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雙方把該說的說了,該約的約了,以後只需「照章行事」即可。兩分鐘後,老錢弄好車後又哼起小調,上了路。徐州目送他離去,心裡想,這下我終於再也不需要往傷口上撒石灰了。接著又想,以後可以隨時與組織聯絡了,難得啊。這叫苦盡甘來,人世間還是有公平的一面的。
這一天,徐州想了很多。從當年在豐都教書寫字,到偶然認識天上星,到宣誓加入共產黨,到赴前線參加抗戰,到江寧大戰,一點一滴恍如隔世,彷彿已經過了好幾輩子……
眼下,想得最多的自然是陳家鵠。
陳家鵠昨晚一夜未眠,根本就沒有睡意,連床都不想躺,一直站在窗前,久久地好像在等人破窗而入,要不就是自己飛天而去。好幾回,他都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去找樓下的陸從駿,帶他再回去。只是想到陸所長今晚不在樓下,才作罷。其實也沒有作罷,有一陣子他甚至想偷跑出去,他想摘清楚,惠子今天到底去哪裡了。
他還想搞清楚,家裡人為什麼對惠子會群起攻之。
他還想搞清楚,惠子回去知道自己今天回過家會有什麼表現,什麼想法。他還想搞清楚,父母親說的那些——那麼多——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誤會還是……如果是誤會,又是怎麼造成的。
還有!
還有!!
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黑洞,洞子裡全是無頭無尾的東西,飄來飄去,浮浮沉沉,吵吵鬧鬧,沸沸揚揚。有時他又覺得自己成了個透明體,玻璃缸,夜色都掩蓋不住它,它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父母親說的那些事,像金魚一樣在玻璃缸裡游來游去,有時還猛烈地四面撞壁,玻璃隨時都可能被撞碎——他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要爆炸!
他眼睛一直不眨地盯著窗外厚厚的夜色,有時黑暗讓他覺得暈眩,有時黑暗又變得雪亮,像黑暗在燃燒,在痛苦地燃燒,痛苦得吱吱地叫。他希望自己累倒在地,可怎麼一點也沒感覺啊!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成了空氣,只有浮沉在腦袋裡的一個個念頭是沉重的,黑色的,有時又是紅色的——像用血做的。
這個夜晚,漫長如一生,短促如一秒。
陳家鵠經歷了一個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夜晚,沒有生命的感覺,只有靈魂被剝光了外衣、赤裸裸的、無所適從的感覺。
天亮了,他把自己沉沉地放倒在床上,要麼死亡來把他接走,要麼陸從駿來找他,給他回應。昨天晚上,回來的路上,面對陸從駿再三的問話,他只說了一句:「惠子可能出事了,她沒在家。」
回到這兒後,面對陸從駿又是再三的問話,他又說了一句:「你手下不是有偵探嗎,我想知道惠子今晚去哪裡了。」
陸所長是個聰明人,聽了這兩句話一定會想到很多事——陳家鵠相信,這兩句話已經把自己當下的困和苦、面子和乞求都給了陸所長。所以,他在等陸所長來找他,給他回應。
陸所長卻遲遲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