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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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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七八糟的一些幻象;和一些似有若無的聲音,試圖喚醒著一息尚存的生命的殘留意識。

徒勞無益。

和那赤裸裸的身體剛才的掙扎一樣徒勞無益。

在一米多厚的冰層之下,大江旋轉著那身體。

沖走著它,沖走著它……

警笛嘯叫如初生兒暴啼。

兩輛「奧迪」的前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輛警車,它們已將城市遠遠地拋在其後了。而城市的萬千雙眼仍不肯善罷甘休地遙瞪著它們。

劉思毅乘坐的那一輛「奧迪」自然居中。別人們怎麼安排,他都一言不發,持一種悉聽尊便的態度。

那女孩兒已被留在「鴻祥賓館」了。

她與趙慧芝分開的情形令後者格外尷尬。如同一隻小狗認錯了主人,而「主人」是那麼的嫌惡「它」。

以至於,當保衛處長抓住那女孩兒的手將她帶入賓館時,趙慧芝竟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了這麼一句不像話的話:「其實,我也只不過在到順安縣視察的時候,有一次見到了她和她父親在一起。」

是的,劉思毅認為她那句話不像話。

他很想裝糊塗地問一句:「那麼她父親是誰呢?」

暗思一忖,覺得自己若果而那麼問了,也是一句很不像話的話,甚而是一個很不像話的人了。

所以他就沒忍心那麼問她。

他假裝沒聽到她的話,也不看她,低頭吸著了一支菸。

手中有了煙,他就可以更少地看她了,而且還顯得極其正常。

他甚至也不忍心多看她一眼。

趙慧芝又說:「思毅書記,我也在這兒下車吧?我的意思是……我還是代表你去一次北京吧,那樣是不是更好呢?也能證明你對上邊的彙報是及時的……」

劉思毅緩緩吐出一縷煙,盯著菸頭說:「我想,你還是跟我到順安縣去的好。彙報的事,讓辦公廳書面進行也是可以的。」

他沉默了幾秒鐘,又說:「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裡比較的踏實。」

又沉默了幾秒鐘,第二次補充道:「與我相比,你對順安縣方方面面的情況畢竟比我熟悉得多。」

那一時刻,劉思毅開始覺得,自己無論跟她說什麼話,問也罷,回答也罷;無論以怎樣的一種語調說,似乎實難避免地也都成了一些不像話的話了。而且越補充越修正越不像話。

「我替你把窗升上吧,怕你受風。你儘管吸你的。你早就應該知道,我是習慣了煙味兒的……」

趙慧芝說著,一斜身,向他那邊的車門伸過手臂去,自作主張地替他將車窗升上了。

劉思毅連說:「謝謝,謝謝……」

趙慧芝坐端正了之後說:「可是,一張機票不是會作廢的嗎?我好不容易才親自買到一張普艙的票。還是打折的。打折的票只能後延一天。你可是最反對浪費行政開支的啊!……」

劉思毅輕輕嘆道:「有些浪費,那也是沒法子的。你去北京的事兒,咱們就不再說了吧。」

趙慧芝又緩緩將臉轉向了車窗。她再也沒主動開口說話……

保衛處長和那女孩邁出電梯時,等待著的王啟兆正巧往電梯裡進,和那女孩撞了個滿懷。雙方三人誰也不認識誰。上蒼安排世上的什麼事,往往連細節都不放過……

三輛車已飛速地開到半路了。

沿途,每隔幾里,便見一輛警車停在路邊。車內坐的或是公安,或是便衣,或是荷槍實彈的武警。

百餘里的公路無形中已被嚴密封鎖。

封鎖不了的只有訊息。它已開始在後邊的城市裡廣為漫延,所謂不脛而走。

趙慧芝卻不怕劉思毅受風了。她將她那一邊的車窗降了下來,並從兜裡掏出什麼,雙手交替細細地撕著。

劉思毅知她是在撕機票,內心裡很不是滋味。

徹底毀掉一個人是需要徹底狠下心腸來的。

他默默對自己說——劉思毅但是你已別無選擇……

趙慧芝將一隻手伸到窗外,紙片眨眼間被風從她手中刮光了。

她緩緩縮回手,卻並不將車窗再升上去。反而將頭偏向車窗,任灌入車內的風颳她的臉,刮亂她的頭髮。

那風聲噪耳,使得劉思毅心緒煩亂。

他也像她那樣,斜過身去,伸長手臂,替她將車窗升上去了。

同時他說:「你也小心別受了風。」

當他的手收回時,無意中碰到了她另一隻手。

他忍不住將她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

而趙慧芝的臉仍朝向著車窗。

劉思毅想起了什麼,他將另一隻手探進大衣兜去……

「慧芝同志,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她這才向他轉過臉來,在車內燈的光照之下,她臉色如灰。

劉思毅將妻子放在他兜裡那張六寸照片摸了出來,塞在趙慧芝手裡……

她問:「什麼?……」

他說:「你自己看嘛……」

趙慧芝將包照片的紙團握在手裡,狐疑地凝視著他。

「你再看看背面……」

趙慧芝將照片翻過來一看,倏地又將臉轉向了車窗——背面寫著「親密的慧芝同志留念!」

劉思毅說:「是我的雙胞胎孫子。」

他也再次將臉轉向了車窗。

她說:「替我謝謝淑敏同志……」

他說:「她總跟我念叨你。」

他覺得自己的眼角也有溼漉漉的東西溢淌下來了……

他就又想輕握一下她的手……

而他們坐的那輛「奧迪」猛地剎住了,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之聲——二人失去了平衡,身體都不由得向前一傾,並同時用雙手撐住了前座的靠背……

有一輛車從一條野路衝上了公路,橫在公路中央,像一隻黑色的攔路大蟲。

警車雖然反應快速,急剎車後的慣力還是使它撞上了那輛居心不良的「賓士」的後門那兒,將「賓士」撞得在公路上橫移數米……

居中的「奧迪」撞上了警車的車尾……

第二輛「奧迪」也撞上了第一輛「奧迪」的車尾……

當三輛車的司機和車裡的每一個人還在發呆發愣,沒來得及緩過神兒時,那輛「賓士」的另一側前門無聲一展。顯然,司機座位這一邊的前門已經無法從裡邊推開來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僅僅上半身的身影出現在所有驚愕著的眼睛裡,像是一名黑衣俠,不但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而且——專執一念要和他們全體決鬥!

