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六歲的少年也會無端地思念起小琴來,他九歲時在小琴家住過兩個月。小琴那年十歲,他叫她姐。小琴家姓劉,但她不是劉家的親生女,是劉家從外地抱回紫薇村的。那是她兩歲多的事兒,她不知她祖籍何地,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別人更不清楚。劉家兩口子對此諱莫如深,守口如瓶。劉家的女人有病,不生孩子,曾指望靠她長大後招進門個女婿養老送終。小琴三歲時,那女人不知哪副藥吃對症了,竟懷上孕了,而且生了個兒子。於是兩口子就變了初衷,打算讓小琴將來做他們的兒媳婦。對於他們,這是順理成章的想法,不必為她準備嫁妝了,也不必為兒子另娶媳婦準備彩禮了。不但順理成章,而且省錢,當然也就不失為一個好想法。於是小琴在劉家的身份和地位,由領養女實際上變成了童養媳,像是劉家的一個使喚丫頭了。每天既要服侍劉家兩口子的起居,還要負責照看她的「丈夫」,還要從早到晚幹許多活兒。農家活兒多,小琴每天難得有片刻清閒的時候。小琴的「丈夫」叫寶順,是個很病弱的孩子。病弱而又被視為掌上明珠的孩子,難免嬌氣,嬌氣的孩子就愛哭。
常常是這樣——小琴正喂著豬,或正洗衣服,寶順在屋裡哭起來了……
於是劉家的女人高叫:「小琴!死丫頭!耳朵聾了?沒聽見寶順哭呀?」於是小琴慌慌地就往屋裡奔……
於是劉家的男人生氣地罵道:「小琴,你怎麼不洗手?剛餵豬,連手也不洗就可以哄寶順的嗎?你心裡還有沒有他?他將來是要做你丈夫的。」
寶順在哭,小琴低頭瞧著自己並不髒的雙手,往往就怔愣在那兒,不知究竟該先洗手,還是先哄「丈夫」別哭要緊……
有時小琴遭到斥罵也會頂撞一句:「我手不髒!我沒餵豬,正洗衣服來著!」
「小賤人!還學會頂嘴了!難怪寶順這幾天眼睛紅紅的,準是你昨天哄他時,手上的皂水弄進他眼裡去了!」
「昨天我哄他時沒洗衣服!我掃院子來著!而且也洗手了,用清水洗的,沒搓皂。」
「反了反了!死丫頭現在是怎麼了?長一歲脾氣大一截兒,不調教以後還了得嗎?!」
劉家女人就會撲到她跟前,狠狠擰她幾把。不擰她臉蛋兒,也不擰她胳膊。專擰她大腿根兒內側肉皮兒最細嫩處。擰那兒,即使擰得青一塊紫一塊,別人也是發現不了的。小琴被擰時,緊咬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滴溜溜轉,忍住疼一聲兒不敢叫。若叫,就會挨幾頓餓……
這些情形,都是卓哥九歲時親眼所見的。他還看出,十歲的小琴姐,一點兒也不喜歡她那七歲的「丈夫」。他甚至看出,她心裡其實很討厭那嬌氣的動不動就哇哇大哭起來的男孩兒。
