘦高,穿著與克格曼一般無二,都是破爛長袍。他見了克格曼,高聲道:「你今日怎地這麼早便返回來了?」克格曼讓出身後的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也高聲道:「本派的司鐸長老到這裡來啦!還不快叫邁耶弟兄出來?」

那人聽到司鐸長老的名字,面色一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兩個人,連忙跑回屋子去。屋子裡傳出一陣許多腳踩脆木的嘎巴嘎巴聲,然後湧出了十幾個人,個個剃著一個聖彼得式的中禿苦修頭,穿著灰袍,手持木杖。

其中一個滿面皴皺的老者走在最前頭,急切道:「長老在哪裡?」克格曼道:「就是這一位。」老者眼睛瞪圓,呆了半天突然大怒,拿起木杖在克格曼頭上重重敲了一記:「混賬東西,你家司鐸長老才是黑人!」克格曼猝然吃了這一記,大是疼痛,呲牙咧嘴按住腦袋,且躲且嚷道:「誰說是那黑人,是黑人旁邊那一位!」老者停了停手,見賽戈萊納年方弱冠,又繼續砸道:「你今日是被鬼王別西卜上了身麼!淨說些胡話!」他的木杖忽然砸不下去,抬頭一看,見那金髮少年用二指壓住杖身。老者拽了拽,只覺得這木杖重逾百斤,竟然不能移動分毫。

老者慌忙鬆開杖子,站開十幾步遠,大叫還我杖來。賽戈萊納笑道:「不妨試試我這一根。」手臂一振,五環栗木杖朝著老者飛去。去勢極猛。老者躲閃不及,啊呀一聲摔倒在地,眼見要被刺穿,那木杖彷彿有靈一般,在半路稍稍偏出半分,噗地一聲插入他身後木屋牆內。

這一手功夫震懾全場。栗木杖是鈍頭,這一插卻如熱刀切黃油般暢快,木板四周甚至不曾開裂,無論手勁還是內力都令人詫舌。賽戈萊納有心先露上一手,免得囉嗦。全場靜了半晌,老者方才問道:「尊價是誰?」語氣尊敬了不少。賽戈萊納下頜略抬:「你看看那木杖便知。」

老者戰戰兢兢走到木杖前,用力去拔,卻拔不動。周圍兩三名修士過來一起幫忙,才把它拔出來。老者見木杖上有五個節疤,這才過來相見,劃了個十字道:「在下是普拉霍沃的托缽僧長老邁耶,剛才多有得罪。」克格曼揉著腦袋氣哼哼道:「我早說是他,您卻來打我!」邁耶並不理他,把木杖恭恭敬敬交還給賽戈萊納,忍不住又問道:「並非是在下疑心,僧團的五位司鐸長老我雖不認識,但個個都是派中耆宿,何曾有閣下這麼個年輕弟兄?」賽戈萊納道:「其中曲折,一時難以盡言。我乃是卡瓦納長老的弟子,他命我持杖,代他行事。」

眾人「哦」了一聲,這才釋然。邁耶又瞪了克格曼一眼,心說人家分明是持杖辦事,哪裡是甚麼長老親臨。他們見賽戈萊納武功卓絕,便又多信了幾分。托缽僧團在此地勢力不彰,除了邁耶和幾名修士粗通拳腳,其餘大多不懂武藝,他們都覺得司鐸長老的親授弟子,那武藝豈還能差的了?邁耶揮了揮手,修士們立刻分列兩旁,齊齊閉目誦頌,誦的乃是方濟會創始人聖徒方濟親手所撰的《太陽弟兄之歌》,賽戈萊納於此歌極熟,也一齊默誦:「偉哉吾主,化生萬方,太陽如兄,惠賜日光。洵為美也,燦爛輝煌。嘗雲吾主,至高無上。」

