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駒,我親愛的小弟,從小被全家人溺愛,又為世人所傷害。他既天真又孤獨,既聰明又傲慢,既自卑又自負。他的生活就是在這個家裡,輪椅上,但通過他的聰明好學,又走到別人不可及的遠處。外人都說他算命算得準極,剛才我也算是領教了一回。
聽母親說,她懷小馬駒時經常做夢看見白雲仙鶴,算命先生說她懷的是個武將,將來一定能夠頂天立地幹大事。沒想到,自幼給人砍了雙腳,成了一個廢人。可除了不會走,他什麼都比人強,斷文、識字、算命、下棋等等,都是一把好手。尤其是算命,幾乎出了大名,經常有人慕名而來。報社的羅總編,就是羅叔叔,是最喜歡他的,說他是個通靈的人,並認他為乾兒子。我是不信他的,但有時候又覺得他真是神,比如他說我的「白馬王子」,這是真的,我確實愛著一個人。我不知道小弟是怎麼知道的,可他就是這樣,雖然出不了門,很多事情他卻都知道。小馬駒給人感覺真有點半人半仙,作為人嘛,他沒了腳,不會走,不像個正常人,可他又比一般人聰明,學什麼都學得快,學得好。他有間大屋子,以前是父親習武的地方,在後院,門前有棵幾百年的老柞木樹,小弟九歲那年,父親把房子的門檻鋸了,讓小弟住進去。從那以後,小弟白天黑夜都呆在那屋裡。屋裡有幾千冊書,他都看過,有的還能整本書背下來。那時候我們家裡有個瞎子,是父親從街上帶回來的,因為他救過父親的命。小弟算命的本事就是從他那兒學的。瞎子帶了他兩年,有一天突然走了,據說是因為他算到自己如果不走,總有一天會被小弟氣死。就是說,瞎子帶了他兩年,算命的本事已在小弟之下,小弟每天看《易經》,周易八卦那一套東西,瞭如指掌,讓瞎子望塵莫及。
我以前不相信小弟有這麼神,直到這一天,我這麼秘密的事都被他「算」到了,才刮目相看!
我愛的人就是高寬,他當時是我的老師。
兩年前,父親花了兩百塊大洋找關係,把我送進上海藝術專科學校時,一定沒想到我會違反他的「死規定」,談自由戀愛。上藝專前,我曾讀過一年會計學校,那是父親希望我學的。可我學了一年,整天打算盤,跟數字打交道,煩死了。有一天,我跟同學去了片廠看人拍電影,覺得那太有意思了,回來就向父親要求去藝專讀書,去學表演。我要當演員!父親說:「什麼演員,不就是戲子嘛,最下三濫的事了。」他極力反對我去讀藝專,只是拗不過我的堅持才勉強同意,同時又有一個條件,就是:不准我在學校「搞自由戀愛」。他覺得我們是大戶人家,學藝的人大多是自由青年,瘋瘋癲癲的,配不上我家。我起頭也沒有這種打算,直到有一天高寬出現!
高寬英俊嗎?不,他的天庭過於飽滿,以致整張臉有點「頭重腳輕」,下半張臉顯得特別小。小馬駒說他是「異人異相」,說白了,就是長相有點怪,說好聽點是有點個性,但不論怎麼說都不能算英俊:那種讓女孩子一見生情的相貌。高寬有錢嗎?不,他甚至連家都沒有,父母親在他五歲前都死了,他自小在姑姑家長大,十五歲到上海闖生活,當過報童,拉過板車,在片廠打過雜。他當演員就是因為在片廠打雜,從演一個黃包車伕起的頭,沒想到他有這個天分,把個車伕演活了,然後一發不可收,最後演成個大明星。我在上藝專前就知道他,看過他演的電影《秋水》、《四萬萬》,說句老實話,在聽他的詞朗誦前,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人年輕時都愛虛榮,喜歡人的長相,我覺得他長得一點也不吸引我。我甚至有點反感他,因為平時經常聽同學們說他曾跟誰誰誰好過,現在又跟誰誰誰在好,感覺像是個被女人寵壞的談情高手。第一個學期,我跟他一句話都沒說,只在路上碰到過幾次。那時他還沒給我們上課,他教表演的,要二年級才給我們上課。但他名氣大得很,全校師生都以他為榮,路上遇到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會主動向他示敬,恭恭敬敬,或者驚驚乍乍的。我沒理他,視而不見,幾次都這樣。他可能覺得奇怪吧,有一次主動招呼我,問我是哪個班的,我瞟他一眼,一走了之:就是不理他!我就是這脾氣,從小養成的,只要我心煩的人,天皇老子都不理。我決不跟人打肚皮官司,我煩誰一定要顯擺出來。我媽因此說我是石頭投胎的,不開竅,傻得很,到了社會上一定要吃苦頭的。我媽沒有改變我,最後是高寬改變了我,他說我這是大小姐的脾氣,參加革命後是必須要克服的。
