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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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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這裡的家屬都要跟單位的班車去城裡採購東西,一週只有這麼一回,錯過了,下週的菜、柴米油鹽都可能要成問題。媽媽從食堂回來,就說班車快開了,要我快吃早飯。我問,我也去嗎?媽媽說,你不去留在家裡還不是吵爸爸睡覺,去。我說,那喊兵兵哥哥也去吧。媽媽說,這樣你更要儘快吃,吃完了自己去喊。這樣,我吃得很快,完了我背上書包要走。母親說,你背書包乾什麼?又不是去上學。我說,我要做作業呢。媽媽聽了高興地說,對,到時我去買東西,你就在車上做作業,不會的兵兵哥哥還可以教你呢。我說,就是這樣的嘛。媽媽說我真乖,上來親了我一下。

親得我都臉紅了。

我臉紅不是因為媽媽親我,而是因為我騙了媽媽。媽媽不知道,我找兵兵哥哥哪是為了做作業,我才沒這麼乖呢。我找兵兵哥哥,是因為我剛剛在爸爸的皮箱裡發現了一些可以疊飛機的好紙頭,準備和他一道出去疊飛機玩。說真的,我剛剛在爸爸的旅行袋裡找禮物,只是找到一小袋紙包糖,我一點都沒感到驚喜。讓我感到驚喜的是,這次爸爸的旅行袋裡還藏著一隻我從沒見過的皮箱,我說的疊飛機的好紙就是在這隻皮箱裡發現的。

皮箱小小的,薄薄的,大小跟我們老師用的講義夾差不多,但要更好看,外面包了一層黑色的皮,皮上面又釘了不少金屬扣,看起來很貴重的。我拎了下,不沉,但搖一搖,有聲響,裡面明顯放著東西。開始,我怕裡面放著爸爸單位上的重要東西,甚至想到可能是警衛員叔叔的槍彈什麼的,有點不敢開啟看。後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又想只是看看應該是沒關係的,就開啟看了。結果裡面沒什麼的,只有兩本檔案書,有一本比較厚,有100多頁,像一本雜誌;另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幾頁。對檔案,我是不感興趣的,我感興趣的是眼前的這些紙……啊,這些紙啊,白花花的,亮光光的,用手摸,又硬又滑,哪像是紙,簡直是疊飛機的最好的材料啊,比書封面還要好的材料啊!

起初,我以為這是爸爸單位上的檔案,沒敢拿,因為我知道檔案是不能隨便糟蹋的。但後來我翻了翻,看裡面連一行字都沒有,有的全是亂七八糟的阿拉伯數字,一頁一頁的都這樣。我不知道這些數字是什麼,好像什麼都不是,即使是什麼我想也不會是什麼檔案。哪有這種檔案的?沒有字的檔案。只要不是檔案,我想就是糟蹋了也沒事的,爸爸肯定不會罵我的。我甚至想,這可能是爸爸從哪裡要來的廢書,專門拿回來給我當草稿紙用的。以前,爸爸曾從總部帶回來一本舊掛曆,上面有董存瑞、黃繼光、楊靖宇等戰鬥英雄的畫像,說是給我包書本封面的。其實,如果疊飛機也是很好的。但媽媽不給我,媽媽把它拆了,當圖畫一張張貼在牆上,現在都還貼著呢。這樣想著,我就沒什麼猶豫地將其中薄的那本拿出來,轉移到自己的書包裡。後來,我分給兵兵哥哥兩頁,自己也用了兩頁。因為紙張很大,有將近兩本書的大,我們都是對開來用的,這樣一頁紙可以疊兩架飛機。在媽媽她們去街上買東西時,我和兵兵哥哥就以做作業的名義,在停車場裡疊出了一架架嶄新的飛機,它們在空中展翅高飛的樣子,引來了很多城裡孩子的歡喜,他們跟著飛機跑啊追啊,讓我們也高興得要飛起來了。