劉家本不願誠心盡到收養他一個月的義務。但這義務是村裡挨家挨戶輪下來的,輪到他們家了,他們家沒正當理由將他拒之門外,只得大違其心地盡義務。劉家的男人是個迷信思想很嚴重的人,在縣裡認識了一個從前設過算命攤兒的男人,兩人有共同語言,相見恨晚,一見如故,交上了朋友。他經常到縣裡去會那有共同語言的朋友,虔誠之至地請教些疑惑。他那朋友告訴他,他的寶順所以一生下來就病弱,是因為生辰不好,所以命薄,若能有個命旺的男孩兒與寶順同睡些日子,興許足以使寶順借到些命力。而這一點,乃是劉家不但沒將九歲時的卓哥拒之門外,而且待若上賓的真正原因。九歲時的他虎頭虎腦,人見人誇他天生一副虎虎有生氣的模樣,劉家的男人思忖他肯定算是個命旺的男孩兒了。不過卓哥自己不可能知道這一層底細……
劉家兩口子的確對他很好。不讓他幹一點兒活,只要求他陪寶順睡覺,而且得和寶順睡在一個被窩兒裡,而且得脫光了睡。寶順睡午覺,他也得脫光了陪睡。哪怕他一點兒也不困。他很識相,每逢那時,乖乖地自覺脫光了躺在寶順身旁,閉眼裝睡。其實他心裡更願去幫小琴幹活兒,卻不敢。那麼做劉家兩口子會生氣的。人家對他好,他怎麼能惹人家生氣呢?他也不是沒偷偷幫小琴幹過活兒。有次被劉家那女人看到了,訓了他一頓。而後那女人還告訴了她丈夫,她丈夫又將他訓了一頓。從此他再也不敢幫小琴幹活兒了……
小琴知道他想幫她幹活兒,只不過不敢,所以並不嫉妒他這個吃白食的男孩兒在劉家的地位反而優越於她,更不眼氣他的閒在。九歲的男孩兒和十歲的女孩兒,想要互相表達好感的話,大人的眼睛是監視不住的。有天寶順又發燒了,劉家兩口子一塊兒為寶順到縣裡去。那男的去請教他會算命的朋友預言個安慰。那女的去為兒子抓藥。於是九歲的男孩兒和十歲的女孩兒可算得著機會在一起說話兒了。小琴什麼活兒也不幹了,沒完沒了地對他盡說盡說。說她長大後,總有一天要從劉家逃走,才不肯做他們的兒媳婦呢!十歲的少女說到傷心處,嚶嚶地哭了。九歲的男孩兒就替她擦淚,勸她別太傷心,發誓將來陪她一塊兒逃……
她說:「你發誓了我也不信!」
他問:「那怎麼你才信呢?」
十歲的女孩兒輕咬下唇想了想,忽然又眼珠一轉,神情極其莊重地說:「只有咱倆拜了姐弟我才信!」
九歲的男孩兒瞪眼瞧著她,困惑地又問:「我不是已經叫你姐了嗎?」
她說:「那兩回事兒的!拜了,就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了!不拜,姐呀弟呀的,隨口叫叫罷了。全村許多男人女人間,不都這麼叫的嗎?你以為他們就真是互相放在心上了呀?」
他說:「可我不會拜啊。」
「我會!我見過大人們怎麼拜的。」
於是十歲的小琴便拉著九歲的卓哥的手兒雙雙跑進雜倉房,她將三根細柴棒兒插在糧囤裡,扯卓哥和她並身跪下,一起對著糧囤磕頭。
她說:「天爺爺地奶奶,都給我倆作個證!我倆今日拜姐弟,以後我心裡有他,他心裡有我。我倆誰若是變心,天爺爺降雷劈,地奶奶塌坑埋!」
她說一句,卓哥跟著學一句。
拜過後,卓哥問小琴:「以後,你就真是我一個姐了嗎?」
小琴說:「那當然!是你一個比親姐還親的姐!」
卓哥又說:「那我往後在這世上有一個親人了唄?」
小琴以大人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肯定地說:「對!我往後在這世上也有一個親人了!」
她忽然抱住他,在他臉蛋兒上親了一下。
自從母親死了,卓哥第一次被人親。這九歲的男孩兒並沒覺得害羞。恰恰相反,他感動得想哭……
