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們的侍者到了,她一臉的期待。女店主顯然已經躲到幕後去上菜了,但這個新來的女孩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失望。她把那股短短的黑髮撥到耳後,熱情得有些過分地笑著。
「你好,我的名字是安博,今晚我將是您的侍者。您想喝點什麼嗎?」我不會看錯的,她只對他一個人說話。
他看著我。
「我要一杯可樂。」聽起來像是個疑問句。
「兩杯可樂。」他說道。
「馬上為您送到。」她用另一個火辣辣的微笑向他保證道。但他沒看見。他在看著我。
「怎麼了?」等她走開以後,我問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我回答道,對他的緊張吃驚不已。
「你不覺得眩暈,噁心,寒冷……嗎?」
「我應該這樣覺得嗎?」
我的口氣裡充滿了迷惑,這讓他輕笑起來。
「好吧,我本來還在等著你從震驚裡回過神來呢。」他歪扭著臉,露出一個完美的彎彎的微笑。
「我不覺得會發生那樣的事。」直到我能再次順暢地呼吸,我才說道。「我通常很擅長忘掉不愉快的事。」
「還是一樣,只要你能吃點甜食和食物進去,我會感覺好些。」
就好像得到暗示一樣,那個女招待帶著我們的飲料和一籃烘焙麵包卷出現了。當她把這些東西擺上桌的時候,她背對著我站著。
「您準備好點餐了嗎?」她問愛德華。
「貝拉?」他問道。她極不情願地轉過身來面向我。
我點了我在選單上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呃……我要蘑菇餛飩。」
「你呢?」她轉身微笑著看著他。
「不用了。」他說道。當然不用了。
「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讓我知道。」那個羞答答的微笑依然恰當地掛在那裡,但他根本就沒在看她,她不高興地走了。
「喝吧。」他下令道。
我順從地啜飲著我的蘇打水,然後大口喝了起來。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是這麼的渴。當他把他那瓶推給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喝完一整瓶了。
「謝謝。」我低聲說著,還是覺得很渴。從冰鎮蘇打水上傳來的寒意傳遍了我的臉頰,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冷嗎?」
「只是可樂的緣故。」我解釋道,又打了個冷戰。
「你沒帶夾克外套嗎?」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贊成。
「帶了。」我看著身旁那張空空的長椅。「哦——我把它落在傑西卡的車上了。」我這才想起來。
愛德華開始把他的夾克外套脫下來。我忽然意識到,我一次也沒有注意過他的穿著——不只是今晚,從來都是。我只是沒法讓自己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現在,我強迫自己去看他的衣著,專心地看。他正在脫下來的是一件淺米黃色的皮夾克,裡面穿著一件象牙白色的高領毛衣。這件毛衣緊貼著他,強調著他的胸膛是那麼的強壯。
他把夾克遞給我,打斷了我含情脈脈的凝視。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這才把胳膊套進他的夾克裡。這件衣服很涼——就像是我那件一直掛在通風的走廊裡的夾克,早上第一次穿上時的感覺。我又哆嗦了一下。這衣服聞起來很不錯。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分辨出這股甜膩的香氣是什麼。聞起來不像是古龍水的味道。袖子太長了,我把袖子推上去,好讓我的雙手解放出來。
「這種藍色和你的肌膚很是相襯。」他看著我說道。我很驚訝,只得低下了頭,理所當然地臉紅了。
他把那一籃麵包推到我面前。
「真的,我根本就沒受到打擊。」我反對道。
「你本來應該會的——正常人都會受到打擊。你看上去不為所動。」他似乎有些動搖。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那麼的明亮,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明亮,是一種金色的奶糖的顏色。
「和你在一起讓我感到很安全。」我坦白道,又一次被他催眠著說出了實話。
「這比我計劃的還有複雜。」他低聲自言自語道。
我一邊拿起一個烘焙麵包卷,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完,一邊估摸他的表情。我想知道什麼時候才適合向他提問。
「當你的眼睛如此明亮的時候,你的心情通常都會比較好。」我評價道,試圖把他的注意力從那個讓他皺著眉悶悶不樂的想法裡轉移過來。
他吃驚地看著我。「什麼?」
「當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時候,你總要更暴躁些——我想是這樣的。」我繼續說道。「我有一套關於這個的理論。」
他的眼睛眯縫起來。「又有理論了?」
「嗯哼。」我咬了一小口麵包,試圖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淡漠些。
「我希望你這次能更有創造性些……或者,你還在竊取漫畫書裡的理論嗎?」他淡淡的笑容裡充滿了嘲諷,但他的眼睛依然緊繃著。
