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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少年初登黃金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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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趴在地上,四肢僵硬,雖不疼痛,卻也難以挪動半分,黑暗中那輕輕一掌的威力竟至如斯。他勉強抬起頭來,盯著那老嬤嬤的臉,卻覺得燭光照拂之下這老人家十分慈祥,心中敵意消減了幾分。

老嬤嬤緩緩說道:「少年人,你夜闖我這老太婆的客館,究竟所為何事?」賽戈萊納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我被人追得緊,身上又受了傷,看到這裡窗戶半開,便慌不擇路闖進來了,可不是特地來偷東西的。」他在城堡裡剛剛做了賊,心還虛著,便特地加了一句。老嬤嬤眯起眼睛,看到賽戈萊納腰間插著一柄匕首,血液已經濡過了衣襟,知道他所言不虛,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那便好,老身還道你年紀輕輕竟作了偷兒呢。你叫甚麼名字?」

賽戈萊納老老實實答了,無意中瞥到這老嬤嬤胸前的百合圖案,又想到她剛才那一手驚世駭俗的功夫,心道莫非這老嬤嬤是貝居因會1的高手?一想到此節,他便暗暗叫苦。如果比約齊說的不錯,這貝居因會的名頭,比護廷十二使徒還大上幾分,落到她們手裡,自己便無可能脫身了。

老嬤嬤哪知他心中所想,從椅子上顫巍巍地站起來,嘴裡嘮叨道:「艾瑟爾姊妹真是糊塗,我已教她睡前要關好門窗,她到底給忘了。」她合上窗扇,回身道:「你受傷不輕,跑來老身這裡尋求庇護,自然是天主的安排,待我去喚人給你作作處置罷。」老嬤嬤袖子一擺,一股無息勁力飄然而至,賽戈萊納登時手腳可以活動。這老太婆的功夫已經進境到了收發自如、隔空解穴的地步,比起「隱者」似還要高明幾分,著實令他驚駭不已。

老嬤嬤搖動手中銅鈴,不多時,門外傳來三聲怯生生的敲門聲。老嬤嬤道:「進來罷。」旋即一個身穿素色修女服的女子推門進來,這女子比賽戈萊納大不了幾歲,生得素雅端莊,淡淡有內秀,兩道黛眉黑若濃墨,鵝蛋般的臉頰卻白得好似是個白裡透亮的瓷娃娃,那一雙秋水般的盈盈大眼無比清澈,透著幾絲天真性情,額上覆蓋著幾根不及梳起的稀疏瀏海。

她一進得屋子,驟然見到地板上竟躺著一名男子,不由得「啊呀」一聲,慌慌張張朝後跳去,嘩啦一下子踏翻了一個花盆。老嬤嬤嘆道:「艾瑟爾姊妹,你怎地還是如此冒失。我那盆虎皮蘭已種了四年,千山萬水帶來貝爾格萊德,竟被你踏壞了。」那名喚艾瑟爾的修女雙眼登時溼潤起來,急忙跪下帶著哭腔道:「是我不好,請加布裡埃拉院長責罰。」加布裡埃拉嬤嬤道:「責罰稍後再說,救人要緊。你且幫這孩子扶到床上去,再取些繃帶和藥膏來。」

艾瑟爾面露難色,卻又怕院長責怪,只好把眼睛閉起來,偏過頭去,雙手去拖賽戈萊納衣領。好在賽戈萊納生得極瘦弱,艾瑟爾這般纖弱的體質也勉強能搬動。她閉著眼睛,不辨方向,忽然聽到「咚」的一聲,原來賽戈萊納的腦袋撞到了床邊木框,嚇得鬆手道:「對……對不住」這一鬆不要緊,賽戈萊納整個人又摔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加布裡埃拉嬤嬤皺眉道:「這孩子,慌成這樣,以後遇見大事,可怎麼得了?」艾瑟爾蹙眉咬唇,把賽戈萊納好歹攙上了床,右手又不小心碰到匕首刀柄,疼得賽戈萊納禁不住開口說道:「這位姐姐,聖母以慈悲為懷,可不興傷人的。」艾瑟爾面色大為侷促,雙手絞著袍邊囁嚅道:「你沒事吧?我……是無心的……真的。」加布裡埃拉嬤嬤道:「還不快拿繃帶與藥膏來?」艾瑟爾如蒙大赦,雙手提起裙角跑出屋子,遠遠聽見踏踏踏踏腳踩木樓梯的聲響,過不多時,踏聲忽斷,卻傳來一陣滾落的隆隆聲。加布裡埃拉嬤嬤搖了搖頭,似是十分無奈,對賽戈萊納說道:「艾瑟爾這孩子,別的倒還好,只是象是被一個諾姆小鬼附身,終日里稀裡糊塗,也不知忙亂些甚麼。老身這一次出行,本想她清淨慣了,該帶出來歷練一番,哪知她便象是隻受了驚的鵪鶉,一步不肯離開我。」