這一篇經文唸完,邁耶方才相信賽戈萊納是會中之人,於是揮手讓眾人退開,問道:「卡瓦納長老這幾年一直了無音訊,不知是否康健如昔?」

賽戈萊納面色一黯,記起老師囑託,也不回答,反問道:「老師離開日久,如今托缽僧團卻是如何?」邁耶嘆了口氣道:「自從卡瓦納修士失蹤以後,剩下的四大長老分屬方濟、多明我兩派,彼此爭執不休。團長埃利亞本是我聖方濟一派,卻被聖多明我以錢財所誘,終日躲在波蒂庫拉的城堡裡飲酒作樂,還大搞整肅,把許多聖方濟會內部矢志苦修之道的屬靈派弟兄都打為異端,哪裡還有半分苦修士的樣子。我這裡雖是窮鄉僻壤,卻比僧團總部清淨多了!」賽戈萊納這時方知老師潛藏於托缽僧會中的苦處。邁耶道:「如今聽聞僧團行將在波蒂庫拉召開大會,議定團中職守廢擢,莫非您就是為此事而去?」賽戈萊納心想自己橫豎也得去一趟波蒂庫拉,便答道:「正是如此。」邁耶大喜:「卡瓦納修士一向看顧我們這些方濟會的老弟兄,他如果肯親臨大會,必能遏止多明我會那些人的野心。」賽戈萊納「嗯」了一聲,又道:「如今我急於去貝爾格萊德,只是碼頭封禁,不準人隨意登船,不知你們可有法子?」

邁耶垂頭沉思一陣,克格曼在一旁提醒道:「普拉霍沃的城防長官,是個天主的忠貞信徒,他的獨子還是長老你受的洗哩。」邁耶「啪」一拍掌大聲道:「不錯!我如何把他給忘了!」他當即進屋,換了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袍,胸前多掛了一串十字架,對賽戈萊納道:「您權且在這裡少等片刻,我去去就來。」說完匆匆離去。

賽戈萊納只好在屋前尋了塊乾淨些的石頭坐下,那些修士見了奧古斯丁,都頗好奇,圍過來看。奧古斯丁張開嘴,眾人見他舌頭去了半截,都倒吸一口涼氣。賽戈萊納道:「當日聖約翰身受斷舌之苦,依然傳教不輟。你們可不要有歧視。」克格曼陪笑道:「怎會呢,只是這位弟兄膚色黝黑,我等一時覺得好奇罷了。」

這時有修士拿出些乞來的碎食,賽戈萊納早上吃的甚飽,又不好拂他們的好意,就叫奧古斯丁去吃。奧古斯丁吃的高興,忽然按著伊斯蘭的禮節打了個道謝的手勢,著實嚇了周圍修士一跳。賽戈萊納忽然想到,奧古斯丁本是帕夏將軍的奴隸,耳濡目染都是奧斯曼土耳其風俗,以後踏入義大利,這些習慣須得細細糾正才是,免得橫生是非。

賽戈萊納與眾人說說笑笑,約摸一個半小時以後,邁耶長老趕了回來,面帶喜色。克格曼問他辦的如何,邁耶長老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得意道:「我只說僧團有貴賓急欲出港,我的薄面他還是要賣上幾分的。」他把那文書交給賽戈萊納道:「您用這通關文書便可入港。只是如今客船已停運,這裡有一封城防長官的親筆信件,你把它交給管船務的官吏,他自會給你安排。」

賽戈萊納謝過邁耶,轉身要走。邁耶長老挽起袖子道:「您先去辦事。我們稍後也會上路,啟程趕去波蒂庫拉。」克格曼訝道:「長老咱們不是不去麼?」邁耶對他腦袋又是一下猛敲,喝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卡瓦納長老和他的弟子也要去參加,咱們方濟派聲威勢必大振!正好壓服多明我派那些傢伙。咱們雖然算不得甚麼數,也可以去為卡瓦納長老壯壯聲勢!」他說罷回頭揮動拳頭,周圍修士盡皆呼喊,大為興奮。克格曼雖然腦袋生疼,也是一邊咧嘴一邊大叫。賽戈萊納見他們如此振奮熱情,大生溫暖之感。自卡瓦納修士離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邁耶又道:「您此去貝爾格萊德,倘若有甚麼不便之處,可去找一個叫做喬凡尼·達·卡皮斯特拉諾的人,他是我聖方濟會在貝爾格萊德的大長老、匈雅提公爵身邊的紅人。」賽戈萊納把名字默記在心中。