「嗯,不是,我不是從漫畫書裡看到的,但我也不是自己想出來的。」我供認道。
「還有呢?」他催促著。
但這時候,那個女招待又繞過那堵隔牆,拿著我的食物大步走過來。我意識到我們兩個都無意識地從桌子上向對方靠過去,因為當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們都退回去坐直了身子。她把菜放到我面前——看起來相當地美味——然後飛快地轉過身去面向愛德華。
「您改變主意了嗎?」她問道。「真的沒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我已經開始想象她話裡的雙重含義了。
「不用了,謝謝。不過,最好再拿點蘇打水過來。」他用纖長雪白的手向我面前的空杯子做了個手勢。
「沒問題。」她拿上那兩個空杯子,走開了。
「你剛剛說到?」他問道。
「我會在車裡告訴你的。如果……」我停了下來。
「還有條件?」他挑起一側眉頭,聲音裡充滿了不祥的預兆。
「當然,我確實有幾個問題要問。」
「當然。」
那個女招待又拿著兩瓶可樂回來了。這次她放下東西,什麼也沒說,又離開了。
我喝了一小口可樂。
「好了,繼續說。」他敦促著我,聲音依然緊繃著。
我從最容易的那個問起。或者只有我這樣認為。「為什麼你會在天使港?」
他低下頭,慢慢地把放在桌上的兩隻大手疊到一起。他的眼睛從睫毛下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下一個。」
「但這是最容易的一個。」我反對。
「下一個。」他重複著。
我挫敗地低下頭。我拆開我的那套銀餐具,拿出叉子,小心地戳起一個餛飩。我慢慢地把它放到嘴裡,依然低著頭,一邊咀嚼一邊思考著。蘑菇很好吃。我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可樂,這才抬起頭來。
「好吧,那麼。」我盯著他,慢慢地說著。「比方說,當然只是假設,那麼……某個人……能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你知道的,讀心——但總有幾個例外。」
「只有一個例外。」他更正道。「假設。」
「好吧,只有一個例外,那麼。」我對他的合作感到很震驚,但我力圖表現得不經意些。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有沒有限制條件?那個某人……怎麼能夠……在恰當的時間找到另一個人?他是怎麼知道她陷入困境的?」我想知道自己這些費解的問題有沒有意義。
「只是假設?」他問道。
「當然。」
「好吧,如果……那個某人……」
「讓我們稱他為‘喬’。」我提議道。
他挖苦地一笑。「喬,那麼。如果喬有留心注意的話,時間也許就不需要掐得那麼準了。」他搖了搖頭,轉著眼睛。「只有你才能在這麼小的城鎮裡遇上麻煩。你知道,你可能打破了他們十年來的犯罪率統計資料。」
「我們正在談一個假設的案例。」我冷淡地提醒他。
他衝我大笑起來,眼裡盈滿了暖意。
「好吧,我們確實是。」他贊同道。「我們可以稱你為‘簡’嗎?」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我再也沒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問道。我意識到自己又在向他側過身去了。
他似乎動搖了,為心底的某個兩難選擇左右為難著。他的目光緊緊地鎖住了我的雙眼,我猜他正在抉擇,是否要把真相告訴我。
「你可以信任我,你知道的。」我低聲說著。我向前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想要觸碰他交疊著的雙手,但他不著痕跡地把手移開了,我只好把手收回來。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他的聲音幾近耳語。「我錯了——你比我所欽佩的還要善於觀察。」
「我覺得你通常都是正確的。」
「我曾經是。」他又搖了搖頭。「同樣,在另一件事上我也錯看你了。你不是一塊吸引意外的吸鐵石——這個定義太寬泛了。你簡直是一塊專吸災難的吸鐵石。如果方圓十英里內有任何危險物,它都一定會找到你的。」
「那你把自己歸進危險物裡了?」我猜測著。
他的臉立刻變得冷冰冰的,毫無表情。「毫無疑問。」
我又一次把手伸過桌子——無視他再次不著痕跡地把手拉回去的努力——羞怯地用指尖觸到了他的手背。他的肌膚冰冷堅硬,好像石頭一樣。
「謝謝。」我的聲音裡盈滿了熱切的感激之情。「這是第二次了。」
他的表情柔和起來。「別讓我們有機會試第三次,好嗎?」
我皺起眉,但還是點了點頭。他把手從我的指尖下移開,兩隻手都放到了桌子下。但他向我靠了過來。
「我一路跟著你到天使港。」他承認著,完全收不住話頭。「在這之前我從沒這樣努力地保護過某個特定的人。而且這比我原本相信的還要困難重重。但也可能是因為你,才會這樣困難。一般人就算在這裡耗上一整天也不會遇上那麼多的災難。」他停了下來。我想知道他跟蹤我會不會讓我覺得困擾。但相反的,我卻感到了一陣奇特的滿足感。他注視著我,也許是在懷疑著為什麼我的唇瓣會彎起來,情不自禁地微笑著。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第一次的時候我就應該氣數已盡了,因為那輛貨車,而你卻改變了命運的走向?」我推測著,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不是第一次。」他說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卻低著頭。「在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就在劫難逃了。」