賽戈萊納笑道:「未必不是件好事。不是有句詩說麼?‘清淨自在福,王公亦弗如’,與世絕緣,才能保持心靈純淨啊。」加布裡埃拉嬤嬤一怔,這兩句是五百年前的天縱聖女希爾德嘉德2所撰聖詠《活之泉眼》中的詩句,希爾德嘉德雖受萬人景仰,但這一首聖詠卻並非甚麼名篇,除去專事鑽研的修女,絕少人知。此時從一個少年口中隨口說出,倒讓加布裡埃拉嬤嬤著實吃了一驚。她自然不知,卡瓦納修士在絕谷底沒別的好教,只讓賽戈萊納背誦歷代頌聖名篇,希爾德嘉德的著作亦在其中。

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還通曉這些東西。」賽戈萊納道:「都是老師教的,一時有感而發,故而唸了出來,還請嬤嬤恕罪則個。」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恕甚麼罪,如今世風糜爛,多少神甫主教連聖經都背不全,你竟有這種見識,實在難得。」她見這孩子對天主之道知之甚詳,不禁多了幾分喜愛。

兩人正說間,艾瑟爾又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團繃帶與兩瓶琥珀顏色的藥膏。她叫了聲「院長大人」,把這些物什擱到了床頭。加布裡埃拉嬤嬤掃視一圈,不悅道:「剪刀呢?」艾瑟爾張開檀口「啊」了一聲,雙目圓睜,慌忙要轉身去樓下拿。嬤嬤舉起手掌阻住她道:「算了,你再一下樓,不知又要擾起多少人的清夢。」她顫巍巍地走到床邊,伸出小拇指的指甲,在賽戈萊納身側輕輕劃了一道,真氣少出,布料「唰」地應聲而裂,頓時露出傷口。

那少女的匕首插在了賽戈萊納腰間,明晃晃的純銀手柄露在外面。虧得他內功深湛,不曾讓匕首入體太深,否則除非天父親臨,誰也救他不得。艾瑟爾見了男人肌膚,羞的滿面飛霞,恨不得奪門而出,只是礙著院長威嚴。加布裡埃拉嬤嬤命她擎好燭臺,俯身細細看過傷口一回,說道:「還好,不算嚴重。艾瑟爾姊妹,等下我先封住他傷口附近的星命點,你把這匕首用力拔出,拿咱們貝居因會的告喜三聖膏塗上去,可要仔細塗好,不可有空隙遺漏,否則血液會倒流出來。洗淨傷口以後,拿繃帶縛住。」她看了那少女一眼,又加了一句道:「你莫要著急,只管慢慢來,如平日裡給姊妹們作的一樣便好。」

交待完畢,嬤嬤兩指平伸,在賽戈萊納室女、天秤以及摩羯三宮點了數下,手法嫻熟。這幾指貫注了至柔的真氣,登時封住了傷口附近的諸大星命點。賽戈萊納的內力微有反彈,令嬤嬤頗有些驚訝。她這手功夫以綿軟為主,尋常內力根本無從抵抗,這少年體內的內力竟有響應,著實怪異。