07

班車11點半鐘返回單位。

11點鐘時,爸爸乘著一輛三輪摩托車,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我以為,爸爸是來找媽媽的。這時,已經有人陸續回到停車場來,但我和兵兵的媽媽還沒回來。我問爸爸找媽媽什麼事,爸爸不理我,只是盯著我和兵兵哥哥手上的飛機看,看了以後,要我們全給他,很兇的樣子。然後,看地上丟著一架爛飛機,他也上去揀了。然後,他又翻我的書包,認真地數了我們疊飛機剩下的紙。我書包裡還放著一架好飛機,他也沒收了。然後,爸爸把我和兵兵哥哥拉到一邊,問我們總共疊了多少架飛機。我們算了算,總共是八架。爸爸說,這才四架,還有的呢?我說,那些都飛爛了,就丟了。爸爸幾乎咬著牙說——

快把它們都找回來!

這怎麼可能找得回來?

我覺得爸爸今天的樣子很奇怪的,想問為什麼,看爸爸這麼兇惡的樣子,又不敢問。我只是告訴他,那些飛機可能找不到了,因為我知道,那四架飛機,有一架飛出去後,還沒有降落到地上,一個比兵兵哥哥還大的孩子,就跳起來把它搶走了;有一架是飛進了一輛正在駛離車站的長途汽車的窗戶裡;有一架是飛到了車站對邊的屋頂上;還有一架,像只老鼠一樣鑽進了下水道。想想看,這怎麼找得到?尤其是前兩架,人和車都跑得不知去向,怎麼去找?我正同爸爸這麼說的時候,媽媽和兵兵媽媽都回來了。爸爸和媽媽悄悄地說了一會,媽媽上來就踢了我一腳,還想打我耳光,被兵兵媽媽攔住了。兵兵媽媽問我爸爸什麼事,爸爸不回答。這時候,車快要開了,爸爸要媽媽帶我上車走,但媽媽不同意。媽媽要兵兵媽媽把我帶回去,自己則跟爸爸一道留下來。車子走的時候,我從車窗裡看見爸爸媽媽愣在那兒,一臉驚慌的樣子,好像是我被壞人搶走了似的。

我回來後,一直呆在兵兵哥哥家等爸爸媽媽回來。下午四點多鐘時,媽媽回來了。我從媽媽跟兵兵媽媽的說話中知道,四架飛機已經找到三架,只有那個大孩子搶走的那架還沒有找到,現在爸爸還繼續在城裡找。兵兵媽媽問,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一片紙頭搞得這麼緊緊張張的。媽媽說,鬼知道,反正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定要找到,找不到就麻煩了。兵兵媽媽安慰我媽媽,說一定會找到的。我們回家後,媽媽還專門燒了香,請菩薩保佑爸爸快點找到最後那架飛機,快點回家。

但是,爸爸一夜都沒回來。

第二天早上,兵兵媽媽來我家,一進門就說,情況很嚴重,單位領導已經知道我們丟的東西,很重視,已經派出很多人去找,他們家科長也去了。她還說,我們丟的東西不是一般的東西,她聽兵兵爸爸說,好像是單位通訊聯絡用的密碼,如果找不到,落入壞人手中,我爸爸會有大麻煩的,說不定還要坐牢。媽媽一聽就哭了,我也跟著哭。但兵兵媽媽安慰我們說,這麼多人去找了,一定會找到的。