告別方濟會的托缽僧們,賽戈萊納迴轉碼頭。這一次他施施然亮出通關文書,衛兵見有城防大印在上面,不敢怠慢,連忙搬開柵欄放他進去。賽戈萊納徑直走到船務衙門,把親筆書信遞給管理船務的小吏,小吏讀了書信,作難道:「如今出港的船隻卻少,條條滿額,委實不好安排。」賽戈萊納得了克格曼的指點,從桌子底下遞過兩枚錢幣去。小吏若無其事地收下,又翻開船冊道:「待我看來……嗯,有條貨船尚還有兩個空餘艙位,只是條件差些,你願意坐麼?」賽戈萊納道:「不妨事。」小吏便伏案寫了份書狀,交與賽戈萊納,又叮囑道:「這貨船本是人家包下的,看在長官面子上才拼你一拼,在船上不可生事,否則到時候誰也保你不得。」

賽戈萊納和奧古斯丁帶著書狀,在碼頭上見泊著一條方帆大船,兩頭高高翹起,中腹飽滿,吃水極深,顯然已經滿載了貨物。他們到船邊把書狀交給看船的水手,水手引著他們踏上甲板。賽戈萊納第一次坐船,禁不住四處張望,見有十幾個水手攀在桅杆上掛帆,大覺有趣,便問道:「這船上人能裝多少?」那水手笑道:「若滿載貨物,能裝下百五十人;若是改作運兵之用,三、四百人亦放的下哩。如今船上象少爺你一樣拼船的人不少,都是急著趕路尋不著船隻的。你看,那邊不就是一個?」

賽戈萊納循水手手指望過去,看到一人憑舷而靠,正手持一杆毛刷憑空飛舞,嘴裡唸唸有詞兒,再一看,竟是昨夜的那個畫師埃克。埃克側過頭來,看到賽戈萊納,也是一驚,隨即走過來,大咧咧拍著他肩膀道:「小哥兒想不到你也上了這條船,咱們果然有天主眷顧。」奧古斯丁見主人面色不虞,邁步上去一把捏住這畫師的手掌,朝後扳去。埃克沒料到這黑人忽然出手,疼得「哎呀」一聲。賽戈萊納見他的雙手白皙細嫩,連忙示意奧古斯丁放開,歉然道:「我這僕人有些唐突,莫要見怪。」埃克抽回手來,看已經被捏得通紅,大為抱怨道:「我這手乃是吃飯的營生,若給這黑蠻子弄傷了,可怎麼得了!」賽戈萊納只好寬慰道:「若真是傷著了,我給先生買藥調養就是。」埃克瞪眼道:「我生計事小,藝術事大。須知他那粗手粗腳的一扳,多少未出世的名作差點就此毀了,豈不可惜!」

兩人正在寒暄,忽聽到橐橐橐一陣皮靴踏在甲板上的聲音,一起回頭,卻見到比約齊身披鎖甲,率著聖帑衛隊登上貨船。比約齊一見賽戈萊納,眉頭一皺,他身後眾人卻畏縮起來,只因看到那拆人關節不償命的黑人就立在賽戈萊納身旁。比約齊叫來一旁陪同的船長質問道:「這船我不是已經包下了麼,怎會有旁的閒人在上面?」船長陪笑道:「聖使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小船,都是歸受河港公會節制的。他們教我們拼些散客,不敢不從啊。」比約齊不悅道:「我已付足了船資,你還貪心不足。這一趟走的貨都是教廷用的,出了半點差池,你能擔當的起麼?」

船長還未答話,埃克先走過來,大鞠一躬,笑眯眯道:「江湖上傳言‘人中索爾’是慷慨豪俠,不光武藝高明,還有樂善好施的錚錚俠骨。今日一見,果然不虛。我們三個若非有您老仗義相助,只怕如今還走不了呢。」

這一通高帽亂飛,比約齊神色方才少霽。他瞥了一眼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伸出指頭道:「你去告訴你那兩個朋友,在船上不要亂走,那後面可都是聖帑貨物,貿然靠近都是絞首的罪過。」埃克連連點頭哈腰道:「說的是,說的是,我自會去叮囑他們。」他轉身離去,忽又回來道:「從普拉霍沃到貝爾格萊德有兩天水路,大俠您英姿勃發,氣宇軒昂,不如給您畫一幅肖像,也好讓更多擁躉也能一睹您的丰姿。」比約齊聽了,竟有幾分心動,又怕別人笑他貪名,於是淡淡道:「眼下正要拔錨,雜事太多,此事再說不遲。」說完一揮手,一群人隨著他直奔中腹貨艙而去。