嬤嬤不及多想,立時撤手道:「腰間是人體要害,不可封閉太久,艾瑟爾你來拔罷。」艾瑟爾把燭臺遞給嬤嬤,怯怯向前,一雙纖纖素手握住匕首手柄,她生平可從來不曾如此接近過陌生男子,生怕碰到他肌膚弄汙了自己身體,故而十分謹慎。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手裡快些,又不是繡花!」艾瑟爾聽到催促,把心一橫,閉眼低頭往外用力一拽,匕首「噗」地抽離身體。她用力過猛,嚶嚀一聲,整個人握著匕首朝後面跌去,幾乎被刀鋒弄傷。

不待加布裡埃拉嬤嬤責備,艾瑟爾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她顧不得拾起匕首,也不敢看嬤嬤的眼色,趕緊低頭從瓶中擠出藥膏,給傷口抹上。她這一抹,卻如同泥水匠抹灰泥一般,一大坨藥膏直接塗上去,也不抹勻,簡直可以直接砌磚。好不容易收拾停當,艾瑟爾又拿來繃帶,三、四圈交疊一處,把賽戈萊納的腰間纏得似是個裹了稻草的燻豬腿。她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賽戈萊納道:「舒服多啦,多謝多謝。」艾瑟爾趕緊把眼神轉開,不敢與他直視。

這時加布裡埃拉嬤嬤從地上拾起匕首,檢視一番,眉頭微微皺起。她拿著匕首走到床前,對賽戈萊納問道:「這刺傷你的人,可就是追你的敵人?」賽戈萊納道:「雖然不是,卻是一夥的。」加布裡埃拉嬤嬤道:「這匕首我卻見過,乃是普羅文扎諾的俗家女弟子蘿絲瑪麗的佩物,難道你說的敵人便是她們?」賽戈萊納心裡咯噔一聲,叫聲不好。他忘了貝居因會的嬤嬤們一路上都是由普羅文扎諾護送,西門一系的弟子所用的武器,這個老嬤嬤自然熟悉。

他不敢撒謊,只得答道:「不錯,正是他們,還有一個叫羅慕路斯和切麗的。」嬤嬤點頭道:「這便是了。他們三個人這次都來了。」她口氣復轉嚴道:「普羅文扎諾的弟子,都不是與人隨意爭鬥之輩。切麗那孩子雖然脾氣不好,有羅慕路斯管束,也不致胡亂傷人。你究竟作了甚麼事,竟驚動了他們?」

賽戈萊納猶豫片刻,覺得在這慈祥嬤嬤面前說不得謊話,便把自己與凡埃克合謀來偷巴茲利斯克蟲的事情合盤托出,只是故意隱去自己身份不提。他講完以後,復又補充道:「我只為了取回木杖,卻不是為了偷東西。」嬤嬤沉吟片刻,方才道:「公爵一人身系歐羅巴安危,你助人偷他的靈藥,這是一不該;那靈藥是教皇心意,受了祝福的,你擅動聖帑,這是二不該;那個魔手畫師亦正亦邪,你卻不問情由,不辨大義,妄自與他聯手,這是三不該。」

這一番責備義正辭嚴,說得賽戈萊納慚愧無加。他捫心自想,自己所作所為確是不大妥當,就是卡瓦納修士在世,恐怕也會這般訓斥他。加布裡埃拉嬤嬤見他有了慚色,便說道:「貝爾格萊德是公爵治下,你擅闖他的城堡,我是客人,也包庇不得,等一下須得把你送去城堡。」她甚是喜歡賽戈萊納,頗有憐才之意,於是又寬慰道:「不過你既然誤闖了我這裡,想來是天主有所指示。人非耶穌,孰能無過。當日保羅也曾辱及基督,最後不也幡然醒悟,成為一代聖徒麼?等下我隨你一同去,說你已有了改悔之意,教他們從輕發落便是。這點薄面,想來他們還是會賣與我的。」

加布裡埃拉嬤嬤抬起右手,對艾瑟爾道:「取我的外袍來,我親自送他去公爵那裡。」艾瑟爾如蒙大赦,剛要走,嬤嬤又道:「賽戈萊納的衣袍已經殘破,不能穿了,你去找客館的主人找件男人穿的袍子上來。」艾瑟爾「嗯」了一聲,轉身離去,不一會兒取來一套黑色修女服與一套淺灰色的粗布襯衫。