可是爸爸說找不到了……

爸爸是第三天晚上才回來的。爸爸回來時,我正剛剛又被媽媽打過,在飯廳裡哭。這幾天,我不知已捱了媽媽多少次打,開始捱打我還哭得哇哇叫的,後來不行了,因為我已經把嗓子哭啞了,哭起來只會流眼淚,不會出聲音,只有一點抽氣的聲音,哼嗯哼嗯的,像一隻豬在斷氣。爸爸一回來,我高興了,騰地撲上去。媽媽也從房間裡衝出來,衝上去。我們倆幾乎同時抱住爸爸……這時候,我覺得爸爸身上簡直沒有一點力氣,我們才挨著他,他的身子就像一塊豆腐一樣垮掉了,癱倒在地上,我們也跟著他跌倒了。我是最先爬起來的,然後是媽媽,然而爸爸卻還是坐在地上,我和媽媽想拉他起來,他擺擺手,意思是他自己會起來的。可是他光是坐著,沒有一點要起來的樣子。爸爸好像很累很累。我還從沒見過爸爸這麼累的樣子,跟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似的,坐在地上,像一座沙堆似的。媽媽問他怎麼了,他還是擺擺手,光坐著,沒有開口。媽媽說,你還是起來吧,說著媽媽又去拉他。這會總算把他拉起來,拉到房間裡,坐在沙發上。

房間裡的燈光亮亮的,照在爸爸的臉上,把爸爸的臉照得比白紙還要白,比紙還要像一張紙。真是不能想,出去才三天,可爸爸簡直瘦了一大圈,瘦得連嘴巴都閉不上了,那鬍子拉碴的下巴,只靠一層皮拉著,有點拉不住一樣的,要往下掉。再看,我發現爸爸的目光也變了,變得直直的,沒有神,只有照進去的燈光,沒有射出來的亮光,像一個黑洞。我看著爸爸,越看心裡越害怕,覺得他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好像變成了不是我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

我不停地喊爸爸。我想把我的爸爸喊回來。可是我的嗓子啞掉了,喊的聲音像哭,像鬼叫。媽媽瞪我一眼,叫我滾開。我不滾開,我看著爸爸,拉著他的手,希望他來幫我制止媽媽,保護我。可爸爸連眼睛都沒動一下,他好像自己太難受了,根本顧不上我了,也不想顧了。媽媽一把將我拉開,因為用力太猛,我跌倒在床邊,床沿硌痛了我的胸骨,我頓時哭了。沒有聲音的哭,只流淚。媽媽一個勁地在問爸爸怎麼啦,要他說話。媽媽不停地搖著爸爸的肩膀,要爸爸說話。你說話啊,你說話啊……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但爸爸還是沒有馬上說,而是過了一會又一會。後來,突然地,我聽到爸爸絕望地叫了一聲媽媽的名字,用哭的聲音,悲痛地說——

這下我們慘了……

接著,就跟我一樣,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然後,媽媽也跟著哭起來。於是,三個人都哭了。哭聲連成一片,像死了人。媽媽一邊哭著一邊問爸爸,那隻飛機找到了沒有。爸爸一邊哭一邊告訴媽媽,沒有。爸爸說,哪裡去找啊,那個孩子都沒找到……媽媽叫爸爸不要太難過,不要哭,可自己還在哭。媽媽說,這麼多飛機,都找著了,只丟了一隻,應該不會有事的……聽媽媽這麼一說,爸爸鬆開手,停止了哭,可樣子卻比哭還叫人害怕。爸爸木木地望著媽媽,嘴角好像還掛著一絲傻笑,自言自語地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處分都已經下了……爸爸長嘆一口氣,痛苦地抱住頭,又嗚嗚地哭起來。

處分都已經下了?是什麼處分?這回,媽媽沒有跟著哭,只是幹瞪著眼問爸爸是什麼處分。爸爸不回答,媽媽不停地問,還搖著爸爸的頭,一定要爸爸說。爸爸終於抬起頭,咬著牙地說,他是回來拿東西的,馬上要走,樓下等著人的。媽媽問他要去哪裡,爸爸說,他現在已經失去自由,要去關押起來,下一步就等著去坐牢。爸爸還說,組織上可能還要對我和媽媽做出處理,估計會讓我們回老家,所以要媽媽也做好走的準備。媽媽有點不相信,說不會吧,就丟了一隻紙飛機,怎麼會這樣?爸爸說,你不知道,這隻紙飛機比一架真飛機還值錢啊……媽媽愣著,好像在思考爸爸說的話。爸爸說,你不知道,那是一本密碼,《紅燈記》裡的那種密電碼,丟了,我只有去坐牢。媽媽還是愣著,不知道說什麼。爸爸說,我要走了,樓下有人等著的。媽媽仍舊愣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爸爸又說,小明就交給你了……爸爸話還沒說完,媽媽突然發作地朝我撲上來,把我按倒在床上,卡住我的脖子。媽媽說都是我害的,她要卡死我。我覺得後腦勺一團黑暗,喘不過氣來,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好像真的要死了……