其實,高寬那時就是共產黨,但我們都不知道,因為是地下的嘛。放寒假了,有一天,在報社當總編的羅叔叔給了我一份請柬,說他們報社有個三週年慶典的聯誼活動,讓我去參加。這天天氣很好,我想出去走走,就去了。活動在報社裡舉辦,但羅叔叔的報社很窮的,在城裡租不起房子,租在閘北區。那地方離我們家很遠,我路又不熟,遲到了。到的時候,正好遇到高寬上臺表演節目。是詞朗誦。朗誦的是岳飛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我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他,更沒有想到,他的朗誦竟然那麼打動人。會場本是鬧鬨鬨的,他朗誦後頓時變得安靜下來,不一會就靜得鴉雀無聲,以至彷彿可以聽見他睫毛眨動、目光拉伸的聲音。他嗓音磁性十足、感情充沛,配著自然得體的手勢、步子,目光時而遠放,時而收斂,聲音時而高昂,時而低沉,錯落有致,收放自如,真是十分具有感染力。
朗誦了原文後,他又把它譯成白話文講解了一遍。這下,他和臺下觀眾都更進入角色了,激揚的文字與他的激情融會貫通,把大夥的情緒都調動起來,他誦一句,大家跟一句,現場頓時一派熱火朝天。我被徹底感染了,也跟著大夥大聲念,並且默默地流出了熱淚。那淚水滾燙的,我感覺眼睛都被灼傷了。
人真是個怪物,以前我那麼反感他,可就這麼幾分鐘,他在我心裡完全變了樣。從那以後,我一直渴望在學校裡遇到他,每次遇到都緊張得手心出汗,心裡又在對他默默說:「嗨,停下來跟我說說話吧。」不知不覺中,我甚至養成了習慣:經常在心裡跟他說話。尤其情緒低落時,他的身影就會在我的頭腦裡塞得滿當當,我不便對人說的話都對他一個人說了。每到週末,要回家前,我總想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陪我去車站。如果可以,我還想和他一起去旅行,或許是某個未開發的荒涼小島,或許是某座聞名遐邇的文化古城。我想和他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在花前月下散步、吟詩、誦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愛,反正我開始惦記他了,想念他了。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麼惦記過一個人,他是第一個。可他好像知道我心裡秘密似的,整整一個學期都沒理我,見了面總是視而不見地走過,好像在報復我。直到放暑假前一天,我們在炎炎烈日下,在去食堂的路上迎面相遇,他手上拿著兩個包子,沒有任何預兆地叫住我,對我說:「馮點點同學,你暑假準備怎麼過?」我都忘記說什麼了,反正結果是他告訴我,他在暑假裡會在哪裡開一堂課,一週講一次,希望我去聽。
講課的地方在法租界的一個佛堂裡,時間是晚上,聽課的人一半是社會上的人,一半是他的學生,其中有兩人是我的同班同學。受父親的影響,我對政治是小心的,沒興趣,平時儘量不去摻和,學校裡搞的各種主義小組和遊行活動我一律不參加、不關心。可高寬開的課講的都是些主義,什麼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蘇維埃、延安,等等。我聽了兩次,聞到了一股可怕的氣味:他是個共產黨!我害怕,第三次我沒去。但第四次又去了,因為我發現我老是想著他,我想見他的願望遠遠大過了我對共產黨的害怕。這一次(就是第四次),他上完課後與我單獨聊了一會兒天,問我前次為什麼沒來聽課什麼的。我當然沒說實話,隨便找了個事搪塞。閒聊中,他發現我家和他住的地方很近,只隔了一條弄堂,他便叫我搭他的車回家。
從此,我們來去都是同坐一輛車。是黃包車,他才坐不起汽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