嬤嬤知道自己這個弟子面皮薄,讓她給男子換衣服,比殺了她還難受,索性自己動手去換。嬤嬤已年近八十,旁人也說不得什麼閒話。她讓賽戈萊納平躺,指尖真氣如劍,唰唰數下,轉瞬間少年上半身的衣服便化為碎片,露出骨瘦如柴的軀體。艾瑟爾在一旁捧著衣服,垂頭不敢看。

加布裡埃拉嬤嬤拿起襯衫,祝道:「天主愛世人,聖母又以慈悲為懷,有我在側,公爵必不會為……」她話未說完,忽然怔住。賽戈萊納上半身赤裸,燭光之下,雙肩與胸口各有一點淡紫痕跡,與額頭的那一點紫痕合在一處看,恰如一個十字架。嬤嬤生怕老眼昏花看錯,吩咐艾瑟爾舉近燭臺,湊近仔細端詳良久,方才顫聲問道:「這是護廷聖痕!你究竟是甚麼人?!」

賽戈萊納道:「這是我老師留給我的。」嬤嬤眼神陡然變的銳利,急聲問道:「你老師是誰?」賽戈萊納道:「他是托缽僧團的託缽長老帕·菲·卡瓦納修士,那一根木杖便是他的信物。」嬤嬤聽過卡瓦納修士的名頭,知道是僧團內有名的義人,立刻讓艾瑟爾取來木杖。她伸手摸到杖脊上有五個圓疤,知道這是托缽僧團的標誌,不禁疑道:「護廷聖痕乃是十二使徒嫡傳的獨有印記,托缽僧團的長老怎會知道它?」賽戈萊納見瞞不住了,只得嘆息一聲,對嬤嬤道:「既然您問起,我也不好不答。只是此事牽涉教廷機密,不可有旁人。」旁邊艾瑟爾聽了,連忙道:「院長大人,我去查檢視樓下大門是否鎖好。」

待她走開,賽戈萊納方才對嬤嬤說道:「我的老師卡瓦納修士,正是這一代馬太福音的傳人,當日教皇派他去托缽僧團,暗行監察之事,是以無人知之。」加布裡埃拉嬤嬤道:「卡瓦納修士成名少說也有二十年,而教皇馬丁五世陛下即位不過九年而已,時間卻不合。」賽戈萊納道:「任命我老師的,卻是前代教皇烏爾班六世。」

加布裡埃拉嬤嬤點了點頭,沉默不語。他們貝居因會雖超然獨立於江湖之外,名義上也歸教廷統屬,是以於當年那場教統之爭知之甚詳。羅馬的烏爾班六世、米蘭的亞歷山大五世、阿維農的克雷芒七世三皇相爭,都自稱是彼得正統,歐羅巴各地教會各有倚重,竟是個四分五裂的局面。那時節江湖上人人自危,兩個人見了面先問對方派系,往往只因教統不合便拔刀相向,不知弄出多少條人命來。貝居因會一貫韜光養晦,也幾乎被捲入其中,若非前院長施出雷霆手段威壓下去,只怕會釀出一場內亂。

當日十二護廷使徒也因此分作三派,各擁一皇,打得不亦樂乎,只有馬太福音的傳人不知所蹤。此時聽到賽戈萊納這麼一說,嬤嬤已猜到卡瓦納修士效忠的是羅馬一派:「卡瓦拿修士既把木杖授給了你,馬太福音的武功你亦學全了?」賽戈萊納道:「說來慚愧,老師當時已經殘廢,我學到的不過幾成罷了。」嬤嬤道:「你也不必過謙。老身剛才試探你的深淺,體內的內力頗為充沛,竟能微微彈開我的一指,已是十分難得。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內力卻似是個修煉多年的高手,卡瓦納修士的馬太福音果然有這種妙用麼?」賽戈萊納低聲道:「也不盡然。」隨即把自己這七年來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饒是加布裡埃拉嬤嬤定力十足,也聽了個瞠目驚舌,半晌方道:「你原來是修習了《箴言武典》,難怪有此功力。只是看你的內力,似乎並不隨心所欲?」