要死了……

要死了……

突然,我活過來了,看見雪亮的燈光……

原來是爸爸救了我。爸爸拉開了媽媽,媽媽又是恨我又是恨爸爸,就哭了,一邊哭一邊罵我。媽媽罵我是煞星,整天玩飛機,把我們一家人都玩得從天上掉下來了。媽媽罵我是個死鬼,叫爸爸別管我,她要打死我。我緊緊地抱著爸爸,怕爸爸離開我。剛才我看爸爸好像有點不想管我的樣子,真叫我傷心又害怕,現在爸爸又開始管我了,我突然覺得很幸福。我想,這就是我爸爸,我犯什麼錯誤他都會原諒我,不會丟下我的。我不要爸爸走,因為我怕媽媽再來卡我脖子。爸爸抱著我來到我的房間,把我放在床鋪上,然後又把手輕輕放在我額頭上。黑暗中,我聽到媽媽在隔壁嘩嘩地哭,同時又聽到爸爸在我身邊嗚嗚地哭。爸爸的哭讓我很難過,我抓住爸爸的手,勸爸爸不要哭。我說,爸爸,我錯了,以後我再不玩飛機了……我的聲音很啞,加上又是一邊哭一邊說的,說得很不清楚。但爸爸還是聽見了,他一邊捏緊我的手一邊接著我的話說,知道錯就好了,小明長大了,以後爸爸不在家一定要多聽媽媽的話,不要再犯錯誤了。我說,我犯了這麼大的錯誤,媽媽不要我了,要卡死我。爸爸說,不會的。爸爸還說,這不是我的錯。我問是誰的錯,爸爸說是他的,他不該直接回家……

原來,那天晚上,爸爸因為回來遲了,所以沒有按規定先去單位放東西,而是直接偷偷地回了家,於是把不該帶回家的皮箱也帶回了家。爸爸說,如果他先去了單位,我就不可能看到皮箱,也就不可能出這些事。爸爸說這些時,好像是在對我說,又好像在對天說,一邊說著一邊還啪啪地打著自己耳光。我抓住爸爸的手,不准他打。可爸爸還是要打,一下又一下的,不停地打,發狠地打,好像準備要把自己打死一樣的。好在這時樓下響起了汽車喇叭聲,爸爸才止住手,對我說,他要走了,樓下在喊他。那喇叭聲不是一短一長的,而是兩聲都短短的,讓我感到很陌生。我熟悉的是兩聲一短一長的喇叭聲,那是爸爸要去出差和回來的訊號。可現在爸爸不是去出差,而是要去關起來。我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爸爸沒有回答我,而是又說了一遍剛才對我說的話——

