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午餐時間裡我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自己的桌子上。我決定尊重心底的天人交戰的結果。既然他看上去沒在生氣,我就去上生物課。一想到要再次坐在他旁邊,我的胃就可怕地抽動幾下。
我不太想和平時一樣跟邁克一起去教室——他似乎是個極受歡迎的雪球狙擊手們的移動靶子。但當我們走到門外的時候,我身旁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唉聲嘆氣起來。下雨了,雨水把積雪沖刷得乾乾淨淨,在人行道留下一道道冰痕。我竊喜著套上兜帽:下了體育課我可以直接回家了。
去四號樓的路上,邁克一直在抱怨著。
一進教室,我很寬慰地看到我的桌子依然是空的。班納老師在教室裡走來走去,給每張桌子發一臺顯微鏡和一盒玻片。還有一會兒才開始上課,屋子裡全是竊竊私語的嗡嗡聲。我不再看門外,無所事事地在我的筆記本封面上塗鴉。
當我旁邊的椅子被移動的時候,我聽得異常清楚,但我還是專注地看著我剛剛畫的圖案。
「你好。」一個平靜的,宛如天籟的聲音說道。
我抬起頭,有些眩暈地發現他是在和我說話。他坐在桌子所能允許的儘可能遠離我的地方,但他的凳子的一角向著我。他的頭髮溼漉漉的,還滴著水,凌亂不堪——儘管如此,他看上去就像剛剛拍完一個洗髮水廣告。他美得驚人的臉顯得既親切又坦率,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現在他完美無瑕的唇上。但他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我是愛德華.卡倫,」他繼續說道。「上週我沒來得及向你作自我介紹。你一定是貝拉.史溫吧。」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難道整件事是我自己虛構出來的嗎?他現在禮貌得無懈可擊。我必須說點什麼:他在等著。但我想不出什麼值得一說的內容。
「你……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溫柔地笑起來,但顯得有些迷惑。
「噢,我想每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整個小鎮都在等待你的到來。」
我不由得露出苦相。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我愚蠢地堅持著。「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叫我貝拉?」
他看上去很困惑。「你更喜歡別人叫你伊莎貝拉?」
「不,我喜歡貝拉這個名字。」我說。「但我想查理——我是說我爸爸——一定在背後叫我伊莎貝拉——所以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只知道我叫伊莎貝拉。」我試圖解釋,感覺自己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哦。」他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我笨拙地移開視線。
謝天謝地,就在這時,班納老師開始上課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對我們今天要做的實驗的講解上。盒子裡的玻片的次序已經被打亂了。我們要兩人一組地進行實驗,找出每個洋蔥鱗莖表皮細胞玻片所代表的細胞分裂週期,並貼上相應的標籤。在此過程中不允許我們翻看書本。二十分鐘以後,他會來回巡視,看誰做得正確。
「開始。」他下令道。
「女士優先,夥計?」愛德華問道。我抬頭看著他。他微笑著,彎起的嘴角是那麼的迷人,以至於我只能像個白痴一樣盯著他看。
「或者我先來,如果你願意的話。」笑容有些僵硬,他顯然在懷疑著我的智力能否勝任。
「不,」我說,滿臉緋紅。「我先來。」
我是在賣弄,但不算過火。我做過這個實驗,我知道我該找什麼。這很簡單。我「啪」地一下把第一張玻片放到顯微鏡下,敏捷地調到40倍鏡,然後簡單地看了一下玻片。
我很有把握地下了結論。「前期。」
「讓我看一眼好嗎?」我正要移開玻片,他問道。與此同時,他抓住我的手,讓我停下來。他的手指冰冷,就好像上課前他一直把手埋在雪堆裡一樣。但這不是我飛快地掙開手的緣故。當他觸到我的時候,他的觸碰灼痛了我的手,彷彿有一股電流剎那間從我們身上流過。
「對不起。」他低聲說道,立刻收回了手。但是,他仍舊伸手拿過了顯微鏡。我有些動搖地看著他,他檢視玻片的時間比我還短。
「前期。」他表示贊同,工整地寫到我們的實驗報告的第一欄空白處。他動作熟練地換上第二張玻片,粗略地看了一眼。
「後期。」他一邊低語著,一邊寫下來。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漠不關心。「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他撇嘴壞笑,把顯微鏡推給我。