賽戈萊納道:「嬤嬤果然是方家。我體內的內勁雖然豐沛,卻始終不能運轉自如。打起架來,只好用直拳直掌宣洩內勁,用到劍招和杖法上卻始終不能融會貫通。」嬤嬤道:「其實天下諸多內功心法,殊途同歸,最終總要歸結到四液均衡之上。所謂招式,無非是如何讓四液驅動更為平穩的姿態罷了。當日亞當與夏娃在伊甸園內,本來是完人,體內四液不運自平,後來他們偷食禁果,上帝降下怒火把他們貶去人間,從此人類後代四液便不再均衡,都是烙有原罪的緣故。我們這些習武之人,目的卻不該是爭強好勝,而是努力使自己四液臻於均勢,接近始祖的完人境界,少減原罪,最終得蒙天主成全。是以內功之道,信仰之心最為關鍵。信主愈堅,愈能使主窺入我等心智,垂賜恩慈,屆時四液自平,便能進入無上神妙的大境界。我貝居因會的‘聖母瑪利亞萬福神功’講求福至心靈,正是這個道理。」

這番話令賽戈萊納醍醐灌頂,連連稱是。加布裡埃拉嬤嬤忽然問道:「你那義父,確實是叫杜蘭德麼?」賽戈萊納道:「正是,他乃是瓦盧瓦皇室的護衛,受了欽命前去摩爾多瓦的。」嬤嬤道:「所以你才要報效法國皇室,以全父志?」賽戈萊納道:「不錯。等我去見罷了教皇,捉住諾瓦斯,就要把聖路易王冠去給那王太子送去。」嬤嬤聽罷,沉默不語。

正說間,艾瑟爾匆匆跑上樓說道:「外面好多士兵來敲門,來問我們是否見到有可疑男子。」賽戈萊納以為嬤嬤會直接把自己交給士兵,不料她沉吟片刻,抬頭對艾瑟爾說道:「去告訴他們,就說不曾看到。」艾瑟爾躊躇道:「那,豈不是說謊麼?」嬤嬤道:「事急從權。」艾瑟爾還想分辨,看到嬤嬤眼神銳利,只得垂頭退了出去。

賽戈萊納訝道:「嬤嬤您藏匿囚犯,豈不是與公爵作對?」嬤嬤道:「本來是要交的,你既然是馬太福音的嫡傳,卻又大不相同。」賽戈萊納道:「萬一那些士兵闖進來,捉了我不要緊,壞了嬤嬤您的名聲便不好了。」加布裡埃拉嬤嬤微微一笑道:「貝爾格萊德公爵的夫人本是我貝居因會的女弟子,貝居因會的客館,想來他們是不敢硬闖的。」

貝居因會雖是修女團隊,卻並非尋常女修道院,除卻絕志侍奉天主的修女之外,也有俗家女弟子在其中,宣誓與否,悉聽尊便。有人作了幾年俗家弟子,便絕志成了修女;也有人離開貝居因會,找夫家嫁了。

賽戈萊納奇道:「嬤嬤您為何如此了?」加布裡埃拉嬤嬤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我自有安排,只是如今還未到時機。」她拍拍床頭道:「公爵這幾日忙於籌備,應接不暇,且不去添亂。三日以後就是公爵壽宴,屆時你隨我一同出席,求他寬宥。你只是年少無知,受了魔手畫師的欺瞞,有老身在側旁證,此事應不難辦。」賽戈萊納見嬤嬤考慮的如此周詳,不禁一陣感激。

嬤嬤又道:「你且安心在我這裡休養罷。這裡有艾瑟爾照顧,那丫頭雖然粗手笨腳,人是極善良的。」

艾瑟爾恰好迴轉過來,聽到嬤嬤這麼說,大為難為情,立在門口不敢進來。嬤嬤耳力何等銳利,笑道:「進來罷。」艾瑟爾只得進門道:「樓下的軍爺已經被打發了。」嬤嬤道:「很好。這位弟兄要在咱們這裡多休養幾日,你便多多照顧他罷。讓廚房多熬些肉粥,加上咱們的芍香淨氣丸,最是養身。只是不要讓旁人知道他在這裡。」她既知賽戈萊納是馬太福音傳人,於是改口稱為「弟兄」。