他的話讓我感到一陣恐懼的戰慄,關於第一天的記憶生生闖入腦海:他狂暴的,黑色的眼睛怒視著……但是,當我意識到他在的時候,那股壓倒性的安全感阻止了我不堪回首的回憶。這時候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卻發現我的眼裡沒有半點恐懼的痕跡。
「你還記得嗎?」他問道,天使一樣的容顏有些黯然。
「是的。」我非常平靜。
「你居然還敢坐在這裡。」他的聲音裡有點難以置信的味道。他挑起一側眉頭。
「是啊,我還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你。」我頓了頓。「是因為今天,不知怎的你知道怎麼找到我……?」我催促著。
他緊緊地閉著嘴唇,眯縫起眼睛注視著我,又開始躊躇了。他的眼睛飛快地掠過我依然滿滿當當的盤子,然後看向我。
「你吃,我說。」他討價還價道。
我飛快地舀起一個餛飩,放進嘴裡。
「這實際操作起來更困難些——我是說跟著你。通常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別人,即使我之前從未讀過他們的心。」他擔憂地看著我,我感覺到自己僵住了。我讓自己吞嚥了一下,然後戳起另一個餛飩,丟進嘴裡。
「我一直監視著傑西卡,但沒太用心——就像我說的,只有你才會在天使港遇到麻煩——剛開始我沒注意到你脫離了隊伍,開始一個人閒逛。然後,當我意識到你沒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趕到在她腦海裡看到的那家書店找你。我敢說你根本就沒進去,向南走了……我知道你很快就會掉頭回來的。所以我只是等著你,隨意地搜尋著街道上的人的想法——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你,這樣我就能知道你在哪裡了。我沒有理由擔心的……但我奇怪地不安著……」他陷入了沉思,他的目光穿過我,看著我想象不出來的事物。
「我開始兜著圈子,仍在……聽著。太陽快要下山了,那樣我就能下車徒步跟著你了。然後——」他停了下來,突如其來的狂怒讓他咬緊了牙關。他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怎麼了?」我低聲問道。他的視線越過我的頭頂,繼續說道。
「我聽到了他們在想什麼。」他咆哮著,上唇微微卷曲起來,露出了牙齒。「我在他的腦海裡看到了你的臉。」他忽然向前傾側,一隻胳膊出現在桌子上。他用手掌覆住了自己的眼睛。這個動作如此迅速,把我嚇了一跳。
「這實在很……艱難——你想象不到這對我來說有多難——只是把你帶走,留下他們……的性命。」他的聲音掩在了手臂之下。「我本來可以讓你跟傑西卡和安吉拉一起走的,但我擔心如果你讓我一個人待著,我會回去找他們。」他用幾近耳語的聲音承認道。
我靜靜地坐著,一片茫然,我的思緒完全混亂了。我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虛弱地靠著椅背。他依然把臉藏在手掌之下,一動不動,就好像他是由和他的肌膚相似的石頭雕刻出來的一樣。
最終,他抬起頭,他的眼睛搜尋著我的視線,眼裡充滿了他的疑問。
「你準備好回家了嗎?」他問道。
「我準備好離開了。」我更正道,因為我們將要一起度過開車回家的那一小時而過度興奮著。我還沒準備好跟他說再見。
那個女招待出現了,就好像她被召喚了一樣。或者她根本就一直在看著。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她問愛德華。
「我們準備結賬,謝謝。」他的聲音靜靜的,卻有些粗暴,依然反映著我們談話的氣氛。這似乎讓她困惑了。他抬起頭,等待著。
「好——好的。」她結結巴巴地說。「這是您的賬單。」她從黑色圍裙前面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皮夾子,遞給他。
他手裡已經拿著一張鈔票了。他把它夾進夾子裡,立刻遞還給她。
「不用找了。」他微笑著,然後站了起來。我笨拙地站了起來。
她又一次向他充滿魅力的一笑。「祝你晚上過得愉快。」
當他感謝她的時候,他的目光根本沒從我身上移開。我強忍著沒笑出來。
他跟在我身後向門口走去,依然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碰到我。我想起了傑西卡說的她和邁克的關係,他們已經快到初吻階段了。我嘆了口氣。愛德華似乎聽見了,他好奇地低下頭看我。我注視著人行道,對他似乎不能知道我的想法感到欣慰。
他開啟了乘客座的門,當我上車的時候他扶住門,然後在我身後輕輕地把門關上了。我看著他從車前走過,又一次驚訝於他驚人的優雅。也許我從現在開始就得習慣這一點了——但我還習慣。我有種感覺,愛德華不是那種能讓人習以為常的人。
一坐進車裡,他就發動了引擎,把暖氣開到最大。現在變得很冷了,我猜想好天氣已經到頭了。但是,穿著他的夾克讓我很溫暖,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我總是偷偷地嗅著衣服上的香氣。
愛德華把車開進車流裡,顯然看都沒看,就嫻熟地轉彎向高速公路開去。
「現在,」他意味深長地說道。「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