埃克略費唇舌,就免去了被趕下船去的麻煩,他得意洋洋走回去,卻發現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已經回了自己的艙房。埃克怔了怔,搔搔頭皮喃喃道:「這少年當真古怪。」也閃身離去。

過了半個小時光景,碼頭一聲號炮響起,騰起一陣白霧。船長喝令拔起錨頭,繫緊方帆,十六對划槳一齊划動,大船緩緩出了航道,抖抖身軀,溯多瑙河而上。

這一路上遠山相接,碧水盪漾,兩岸綠茵茵的景緻次第而過,賽戈萊納初次坐船,覺得比之陸地上騎馬別有一番風味,趴在舷窗上看也看不夠。只是船身顛簸,忽高忽低,賽戈萊納初似還不以為然,時間一長,腦袋不免有些暈乎乎的,有些噁心。奧古斯丁見主人有些難受,就用大拇指去掐他的虎口,掐了一陣才好了一些。賽戈萊納盤腿靠在艙板上,心想白羊宮主首腦,這一番顛簸定是讓白羊宮內四液微微失衡,以致頭部暈浪,便閉上眼睛,運起《箴言》內力來。希波克拉底於《箴言》中具言,四液平衡並非純粹靜態,而是動中有動,《箴言》之精髓就在於有一套動中持衡的法門。賽戈萊納心中憶起卡瓦納修士的種種解說,依言運轉,只轉了數個黃道周天,就覺暈勁全無,腦內一片澄明,心想這箴言的安神功效果然精妙。

賽戈萊納雙目未睜,忽然聽到隔壁似乎有人竊竊私語。說話之人已壓低了聲音,怎奈艙板是木質,加上賽戈萊納方運完功法,內心澄淨,耳目也隨之變得敏銳,遂聽了個通徹。

一人說道:「這一次公爵的壽宴,禮物可都安排妥當啦?」另外一人道:「一切都按照您吩咐。」他聲音躊躇一下,又道:「我聽說公爵家與貝居因修會淵源頗深,如今聖女出山在即,我們哪能開罪的起?」一人斥道:「貝居因會的老嬤嬤你怕,難道那女魔頭你便不怕麼?何況此事天主不知撒旦不覺,你不說我不說,能有誰知道?」另一人道:「公爵府上能人也不少,只怕看出破綻來。」一人道:「那便是女魔頭自己的藥方不靈,須怪不得咱們了,你真是瞎操心。」另外一人便默不作聲。

賽戈萊納聽了一回,不得要領,並不在意,專心調息。他們本是拼船的客人,船上不備飲食,奧古斯丁從包裹裡拿出些乾麵包、魚乾與漿果,兩人就著清水胡亂吃了些。這時有人砰砰敲門,奧古斯丁開啟門去看,原來是埃克。他懷抱著一個大包裹,一見兩人吃飯,歡喜道:「我還怕你們沒準備吃食,正要給你們送些來,竟這麼巧!」賽戈萊納微微一笑:「如此甚好,不妨坐下來一起吃。」

埃克就等著這一句,立刻席地而坐,毫不客氣地抓起一條魚乾放入嘴中。奧古斯丁瞥了他一眼,指指他帶來的大包裹,張嘴啊啊催促道。埃克把魚乾幾口吞下去,這才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捲曲黑髮,解開包裹。這包裹裡的物件琳琅滿目,不是威尼斯的面具,便是倫巴底的刮刀,還有許多蓖麻籽、礦石粉末和一團黃青顏色的樹脂硬塊,只是沒甚麼能吃的。埃克大為尷尬,在這些小玩意裡撥弄來撥弄去,最後大叫一聲,也不知從哪個角落拎出來一串葡萄,連忙給其他兩個人遞過去。賽戈萊納見他窮酸到了這地步,啼笑皆非,只好摘下幾粒葡萄放入口中,算是不拂他的好意。

一時三人都吃飽,大感適意。埃克拍拍肚子道:「今日吃的好飽,就算你還了昨晚的人情了罷。」賽戈萊納心想天底下竟還有如此自作主張之人,不覺可恨,倒覺得有趣了。埃克道:「我看你這年輕人還算聰明殷勤,不妨偷偷告訴你個秘方,歐羅巴的畫手們便沒幾個能勝過你的了。」賽戈萊納道:「不就是畫畫兒而已,能有甚麼秘方?」埃克陡然瞪大眼睛,怒氣衝衝道:「年輕人你莫要小看了這門學問,沒聽過尼德蘭有句俗話叫做‘武藝十年,畫藝一世’,習武之人,須要十年才能有所成就,而學繪畫卻是一輩子的功夫哩!」