嬤嬤交待完,起身走出房間,去了隔壁屋子安歇。艾瑟爾把木床鋪好,放了一杯蜂蜜與艾草調成的飲料在旁邊,又抱出一條博爾圖氈毯給賽戈萊納蓋上。嬤嬤不在房間裡,她作起事來從容多了,不似之前手忙腳亂。賽戈萊納躺在床上,側頭道:「這位姐姐,多謝你啦。」艾瑟爾瞪了他一眼,促聲道:「我已絕志事主,不要與我交談!」賽戈萊納見她面容窘迫,戲耍之心大起,忍不住逗趣道:「彼得後書裡有言:‘務要尊敬眾人,親愛教中的弟兄。’你怎地忘了?」艾瑟爾臉色一扳,手裡卻有些慌亂,連忙正色道:「經中亦說‘人若愛生命,願享美福,須要禁止舌頭不出惡言,嘴唇不說詭詐的話。’你既是福音傳人,怎可以出言如此輕薄?小心掉進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裡!」

賽戈萊納一聽,笑道:「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姐姐你定是看多了阿利蓋利·但丁的《神曲》。」歷來基督教對地獄之所在莫衷一是,唯有《神曲》裡提及地獄入口在耶路撒冷,是以賽戈萊納一聽便知。艾瑟爾聽了他的話,嚇得面色更顯蒼白:「我……我只是無意中看到,從不曾偷偷去讀的。」

但丁的《神曲》雖甫一面世便廣受讚譽,但卻為正統派所不容,說其中多有臧否誨淫的詞句,是以當時女修士是絕不準讀的。賽戈萊納見她雙肩瑟瑟發抖,有了幾分愧疚,便寬慰道:「我不去說與嬤嬤知便是,何況《神曲》本是好書,又怕甚麼了?」

艾瑟爾聽了他稱讚《神曲》,大出意外,一雙妙目璨如群星:「你也讀過?」賽戈萊納得意道:「自然是讀過的。」艾瑟爾道:「能問……呃……請問在哪裡讀的?」賽戈萊納哪能告訴她自己是在絕谷底下卡瓦納修士一句句教的,便支支吾吾道:「呃……是在一處教會,那裡藏書甚豐。」艾瑟爾大為羨慕:「你定是看了許多遍。」賽戈萊納道:「莫說看了,我甚至句句都背的出來哩!」

艾瑟爾一聽,大為欣喜,雙手輕扶床頭,腦袋不覺朝賽戈萊納靠去,與剛才拒人千里截然不同。修女不能施粉黛香精,賽戈萊納卻聞到有股淡淡體香傳來,知道她與尤利妮婭一樣是天然幽香,心中舒坦,並不說破。她胸前呼吸起伏,顫聲問道:「你說你能背下來,可是真的?」賽戈萊納道:「自然是真的。」

艾瑟爾喜得閉上雙眼,雙手拄在床頭道:「天主啊,感謝您對我的恩賜。」她忽覺自己失態,面色緋紅,偷偷瞥了賽戈萊納一眼,見他並無異狀,遂扭捏道:「我是在一個俗家姊妹那裡看到《神曲》的抄本。她每日去靜修堂裡默祈,我便偷偷去她床邊看上幾頁。但丁寫的真好,雋永精緻,意味深長,可比聖詠讀著都慰帖呢。可惜那姊妹很快離開貝居因會,抄本也被帶走,我一直不曾讀完,心中遺憾,又唯恐院長大人知道。後面又寫了些甚麼?你能背給我聽麼?」她開頭還娓娓道來,說到後來口氣卻變得急促,顯是求書若渴。