劉家兩口子回來後,不知為什麼,對小琴的態度顯得異常陰冷。這使小琴心裡格外恐慌,處處提心吊膽,也使卓哥替她忐忑不安……
那年端午節,村人們照例互送粽子。劉家照例支使小琴去送。該送的人家多,小琴一個人拿不了。卓哥自告奮勇,要求和小琴一塊兒去。劉家兩口子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兩個孩子出門前,劉家女人親自替小琴重梳了一遍頭,重編了辮子。還翻出一條粉綾子為小琴在辮梢結了一朵辮花兒。而且,找出套新衣褲和一雙新鞋讓小琴換上。離開她幾步端詳了她一番,又往她臉頰上擦了淡淡的胭脂;往她眉心點了一個圓圓的小紅點兒。於是在卓哥看來,他暗裝在心裡的這位小姐姐,就跟年畫上的小神女一般好看了……
兩個孩子合拎著一籃粽子走出劉家後,卓哥對小琴說:「你爸媽……」
小琴立刻打斷他:「再不許這麼說!他們不是我爸媽。」
卓哥頓時緘口,默默走了幾步,忍不住又說:「你公婆……」
小琴站住了,挑眉瞪著他,生氣地說:「他們更不是我公婆!姐告訴過你的,姐長大了早晚要逃離劉家,逃離你們紫薇村的!」
卓哥也有點兒生氣地說:「反正從今天看,劉家對你也挺好的!」
小琴不願和他這個拜過了的小弟弟拌嘴,打鼻孔裡哼了一聲。
兩個孩子就都心情不悅起來……
送粽子送至某一家,那家女人欣賞地瞧著小琴問:「喲,這麼漂亮哇?誰打扮的你呀?」
小琴低了頭回答:「寶順他爸、他媽。」
那家女人又問:「小琴,你究竟願意是他們女兒呢?還是願意他們是你公婆呢?」
小琴不抬頭,不吭氣兒。
那家女人似乎從她的樣子感覺到了些什麼,俯下身問:「小琴,他們對你究竟好不好?你心裡別存顧慮,說實話。他們如果對你不好,全紫薇村的人都可以為你做主,批評教訓他們。咱們紫薇村是方圓百里內出了名的仁義之村,絕不容許不仁不義的事兒背地裡存在著!」
小琴細聲兒細氣兒地說:「那你問卓哥吧,他最清楚。」
那女人認真起來,轉臉問卓哥:「既然她自己不願說,卓哥你就替她說!只管放心大膽地說實話!說了實話誰也不敢把你怎麼著,有我護著你!」
卓哥猶豫片刻,半情願不情願地替小琴回答:「劉家對她好。」
「真的?」
「真的。劉家對我都好,一點活兒也不讓我幹,你想對她還能不好嗎?」
卓哥是個全村公認的誠實的孩子,那女人信了他的話,終於笑道:「我還以為他們劉家對小琴不好呢!那可不行。咱們個遠近聞名的仁義之村,維護村德村譽,人人有責的事兒!諒他們劉家對小琴也不能不好,不敢不好!」
回劉家的路上,小琴只管低了頭自己個兒悶悶地快走在前,不理卓哥。
這使卓哥心裡很難受……
兩個孩子一進劉家門,劉家女人就命小琴快去將新衣新褲新鞋子換下。
劉家女人拿著那雙新鞋對男人嚷嚷:「你看你看,這死丫頭,一雙新鞋穿出去沒走幾步路,就弄了一鞋面兒的土!」
卓哥看著,聽著,心裡更難受了……
小琴自是怯怯地半句也不敢分辯。
劉家女人又訓斥她:「還不快去把臉上胭脂洗了!想總一副那模樣扮小妖精哇?」
小琴就低了頭趕緊轉身去洗臉……
劉家的男人則將卓哥招到近前,問他那些人家收下粽子時跟他們聊什麼沒有?