風向後吹撩著那人的長髮——女人……

她望著三輛追尾的官方車冷笑不已,對自己製造的大麻煩不僅得意,而且快感。

她的半截身影在車後緩緩橫移,終於繞過「賓士」車頭,整體出現在人們視線的前方了——如同一個衝擊視覺的細長的驚歎號自天而降……

忽然,她左條腿一彎,單膝跪在馬路中央了。而她的右手,按住在冰雪覆蓋的路面上。

那條長手臂直直地支撐著,使她不會伏倒下去。

但她的頭卻緩緩地緩緩地低垂下去了,於是長髮掩面。

然而分明地,她的右手高高地擎舉起來了;手中有什麼特別的「武器」。彷彿靠了它,足以驍勇無敵,戰無不勝。

那卻只不過是一隻厚厚的牛皮紙的檔案袋罷了……

小莫回頭對劉思毅說:「您別管。」

然而劉思毅已開啟了車門;他一隻腳還沒踏在地上,趙慧芝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說:「思毅,我……我是不是等於……從現在起……就失去自由了?……」

劉思毅見她臉上淌著淚。她的目光中充滿了哀求。劉思毅難過地低下了頭,又見她那隻手,將他的衣角緊緊地抓住著。

他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更不知怎麼做才好。他不知所措。他低頭看著趙慧芝那隻手,呆愣著。

小莫卻已下了車,扶著後車門,彎下腰對劉思毅說:「你別下車,就在車裡坐著。」

劉思毅突然吼道:「你住口!」

小莫只得默默地退開了。

而趙慧芝的手,終於緩緩鬆開了他的衣角。她吃驚地瞪著他,彷彿他的話是衝她吼的。

「慧芝同志,別胡思亂想……」

劉思毅也終於對趙慧芝說出了一句話。剛一說完,不失時機地就下了車。雙腳落地,他站在那兒想了想,像小莫剛才似的,也一手扶著後車門,彎下腰對趙慧芝又說:「別胡思亂想,啊?」

除了這麼一句話,他再無話可說。

趙慧芝凝視著他,目光裡已全沒了哀求,只剩下絕望了。他也凝視著她,彷彿希望把她的樣子印在記憶中。他清楚,從此以後,在這個世界上,他將成為她最痛恨最詛咒的人了。

在他將車門關上時,趙慧芝又向他伸出了一隻手,顯然是想再扯拽住他。然而車門使她沒有來得及那樣,反而將她的手撞了一下,撞得她很疼。

劉思毅朝小莫轉過了身,小莫板著臉說:「您何必冒充交警?」

劉思毅卻說:「聽著。你不必跟我到順安去了。你陪慧芝書記回市裡,把她送到家門口。」——見小莫滿臉疑惑,顯然不知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低聲又說:「向公安廳傳達我的指示,派兩名得力的女幹部,再加上你,你們三個人要一直陪慧芝書記住在她家裡。她如果抗議,就跟她說,是我要求你們的。別的話也就不必多說了。她要發火,你們就忍耐。直到我從順安回去為止……」

看著小莫復坐入車裡,那一輛「奧迪」調轉車頭往回開了,劉思毅這才向前邊望去——那女子和她的「賓士」,被隨行的男人們四周圍住著。

保衛處長快步走到劉思毅跟前,彙報說:「她自稱她是‘金鼎’的副總經理,叫鄭嵐。她要見比趙副書記更大的省委領導。」

而那時,趙慧芝在車裡痛哭失聲……

劉思毅走到鄭嵐對面,穩定了一下情緒,平靜地說:「我是省委書記劉思毅。」

她就將用雙手緊按胸前的那一隻厚厚的牛皮紙的檔案袋朝他一遞;他剛欲接,她卻又將檔案袋緊捂在胸前了。

劉思毅抬腕看一眼手錶,仍以平靜的語調說:「一分鐘內,請你作出兩種選擇中的一種——或者,我們同車去往順安;或者,我派人護送你回到市裡。無論哪一種選擇,我都保證你是安全的。」

從順安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槍聲

保衛處長們一齊朝那個方向扭過頭去……

劉思毅如同沒聽到,又說:「我重複一遍我的話,無論哪一種選擇,我都保證你是安全的。」

鄭嵐不再猶豫,到底還是把檔案袋交給了劉思毅;劉思毅就抓住她一隻手,像領著一個孩子似的,將她帶到了另一輛「奧迪」車前……

那時,已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了幾輛車。

劉思毅問:「你怕不怕?」

鄭嵐搖頭。

「不怕就好。沒什麼可怕的。」

劉思毅開啟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當所有的車都朝順安縣的方向駛去以後,公路上隨之出現了一些身影,迅速將被撞凹了車門的「賓士」推到路旁的一片蒿叢後面。緊接著,那些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北風嗖嗖,樹梢哨響。

啪——一大坨枝頭積雪,倏墜於公路路面……

大年初一,此夜詭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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