賽戈萊納笑道:「此事甚易,加布裡埃拉嬤嬤既然教你來照顧我。我這幾日便慢慢背誦給你聽好了。」艾瑟爾驚喜無加,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把床邊的蜜碗端過來道:「你喝你喝。」手裡一顫,碗裡的蜜水灑了出來,黏糊糊地澆了賽戈萊納一臉。她情急之下,扯下頭罩去擦拭,這時賽戈萊納才看到她原來留了一頭褐色長髮,褐亮如油。

此後三日,賽戈萊納靜臥在床,加布裡埃拉嬤嬤偶爾過來檢視一下傷勢,大部分時間都是艾瑟爾陪著他。艾瑟爾一心想聽《神曲》,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床邊,賽戈萊納樂得有人聊天,便一句一句慢慢把《神曲》吟出來。艾瑟爾夙願得償,聽的如痴如醉,幾次感動得雙手捂面哭出來,喃喃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的詩篇。她怕人發現,不敢抄錄,便隨聽隨背,有時記得不清,還教賽戈萊納倒回去重新背來。花了三天時間,剛剛誦完地獄篇與煉獄篇的一半。

這三日里,賽戈萊納也曾託艾瑟爾出門偷偷打聽,得知那夜搜捕並無結果,魔手畫師似也逃之夭夭,不知那株四葉三葉草最後落到了誰的手中。艾瑟爾憑著貝居因會的名頭,在城堡內穿梭自如,亦打聽到奧古斯丁被關去了城堡下的水牢,暫無性命之虞。

貝居因會的告喜三聖丸果然藥效顯著,到了第四日,賽戈萊納腰傷已經好了七八分。這一天一大早,就有公爵府上的一輛雙馬四輪大車來到客館門前恭候。加布裡埃拉嬤嬤讓艾瑟爾給賽戈萊納找了托缽僧袍,拿個一頂寬簷風帽戴上,只消低著頭,便沒人能看到他相貌。

有專門的執事迎上去,引著加布裡埃拉嬤嬤、艾瑟爾與賽戈萊納一齊上了馬車,車伕一聲喝叱,馬車便隆隆朝著城堡開去。這一路上城鎮各處彩旗飄飄,喜氣洋洋。貝爾格萊德公爵力抗奧斯曼入侵數十年,深得民心,是以他的壽宴也是舉城同慶,有如收穫祭一般熱鬧。

馬車到了城堡之下,賽戈萊納偷偷掀開窗簾去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眼前好大陣勢,整個護城河邊俱被支起數頂極大的帳篷,儼然如一個集市。這裡招待的都是貝爾格萊德普通市民與附近農民,他們進不得城堡,就在帳篷附近頑耍,小商販、理髮師、藥劑師和若干雜耍藝人嘶聲叫賣,還有趁機賣贖罪券的教士,一時間摩肩接踵,人生鼎沸。公爵府專有人熬了數個大鍋的肉蔻蔬菜濃湯,配著垛好的黑麥麵包,來者都有一份,共祝公爵福壽。還有些人偷偷拿來農傢俬釀的烈酒,就蹲在土坎上且喝且嚼,且看且聽,好不愜意。

遠遠的還有一處平闊處的草地被整平拍實,四周拿木柵欄圈住,不教人進。歐羅巴風俗尚武,尤以騎士為甚,舉凡大小慶典,都要來上一番決鬥方才盡興。等下壽宴結束,少不得會有各地來的貴族騎士在此爭鬥。這些老百姓倒有一大半是為了看這個才來的。

待得馬車進得城堡,城堡內院又是另外一種景象。徽幟百張,家紋林立,半空中還有橫幅招展。內院廣場內有幾十條長桌分列排開,少說也有幾百位賓客,把廣場擺了一個滿滿登登,一百多名僕役流水價般穿梭席間,端上佳餚,撤去餐盤。有十幾條獵犬汪汪緊隨其後,指望能分些殘羹冷炙。四周走廊裡站著聘請來的樂隊,魯特琴,三絃豎琴、風笛、響板一應俱全,奏些引人食慾的輕快小調。這裡坐的多是塞爾維亞及匈牙利各地貴族領主、騎士、諸手工行會會長、商會和尋常武林幫派,比約齊等人便在這其中。