爸爸走了,你以後一定要聽媽媽的話。

我說,爸爸你不要走……

我說,爸爸你不要走……

我說,爸爸你不要走……

說了一次又一次,很多次。

可爸爸還是走了,拎著那隻我熟悉的綠色的旅行袋。

媽媽還在房間裡哭著,好像已經哭得累垮了,爸爸走都沒站起來送。我想送,可爸爸不要我送。不要我送我也要送,我死死地抱住爸爸的大腿,爸爸走一步,我跟一步,搞得爸爸煩死了。爸爸喊媽媽,要媽媽來弄住我,可媽媽沒理睬他。媽媽從一開始哭就什麼都不管不顧,只管一個人怒氣衝衝地哭,哭得死去活來的,別人的死去活來也不想管了。這就是媽媽的脾氣,只要心裡不高興,什麼事都拋得開,天塌下來都不會管的。樓下的喇叭聲又叫了一道,這回兩聲都是長長的,像報喪的鐘聲,把夜空都叫亮了。就是聽到這次喇叭叫後,爸爸好像決定一定要把我甩掉,他放下拎在手上的旅行袋,用兩隻手一把抱起我,三下五去二地把我弄回房間,把我關在房門裡。這樣,我不能用手抱住爸爸大腿,只能用嘴嘶聲力竭地叫喊。可此刻爸爸聽我的叫或許會聽成是一隻耗子在叫,因為我的喉嚨啞掉了,已經不能發出屬於我的聲音。

我的聲音像耗子的聲音……

我的喊叫像耗子的喊叫……

我的眼淚像耗子的眼淚……

我的傷心像耗子的傷心……

我的爸爸像耗子的爸爸……

耗子的爸爸在房門外跟耗子道別,可憐的耗子因為在大叫大鬧,根本聽不見爸爸對他說了什麼。因為門的關係,耗子也看不見爸爸離別時的表情。耗子只是聽到外面的大門「嘭」的一聲,才知道,他爸爸已經出門了,走了。

08

爸爸就這樣走了。

是的,爸爸就是這樣走了。

我不是看著爸爸走的,而是聽著爸爸走的。當我聽到門「嘭」的一聲響後,我知道,這下我再怎麼叫怎麼鬧都沒用了,爸爸已經走了,不管我了。我要求自己安靜下來,我想既然我不能用眼睛送爸爸走,就讓我用耳朵送爸爸走吧。於是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爸爸的腳步聲。先是在走道上,聲音拖拖拉拉的,時起時落,好像走得很吃力,很慢,好像隨時會停下來,或許還會迴轉來。但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迴轉來,而是一直拖拉到樓梯上。到了樓梯上,聲音一下變得連貫了,不拖拉了,「咚,咚,咚」一聲接一聲,不快也不慢,像一個老人在走,小小心心的。我知道,這時爸爸還在五樓上,就這樣到了四樓上,聲音又變了,變小了,變快了,變成「咚咚咚」的,像有個皮球在往下滾,越滾越快,越快聲音越小、越輕,輕得要飄起來,像隨時都可能隨風飄走。突然,聲音真的飄走了,沒有了,消失了,好像爸爸跌入了懸崖。不過,我知道,爸爸沒有跌入懸崖,而是下到了三樓上——二樓上——當我估計爸爸已經走出樓道,我不由自主地來到窗洞前。

我站在窗洞前,猛然想起,我還可以從窗洞裡再見到爸爸,心裡頓時感到很高興。說真的,剛才我氣急敗壞的都忘記這事了。事實上,我的窗洞緊挨馬路,爸爸不論去哪裡,都要從我窗前過。以前,我曾多次在窗洞裡看見爸爸從單位上回來,或者出去。現在如果要專門看,那也是必然要看到的,錯不了的。我用手抓著窗沿,踮起腳往外一瞅,就輕易地看見樓下停的車子。是一輛吉普車,黑暗中,像一個孤零零的墳包。因為黑暗,我認不出它顏色,但我想一定不會是綠色。接爸爸出差的吉普車才是綠色的。不過,吉普車好像都是綠色的。就算它是綠色吧,我想也不會就是接爸爸出差的那一輛。即使是同一輛,起碼司機肯定不會是同一人。這個我敢肯定的,因為我知道,那位司機叔叔會用什麼樣的喇叭聲來喊爸爸。是好聽的「嘀嘟——」一短一長的,聽上去像在喊:走囉——我真想再聽聽這個喇叭聲:「嘀嘟——」正好這時,樓下果然響起喇叭聲,卻是「嘟——嘟——」的兩個長音。我覺得這聲音真刺耳,難受得像耳朵裡刺進了兩支長長的針。