誠實的孩子要想學會撒謊必得因其誠實吃過幾次大虧。卓哥一向因自己的誠實蒙受大人們的誇獎,尚未因自己的誠實而後悔過。
他就將那一家的女人先問小琴後問他的話學說了一遍。
「小琴她怎麼回答的?」
「她自己沒說,她讓我替她說。」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對她好。我說你們連對我都沒比的好,一點活兒都不讓我幹,對小琴能不好嗎?」
劉家的男人和女人聽了,對望一笑。
那男人還滿意地摸了卓哥的頭一下。
接著那男人將小琴叫到近前,陰沉著臉問她:「外人問你話,你怎麼不回答?」
小琴低了頭,不吭氣兒。
那男人倒也不逼問她,只冷冷地說:「牆角那兒跪著去吧,今晚別吃飯了。」
於是小琴默默走到牆角那兒,面對著牆角跪下了。
她一直跪到吃晚飯時分,劉家兩口子也沒許她起來。
他們對卓哥倒是顯得更親了。兩口子一左一右兩雙筷子,不斷地往他碗裡夾菜。
卓哥一邊吃飯,一邊不時地偷瞧小琴跪在牆角的背影。那時刻這男孩兒的整個心懷裡,充滿了對自己暗拜過的小姐姐的大的憐憫,但卻絲毫也不敢放任他的憐憫溜到他臉上,更不敢讓他的憐憫變成淚水暴露在他眼裡。只有用一口口飯菜將他的憐憫堵迴心懷中去,嚴密地壓住在心懷。這從六歲起開始吃「百家飯」已經吃到九歲的男孩子,早已領悟了許多在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們不太可能領悟到的人生況味兒。他已從切身的體會中學會了點兒初級的人生經驗和技巧。
他希望自己能憎恨劉家兩口子,可是憎恨不起來。因為他們對自己好,而且正對自己更好著。
他終於鼓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替他的小姐姐求情。
他說:「嬸媽,叔爸,我吃飽了。也讓小琴吃吧。我去替她跪著,行嗎?」
話聲小極了。
劉家兩口子不禁地都放下碗對視起來。
那女人臉一沉,剛想說出句什麼不快的話,被她男人用手勢止住了。
他不動聲色地說:「既然卓哥都替小琴求情了,就給卓哥個面子吧!」
那女人立刻就笑了,同意地說:「駁誰的面子,也不能駁你卓哥的面子嘛!你是咱紫薇村全村的一個公共的兒子啊!卓哥,晚上睡覺時,你可要握著寶順的一隻手。他愛驚覺。你握著他一隻手,他就不驚覺了。」
卓哥以非常值得信賴的目光望著那女人說:「嬸媽,我一向就是握著寶順弟弟的一隻手陪他睡的。」
對於和自己父母同輩的村中男女,這九歲的男孩兒習慣於在「嬸」、「姨」、「伯」、「叔」後加上「媽」、「爸」相稱,這是他的「創造」,以此表達自己對他們和她們終生不忘的感激與視如父母的尊敬。
於是那女人便喚小琴過來吃飯。
而他對劉家兩口子就更憎恨不起來了……
他當然不知道,劉家兩口子要求他握著他們寶貝兒子的一隻手睡覺,是從縣裡那潛業於民間的算命先生口中討教來的借命訣竅。他說人的手心上有個穴位是命脈之「門」。人是孩子時,那「門」乃是敞開著的。人漸大,那「門」則漸關。孩子通過和孩子握手藉助命力,是最直接的方式。
小琴當然也不知道,那算命先生曾對劉家兩口子說她是禍女投胎轉世,也就是白虎精的孫女投胎轉世。生活在誰家,誰家必有劫難。化解劫難的辦法,只能是以威以嚴鎮住她的邪氣。這一預言,使劉家兩口子極為煩惱。他們已不打算將來讓她做兒媳婦了,但是又沒一個正當的理由將她逐出家門。煩惱由此而生。正所謂當初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惟有盼她猝死於什麼不幸……
有天寶順爬到桌上弄翻了熱水瓶,燙傷了手腳,傷得不重,但畢竟是燙傷了。
劉家兩口子竟將小琴捆綁在屋柱上,口中塞了布,扒光上衣,鞭蘸水抽打了一頓。
這一嚴酷的懲罰也是當著卓哥的面進行的。當時他幾乎想撲上去狠咬劉家男人的手,但是畢竟沒敢。他不認為他們的寶貝兒子被燙了責任在他的小姐姐。因為那七歲的男孩兒是在他們愛視著的情況下爬上桌子弄倒熱水瓶的,而小琴當時正在院子裡的水井旁洗菜……
那一天這九歲的孩子開始懷疑紫薇村中是否真的皆是好人了,進而開始懷疑對自己恩重如山的紫薇村所冠的好名聲,是否真的名副其實了……
夜裡,劉家兩口子睡酣後,他悄悄溜下自己和寶順睡的床,溜進他的小姐姐住的陰暗潮溼的小偏房,來在她的床前。
他跪下去,將頭埋在她胸脯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