我急切地透過接目鏡看進去,卻失望了。該死,他是對的。
「第三張玻片?」我伸出手,卻不看他。
他把玻片遞給我。他似乎小心翼翼地避免著再次和我有肌膚上的接觸。
我用我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看了看玻片。
「間期。」在他開口以前,我把顯微鏡遞給了他。他飛快地瞄了一眼,然後寫下來。在他看的時候我本可以寫下來的,但他清秀雅緻的筆跡把我鎮住了。我不想用我笨拙潦草的字型毀掉這張紙。
我們早早地完成了實驗,把別人都甩在了後頭。我可以看到邁克和他的搭檔在一遍又一遍地對比著兩張玻片,而另一組則在桌子底下翻開了書。
我實在無事可做,只能儘量不讓自己看他。但沒有成功。我看過去,他正在盯著我看,眼裡有著令人費解的挫敗感。電光火石間,我發現了他容貌上的極細微的不同之處。
「你戴了隱形眼睛嗎?」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他似乎對我出人意料的提問感到很困惑。「沒有。」
「哦,」我咕噥著說。「我覺得你的眼睛有些不太一樣。」
他聳聳肩,看向別處。
事實上,我確定他的眼睛有些不太一樣。我對他那雙純黑的眸子記憶猶新——上次他曾那樣地瞪著我——那種眸色在他的蒼白肌膚和紅色頭髮的映襯下越發醒目。今天,他的眼睛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顏色:一種奇怪的黃褐色,比奶油糖的顏色略深一些,但同樣是金黃的色調。我無法理解這種事情,除非是他出於某種原因在隱形眼鏡的事情上說了謊。又或者是福克斯讓我瘋狂地脫離了對世界的正常感知。
我向下看,他的雙手又一次收緊握成拳頭。
班納老師走到我們的桌子旁,想看看為什麼我們停下來不做了。他越過我們的肩膀看到已經完成了的實驗,於是更加專注地檢查起答案來。
「那麼,愛德華,你不認為伊莎貝拉應該擁有使用顯微鏡的機會嗎?」班納老師問道。
「貝拉,」愛德華下意識地更正道。「事實上,她找出了五個之中的三個。」
現在班納老師看著我,表情很是懷疑。
「你以前做過這個實驗嗎?」他問道。
我羞澀地一笑:「但不是用洋蔥鱗莖。」
「是用白魚囊胚?」
「沒錯。」
班納老師點點頭。「你在鳳凰城上過大學先修課程嗎?」
「是的。」
「很好,」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想你們兩個在同一個實驗小組是件好事。」當他走開的時候,嘴裡還咕噥著什麼。等他走了,我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
「這雪太可惜了,不是嗎?」愛德華問。我有一種感覺,他在強迫自己和我閒聊。我又開始犯妄想症了。這簡直像是他聽到了午餐時我和傑西卡的對話,正努力想要證明我是錯誤的。
「一點兒也不。」我老實答道,而不是假裝和大家一樣尋常。我仍在努力把愚蠢的多疑的念頭從腦海裡驅逐出去,沒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歡寒冷。」這不是一個疑問句。
「還有潮溼。」
「福克斯對你來說一定是個不適宜居住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說。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陰鬱地低聲含糊道。
他看上去對我所說的很著迷,但我想象不出是什麼原因。他的臉讓我分神,我只能在不失禮貌地前提下儘可能不去看他。
「那麼,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至少,不像他這樣直白。
「這……說來話長。」
「我想我可以耐心地聽完。」他敦促著。
我停頓了許久,然後犯了一個錯誤:對上了他凝視著的雙眸。他黑金色的眸子讓我迷亂,於是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我媽媽再婚了。」我說。
「聽起來不算很複雜。」他似乎不能贊同,但很快同情起我來。「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九月。」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感傷,至少對我來說。
「但是,你不喜歡她的新丈夫。」愛德華推測著,聲音依然很親切。
「不,菲爾人很好。可能,太年輕了點,但還是很好。」
「為什麼你不繼續和他們一起住了呢?」
我想不出他在對什麼感興趣,但他繼續用那雙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盯著我看,就好像我乏味的生活是一個異常精彩的傳奇。
「菲爾經常出差,他是個職業球員。」我勉強笑道。
「我聽說過他嗎?」他問道,也笑了。
「應該沒有。他打得不太好,嚴格地說還在小聯盟裡。他總在東奔西跑。」