賽戈萊納聳聳肩膀,埃克還道他不信,從剛才包裹裡挑揀出那一團樹脂,捏下一條放在掌心道:「這乃是我和我家兄長的獨家秘技,從不傳人的。這乃是阿拉伯樹脂,遇火則化,按著我的配方摻些橄欖油抹在畫布之上,可教畫像看上去光彩照人,大有層次。且顏料摻了油以後,任它風侵日曬,只是經久不褪,可得永年。誰能想到那樹脂除了填船縫以外,竟有這一番妙用呢?」他俯身又掏出一管細毛刷道:「這是用蘇格蘭綿羊的腿根細毛聚成的,最講懸腕技法……」賽戈萊納聽他喋喋不休,全是丹青之術,儼然一個畫痴,也不去阻止,懶洋洋地聽著。

正說的唾沫橫飛,埃克望望窗外,見有赤紅色的霞光微醺,一拍頭道:「哎呀,我幾乎忘了,已經是落日時分!前代大賢有云:朝升夕照,最是人間勝景,不可有一日錯過。我得去寫生!」說完他把包裹胡亂紮起來,口裡嘮叨著「今日我帶錯了行李,明日拿些好的白麵包跟乳酪與你們」,匆匆離去。

賽戈萊納見這人實在有趣,並不去計較。眼看日頭沈沈西落,河面上一片漆黑寂靜,只有淡霧升騰,水手們也大多睡去,只有幾個在桅杆、舵位上互相叫著口令。賽戈萊納在房間裡呆得悶了,便走出艙房散心,他在甲板上沒見到埃克,想來是畫完夕陽就鑽回自己房間了。賽戈萊納也不去找,負手信步走到船頭,仰望星空浩瀚,心中湧起無限感慨。在絕谷七年,賽戈萊納耳濡目染皆是卡瓦納修士的教誨,虔誠天真,滿心以為世人皆如老師一般。自出絕谷以來,已經有一個多月,他屢逢變故,迭遭強敵,和初時的懵懂相比,於這人情世故已經歷煉了幾分。兩下對照,賽戈萊納對上帝倒多了幾分疑惑,他屢屢自省自己信心不堅,這疑惑卻始終揮之不去,一路上想念卡瓦納修士的時候倒比禱告更多些。

正想間,在桅杆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大呼道:「走水了!」賽戈萊納急忙回頭,卻看到大船中部冒起黑煙,隱有火光閃動。船上走水是大事,船體全系木質,倘若不能及時撲滅,就有船毀人亡的危險。那些熟睡的水手被這聲呼喊驚醒,紛紛忙不迭地爬起來,提桶的提桶,舉耙的舉耙,還有的抬起抽水機便往舷邊跑,一時間人影閃動。

聖帑衛隊的人也匆忙趕到甲板,中艙裡全是聖帑貨物,倘若火勢波及過去,那可真是非同小可。水手們先將易燃的帆布與木箱物什一件件耙開,再站成一排連珠價地傳水桶過來潑澆,舷邊自有人不斷抽水上來,有條不紊,一看便知訓練有素。比約齊站在人群前頭,他見起火的地方不過是個存放糧食的塔屋,水手們又救的及時,便放下心來。

比約齊是個仔細人,他唯恐又有甚麼闇火未滅,便走下甲板來到中艙,想再查驗一番。他甫下到船腹,看到艙門開了一條小縫,心中登時有些不安,連忙叫來幾名部屬跟隨。他們進了貨倉,見諸多貨箱堆積成山,紋絲未動。比約齊細細看了一圈,卻看到一個小木箱翻倒在地,其中空空如也,只留有一片白布。他大吃一驚,疾步向前,就著微光拿起白布,只見其上似有甚麼圖形。有部屬舉來火把,比約齊方看到有拿炭筆畫了一個人的速寫頭像,寥寥數筆,與埃克的憊懶表情頗有幾分相似,旁邊還用義大利文寫著一排字:「寶貲有值,藝術無價,君以有值之寶換無價之珍,可謂佳話,真僕之知音也。特贈塗鴉,為君補壁。埃克拜上。」