我知道,爸爸聽見這喇叭聲後一定會加快腳步。但我算了算,爸爸從樓道里出來,先要繞到門洞,然後要穿過門洞,然後還要走下七級臺階,然後才能走到路上,同時也才能被我看到。這個過程再怎麼加快腳步都需要一定時間,而這個時間足夠我去搬一張凳子。我想站在凳子上看多方便嘛,於是我搬來一張凳子。窗門本來就是開著的,即使沒有開,我也有時間把它開啟。當我站上凳子,把頭伸出窗外望樓下看時,爸爸果然還沒有出現。不過,很快就出現了。比我想的要快。我甚至想,爸爸是不是猜到我在窗洞裡等著他,所以才有意出來得這麼快。我以為,爸爸走到路上一定會停下來回頭看我。但爸爸一直朝前走,都已走到馬路中間了也沒有停下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是低著頭的,還是昂著頭;是仍在流淚,還是已經不流了。黑暗把他變成了一團黑影,像一個影子,沒有我熟悉的面容、表情、動作,只是一團移動的黑影,在朝一團更大的像座墳包一樣的黑影移去。這時,我才懷疑爸爸可能並不知道我在這裡看他,用眼睛送他。於是我大喊一聲——

爸——爸——

我覺得我嗓子都喊出血了,可爸爸還是沒聽見,因為我的嗓子啞了。爸爸繼續不停地往前走,我急了,跳下凳子,順手抓起書桌上的鉛筆盒,又跳上凳子,朝路上扔去。雖然我扔得很急,但畢竟我是經常飛飛機玩的,投擲東西的準確度比較高,鉛筆盒翻滾著,最後幾乎就落在爸爸的跟前。我聽到「啪」的一聲,預計鉛筆盒和裡面的鉛筆都已摔得稀巴爛,同時我又猛烈地敲打窗戶,以吸引爸爸。就這樣,爸爸停下來,先是看了看地上摔爛的鉛筆盒,然後轉過身,抬起頭——黑暗,似乎在這剎那間被我和爸爸相接的目光碟機散了,我看見爸爸一臉驚喜地望著我,因為驚喜,還流出了眼淚,眼淚刷刷地流著……不過,這時間很短暫,很快爸爸又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陰影,黑影伸出一隻手,朝我揮動著。我感覺爸爸好像在對我大聲說著什麼,但因為同時我也在大聲地對爸爸說話,所以我根本聽不見他對我說的是什麼。我想爸爸也不會聽見我說的是什麼,因為我的嗓子實在太啞了,啞得已經像一隻鼻子,只會出氣,不會出聲。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是一定要對爸爸說什麼,也不是一定要聽他對我說什麼,我只是要送送爸爸,跟爸爸再見一下。爸爸也在跟我再見,他的手從舉起後一直高高地舉著,沒有放下去,一直對我不停地揮動著,左右揮動著,前後揮動著,左右前後地揮動著。他揮動的是左手,右手因為拎著包,無法揮動的。不過,後來不知是左手舉累了,還是右手拎包拎累了,他換了下手,變成左手拎包,右手揮動。就這時,有人從車上下來,好像在叫爸爸上車。爸爸回頭看了看那人,又回頭對我揮手,不停地揮著,一邊開始慢慢地往後倒著走。當爸爸快退到車邊時,那人開啟後車門,上來把爸爸拉著,推進了後車門,自己則鑽進了前車門。

我以為,這下我再不能看見爸爸了。可是,隨著車子發動,前後車燈都打亮,我一下看見爸爸在車窗裡,還在望著我,還在跟我揮著手。這時,我突然有種衝動,我不知道我在為什麼衝動,心裡在想什麼,反正就是一種衝動,就好像樓下的汽車,突然地發動,亮燈了,噠噠噠的要走了。就這樣,我沒什麼猶豫地爬上窗,站在窗沿上,雙腳使勁一蹬,然後就像我疊的很多架飛機一樣,飛出了窗洞……

