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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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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磨稻子。」——同時將盆傾斜了讓他看。

「只磨那麼點兒?才夠做一頓飯的。」

「要是一次磨一口袋,我得隔多久才能再來?」

小琴的話裡,分明的也充滿了幽怨。

「我清了槽,先給你磨!」

於是卓哥便開始清槽。

小琴望著他問:「你怎麼不去那段河灣釣魚了!」

他說:「有家了。忙了。也沒心思了。」

「怎麼也不去洗澡了?」

他說:「天漸涼了,水也漸涼了,每晚在家裡擦擦算了。」

「是因為有人每晚在家裡為你燒好擦身的熱水了吧?每晚還彼此地擦吧?」

卓哥怎能聽不出這話中的尖酸刻薄?他抬頭相望,見她在冷笑。

他感到她的目光太銳利逼人,立刻又低下了頭……

「你也不必清槽了,我也不願超在別人們前邊勞你大駕了。我不磨了!」

卓哥又一抬頭,望見的已是她的背影——盆邊兒卡在腰間,正是來得猝然,去得匆匆。

他奔至門口,想喚回她,張了張嘴,如鯁在喉,沒喚出聲……

他呆望著,直至她的背影入村,一拐不見了,才緩緩地備覺失落地轉過身——卻又發現老妻站在屋裡,一手挑著門簾兒也正呆望著他……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妻說:「我今晚也忘了為你熱擦身的水,你若是不怕河水涼,若是覺得身上燥得慌,那你就去河裡洗洗。」

他說:「不去!」

她說:「明明心裡想去,為什麼嘴上偏偏說不去?去吧,去吧!我聞不得你渾身的汗味兒……」

她將他推下了床。

「那……那我就去河裡泡泡……」

他煞有介事地抓了條毛巾,心急腳快地往外便走。

妻叮嚀孩子似的聲音在他背後說:「提防河裡冒出個蛤蜊精把你夾在她的殼裡,使你想回家也回不來了!……」

卓哥和小琴,這一對兒打是男孩兒和女孩兒的時候起,就兩心相印兩情虔誠地暗拜了姐弟,就發誓永永遠遠的「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就互視為世上最親的親人的悵男怨女,終於的,是又幽會在一起了。

他欲向她解釋,她卻用一隻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搖著頭說:「不講也罷。我信‘你心有我’。我想,你怎麼也不會是情願的!……」

三句話說得個卓哥胸中久積的委屈驟釋,有苦難言的孩子見了娘似的,嗚嗚而哭。那小琴是同樣程度的委屈和難過,也忍不住哭了,於是相與抱頭痛哭。

二人痛哭一場,都憐憫起對方來。被那份兒相互的憐憫促使著,便彼此親愛起來。有情人兒間的親愛,往往由於遭到阻撓和破壞而百倍的熾烈,如同潑了油的乾柴,哪怕僅僅是一吻一抱,也會火星四射,也會引發起熊熊慾火。他們一時的都情難自禁,所求似飢,迫不及待。於是你幫我,我幫你,轉瞬間相互剝得赤裸裸的,便在細沙灘上恣情肆意地效床上夫妻,大做起野合之事來……

羞花容倦,狂蝶力憊,卓哥愁怕起來。愁的是你幽我會,總非長久之事。怕的是小琴一旦懷孕,私情公開,二人都沒法兒再在村裡待下去了。

小琴就慫恿他趁早與自己比翼齊飛,定下個日子,雙雙逃離紫薇村。

卓哥聽了,低頭沉默。

小琴問:「難道你不願意?」

卓哥只是低頭無言。

小琴急了,推著他佯怒道:「你啞巴了嗎?還是高興為紫薇村人充驢做馬?」

卓哥這才開口道:「不行的啊!你逃離了紫薇村可以,我若與你一塊兒逃離了,磨房門前那碑可怎麼辦?」

小琴眨了幾眨眼,困惑不解地問:「我操心那碑幹什麼?它又不是老父老母需你贍養。也不是孩子,你一去,他便成了孤兒,落個和你當年一樣的命運!……」

卓哥長嘆一聲,愁眉緊鎖地說:「話倒不錯,它非老父老母,也非孩子,但比老父老母還拋棄不得,比自己個年幼的孩子還丟舍不下啊!它剛立在那兒沒些天,是全村人為我立的。碑上刻有我的名字。我一走,它不就變成了全紫薇村人們的奇恥大辱了嗎?我是吃百家飯,睡百家床長大的呀!他們對我有恩的呀!」

小琴不聽猶可,一聽這話,佯怒頓作真怒,瞪著他搶白道:「那碑是他們為紫薇村,為他們自己希圖的好名聲才立的!人人都對你有恩,我對你就沒恩了嗎?你住在劉家時,我小琴沒像姐一樣愛護過你嗎?寶順那小死鬼曾拿你天天當馬騎,是誰因為呵斥他捱過打罵?你膝蓋磨破了,又是誰天天晚上燒了熱水泡了草藥替你洗?又是誰像疼在自己身上似的一邊替你洗一邊掉淚?……」

卓哥就又低垂下頭無言無語了。

「你回答我的話呀!」

「我……我陪你一逃,也太對不起她了……」

「誰?」

「還會有誰呢?剛嫁我沒多久,不是讓她落個人人譏笑的下場嗎?……我……我實在的不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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