比約齊一見埃克的署名,面色「唰」地變白,這箱中的寶物干係重大,想不到竟被人趁著火勢混亂盜走了,真是驚得一時失魂落魄。好在他行走江湖日久,經驗老道,舉起右手示意部屬少安毋躁,沉聲道:「那寶物經不得水,賊人定還不曾下船,一定還在船上,馬上去給我細細搜來!」那幾個部屬情致事態嚴重,也不多問,匆匆跑上甲板去。

比約齊勉強按下驚慌,忽然想到適才著火之時,似乎那金髮少年站在船首,不知再搞些甚麼營生,不由得眼神一凜,殺機橫生。他從懷中摸出精鋼拳套戴在手上,氣勢洶洶離開中艙,朝船首而去,兩條腿走起路來砰砰作響,幾乎要跺穿甲板。

賽戈萊納那時候還兀自觀望。比約齊到了近前,黑著臉道:「你的同夥把東西藏去哪裡了?!」語氣中再無半分客氣,字字暗伏殺意。賽戈萊納怔道:「甚麼同伴?甚麼東西?」比約齊冷笑道:「你在這裡點了火頭,好教那沒口齒的畫師趁亂偷走寶物,還不承認!」賽戈萊納道:「我與他素昧平生,一共只交談過兩次。他自來套近乎,與我何干?」比約齊大怒:「事到如今,還想狡辯?我道你們為何特意來拼這條船,原來早有預謀!」

賽戈萊納也是心中火起,他生平最不喜歡被冤枉,戾氣大盛,雙拳不由攥緊。比約齊跳開一步叫道:「好賊子,果然露出破綻了罷!」他雖知這少年手底不弱,但自信並非自己對手,並不放在眼裡。

比約齊雙拳晃動,一上來就施展出雷神九錘,決意要施出重手擒他。賽戈萊納見敵人來的兇狠,他少年氣盛,欲以強克強,遂真氣一提,要使出奧卡姆真理拳與之對轟。不料他猛一提氣,頓覺體內不知為何內勁紊亂,亂不走勢,無法化成一氣。眼見變招不及,賽戈萊納連忙施展出鬼魅身法,身子在半空迴旋一圈,堪堪避過比約齊的第一錘。

比約齊一錘未中,叫一聲「好!」雙臂一振,第二錘隨即發出。賽戈萊納只覺面上風壓倍增,心下一陣悚然。船首狹窄不好閃避,他只得用出馬太福音的圓柔之力,奮力一招「掃羅回頭」,幾下借力使力,勉強撥開了雙拳,只是左腿脛骨被拳風掃到,隱隱作痛。

豈料那雙拳被帶開之後,招式並未使老,如同索爾的大錘一般,劃過一個半圓迴翔而歸。比約會齊喝道:「接第三錘!」

賽戈萊納並不知道,雷神九錘於內學獨有創見,拳勁一經施展,內力便層層推進,如雷動九天,一錘重似一錘,到最後等若有九錘之力匯於一拳,其威力可想而知。他見這第三錘來勢不妙,自己的內勁卻依然窒澀難通,就存了逃走之心。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艦首的人魚首像,縱身一躍,要借那裡落腳跳船。哪知雙魚與山羊二宮內力不繼,雙腿竟使不出力氣來。賽戈萊納身子一沉,便再也跳不上去了。這時比約齊第四錘已經砸到,賽戈萊納躲避不及,下意識舉掌去擋,卻只卸掉了那拳勁三成力道。戴著精鋼拳套的硬拳重重砸在身上,他眼前一黑,登時暈了過去……

※※※

『注一:北歐民眾素來崇信索爾,致意行禮多以手作錘狀,意表福壽安康,如羅馬教士劃十字一般,斯圖魯松確有其人,寫下《後埃達》一書,是保有北歐神話的最原始史料。

注二:《太陽兄弟之歌》系聖方濟本人親自所寫,歷來為聖方濟會的聖歌。此譯本據自朱績崧所譯。

注三:聖方濟會崇尚清儉樸素,聖多明我會主張不避貧富。兩下主張相悖,終中世紀數百年爭執不休。兩派之間的汙衣淨衣之辯,亦是確有其事,非是作者襲金氏之舊路憑空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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