「所以你母親讓你到這兒來,好讓她能跟著他一起走四方。」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更像是在做推論,而不是提問。
我略微抬起下顎。「不,她沒讓我來這兒。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顰起眉頭。「我不明白。」他坦白道,看上去被這個事實深深地挫敗了,而且有些過頭。
「剛開始她留下來陪我,但她很想念他,所以很不快樂……所以我覺得是時候和查理一起好過日子了。」我說著,聲音沉了下去。
「但現在,變成你不快樂了。」他指出來。
「所以說?」我挑釁道。
「這好像不太公平。」他聳聳肩,但眼神依然緊繃。
我乾笑著。「沒有人告訴過你嗎?生活是不公平的。」
「我相信我曾經在某處聽過這句話。」他冷冷地說道。
「所以,說完了。」我堅持著,想知道為什麼他還在用那種眼神盯著我。
他的目光變為審視的神情。「你表現得很好,」他慢吞吞地說道。「但我敢打賭,你所經歷的比你表現給任何人看的都要多。」
我向他做了個鬼臉,按捺住學五歲小孩說話的衝動,看向別處。
「我做錯了嗎?」
我努力無視他。
「我不這樣認為。」他沾沾自喜地低聲說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被激怒了,於是問道。我的眼睛依然看著別處,看到老師正在教室裡來回巡視。
「這是個好問題。」他低語道,聲音小得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語。但是,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我確信這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
我嘆了口氣,沉下臉看著黑板。
「我惹你生氣了嗎?」他問道,聽起來有些好笑。
我不假思索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一次說了實話。「確切地說,不是。我主要是在生我自己的氣。我把心事都寫在臉上——我母親常說我是她的一本翻開的書。」我皺起了眉。
「恰恰相反,我覺得很難明白你的想法。」他猜測著,完全否認了我剛剛所說的,但聽起來他是說真的。
「那你一定是個很好的閱讀者。」我反駁道。
「通常是這樣。」他笑得很開懷,露出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
班納老師讓全班聽他說話,我得救了,於是回過頭去專心聽課。我簡直不敢相信,剛剛我居然把我沉悶的生活講給了這個出色的、俊美的男孩,而他本可以輕視甚至無視我的。他似乎對我們的對話很投入,但現在我可以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又開始把身子偏向一側遠離我了,他的手緊緊地抓住桌子的邊緣,緊繃得不可思議。
當班納老師開始演示時,我儘可能地讓自己去關注幻燈機放映的剖檢視,儘管我毫不費力地就在顯微鏡裡看到了。但我還是走神了。
當鈴聲終於響起時,愛德華像上週一一樣,迅速但優雅地衝出了教室。而我,也像上週一一樣,詫異地盯著他遠去的身影。
邁克馬上蹦到我身邊,把我的書拿起來給我。我覺得他像個滑稽的尾巴。
「太可怕了。」他呻吟著。「他們看上去都一個樣。你真幸運,你的搭檔是卡倫。」
「我沒費多大勁就完成了。」我說,被他的臆測刺痛了。但我很快就後悔了。「但我以前做過這個實驗。」在他覺得受到傷害以前我補充道。
「卡倫今天看起來挺友好。」當我們披上雨衣時,他評價說。他看上去對此不太高興。
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無動於衷。「我想知道他上週一發生了什麼事。」
當我們向體育館走去時,我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邁克的閒聊上。體育課也沒能讓我專心致志。今天邁克和我一組。他仗義地同時防守了我和他的位置,所以我只在輪到我發球時才停止神遊太虛。每次我發球的時候,我的隊友都要小心地躲開我的發球路線。
在我走向停車場的時候,雨已經減弱成霧狀了,但坐進乾燥的駕駛室裡還是讓我更高興些。我發動引擎,頭一次不去在意引擎那讓人頭皮發麻的轟鳴聲。我拉開夾克的拉鎖,把兜帽放下來,把溼漉漉的頭髮披散下來,好讓暖氣在我回家的路上就把它弄乾。
我看看四周,以確認前後沒有來車。這時,我注意到了那個靜止的、雪白的身影。愛德華.卡倫倚在那輛沃爾沃的前門上,在離我三輛車開外的地方,專注地看著我的方向。我移開視線,手忙腳亂地倒車,卻差點撞上了一輛鏽跡斑斑的豐田花冠。算那輛豐田走運,我及時地踩下了剎車。豐田剛好屬於那種會被我的卡車撞成破銅爛鐵的車。我深呼吸,依然看著另一側的車窗,小心翼翼地把車倒出來,這回總算成功了。在我開車經過那輛沃爾沃的時候,我保持著眼睛直視前方,但還是偷偷掃了一眼四周。我可以發誓,我看到他在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