09

兵兵哥哥說,有翅膀的東西不一定都會飛,像雞啊鴨啊就不會飛,但所有會飛的東西都是有翅膀的,像蚊子、蒼蠅、麻雀、燕子、飛機,哪怕我們玩的紙飛機,都有翅膀。兵兵哥哥還說,一般翅膀越大,飛得就越快,所以蒼蠅比蚊子飛得快,大鳥比小鳥飛得快,而飛機是飛得最快的,因為它的翅膀最大。以前,我覺得兵兵哥哥說得對,但當我跳下窗洞後才發現,其實他說得不對,我沒有翅膀,可我照樣在飛。

飛呀飛——

飛呀飛——

我覺得,我不但會飛,而且還飛得快,也許比小鳥還要快。即使沒小鳥快,但比蒼蠅蚊子,包括我們玩的紙飛機,肯定要快。我是經常疊飛機玩的,我知道一架紙飛機從五樓飛到四樓要多久,但我好像根本沒那麼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四樓。我在沒飛出來時,以為外面黑得很,其實並不黑,有很多房間都還亮著燈,只是我剛才看不到而已。但現在我全看到了,一格一格的亮光,光線從格子裡射出來,照著我,有人就看到了我。我樓下住的是一個姐姐,比我大好幾歲,平時她遇見我都不理我的,但現在好像很想理我的樣子。

是這樣的,我飛下來時,被什麼掛了一下,好像是晾衣架吧,當時她正坐在窗前寫作業,所以看到了我。我注意到,她一看見我在她窗外,就呼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啊的叫了一聲,好像是叫我停下來。不過,我沒停下來,我儘量對她笑了笑,告訴她,我在飛,我停不下來。而且即使停得下來,我想我也不一定願意停下來,因為爸爸在樓下等我呢。這麼想著,我已經到了三樓……真是快啊!兵兵哥哥完全是亂說的,誰說沒翅膀就不會飛,我飛得可快呢。三樓有兩個房間都亮著燈,有人還把頭探出窗外,好像知道我要下來似的,他們也都大聲地叫我。我還是儘量對他們笑笑,同他們說,對不起,我現在不是在玩,我要去見爸爸,爸爸的車要開了,我沒時間跟你們說什麼。這麼說著,我又到了二樓……但二樓的情況我沒看到,因為這時我突然翻了個身。原來我一直是頭朝下,面向裡的,這會兒一個翻身,變成了頭朝上,面向外。這樣,看見東西變得更多更清楚了,有一會兒,我看見了天上閃亮的星星,又一會兒,我還看見了那個搶走我們飛機的大孩子。真的,在我翻過身之後,我看到的東西有很多很多,只是看不見房間裡的情況,因為我後腦勺沒長眼睛的,怎麼看得見?看不見就看不見吧,反正我現在也沒時間跟他們說什麼。這麼想著,我已經飛過二樓,到了一樓……就這時,我突然看見爸爸正從車裡衝出來,呼喊著朝我飛行的方向跑過來,好像是要專門來迎接我。其實沒必要的,也不可能迎接得到。這時我都已經到一樓,雖然這棟房子是建在山坡上的,一樓下面還有七級臺階的高度,但畢竟已經到了一樓,即使再加上七級臺階的高度,也沒有十米高。而這時爸爸跑過來起碼還有十來米,何況我是飛的,他是跑的,怎麼接得到我?關鍵是這幾天爸爸為找飛機的事,人累得很,這樣跑不更累?我想,要跑也應該由我來跑啊,我不累,我不但能跑,還能飛。所以,我大聲叫爸爸別跑、別跑……可我的嗓子啞了,爸爸聽不到我喊,他還在跑……啊,我該死的嗓子,你怎麼就這麼差勁,連哭都要哭啞!你啞了,啞成這個樣子,跟鼻子一樣,只會出氣,不會出聲,那麼等一會我怎麼告訴爸爸,剛才我已經看到那個大孩子?真的,我剛剛真的看見他了,他就在我們學校的大操場上,在玩我的飛機,也是爸爸要找的飛機,第八架飛機……

2003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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