今日恰是齋戒日,公爵篤信基督,舉凡烤鹿肉、燻腸、灌豬腸、燒鵝等一概欠奉,餐桌上多是水魚、河鮮與蔬菜,還有些水果溫桲、南瓜布丁之類的甜品,空氣中大有鼠尾草與肉桂的濃烈味道。

馬車徑直從人群中穿過,一直開到主堡入口處方才停住。公爵的獨子亞諾什身著圓心錦服,早在階下迎候。他不待馬車停穩,上前一步拉開車門,恭恭敬敬道:「貝爾格萊德公爵舉族恭迎貝居因會院長大人聖駕。」

加布裡埃拉嬤嬤把手伸過去交他扶住,邁下馬車,細細端詳了一圈,笑道:「你倒有幾分你孃親的眉眼。」亞諾什道:「聖駕蒞臨,我孃親歡喜的不得了。若非礙著祖制,她只怕早去客館見您了。」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亞諾什看到艾瑟爾從車上下來,楞了楞,帶著敬畏神氣道:「這位莫非就是聖女大人?」

艾瑟爾滿腦子想的盡是《神曲》,沒提防腳下踩到了裙邊,哎呀一聲,一個趔趄跌下車去,亞諾什箭步向前一把扶住。艾瑟爾驚魂未定地細聲道謝,聲如蚊子般大小。加布裡埃拉嬤嬤輕嘆一聲,說道:「倘若聖女這等冒失,只怕老院長早便氣死了。也就是我命大,一時半會兒還氣不死。她是我最小的弟子,叫艾瑟爾。」

亞諾什道:「這位姊妹的舉止,教人想起當日修蜜莉安的風範。」修蜜莉安是二百年前布魯日女修道院的一位修女,修持虔誠。她一日在溪邊取水時摔了一跤,不意竟在水中倒影見到耶穌,從此名聲大噪,這典故人人皆知。亞諾什拿修蜜莉安來比擬艾瑟爾,既免了她的尷尬,又讚了她有見主的福緣,一席話說得極為得體。加布裡埃拉嬤嬤不禁暗暗讚許。

這時賽戈萊納也從車裡鑽出來,他曾見過亞諾什,把帽簷壓得低低的。加布裡埃拉嬤嬤知道他的苦衷,便對亞諾什道:「這位弟兄是薩爾茨堡托缽僧會的修士,與我會有些淵源,便一起帶來了。他是方外之人,你不必招呼,快帶我去見見你孃親罷。」

亞諾什雖覺托缽僧帶風帽有些古怪,但聽嬤嬤這麼一說,隨即說道:「這位弟兄,我貝爾格萊德的大主教卡皮斯特拉諾亦是托缽僧會中的長老,等下你們可以多親近親近。」賽戈萊納劃了個十字,卻不敢說話。亞諾什喚來一個小廝,讓他帶艾瑟爾與賽戈萊納入座,自己引著加布裡埃拉嬤嬤去見公爵的親眷。

艾瑟爾與賽戈萊納進得大廳,兩個人都是一驚。這廳內裝點的極為華貴恢弘,帆柱穹頂,琺琅雕邊,端的是金碧輝煌。大廳正中擺著一張主桌,左右分別列著十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紅布,每桌還擺著數尊銀製燭臺和一些椰棗、無花果盤。大廳後廊站著三、四十個白袍唱詩班,輕聲歌詠,聲雖不大,卻在穹頂回音陣陣,繚繞不去,大有聖潔氣息。中央還立有一個花籃,其中百花競豔,種種名色不下幾十種,有絹帶上寫著「願主賜福於虔誠之人」字樣。

廳內除去主桌尚空,其餘大部已坐滿了人。江湖上的幾大名門大派都派了使者來,其餘如漢堡劍派掌門、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隊總長霍亨、條頓騎士團副團長康拉德、加泰羅尼亞傭兵隊、以及美第奇、佩盧奇、霍克斯泰特爾等銀行大族等等,也都派了頭面人物。一時幾乎半個歐羅巴的武林箐英,濟濟一堂俱會於此,竟似是個英雄大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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