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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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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就不想想,怎麼才能對得起我小琴,也對得起你自己呢?」

她騰地往起一站,恨恨地瞪了他片刻兒,一轉身跑了……

卓哥懷著滿腹沉重的憂思,三步一閃念,五步一駐足地回到紅磨房。走至門前時,一切的閃念一切的打算一切的衝動皆如泡影紛紛破滅。頭腦裡空空蕩蕩,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愁和怕交替翻湧,並且攙和著對他的「屋裡人」的大愧深疚。

他緩推門,輕落步,似幽靈悄入……

「回來啦?」

他以為她睡熟了。不料她根本不是躺著。她正盤腿坐在床上,就著燭光補他的衣服。

「你……怎麼不睡啊?」

「睡不著。在河裡泡夠了?」

「泡夠了……」

「把桌上的薑湯喝了吧。估計你也該回來了。剛離火,準還熱著……」

從她說得平平淡淡的話裡,他聽出了發自內心的真愛之情。他踱到桌前,以指觸了觸盛薑湯的陶碗,果然熱著。

「不想喝。」

「隨你。反正我是誠心為你煮的。」

她的語調依然平平淡淡的。

「那……那我就喝……」

他不忍挫她的一片真愛之情,拿掉碗蓋兒,雙手捧起那大陶碗,也不管燙不燙,仰起頭,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了個底兒朝上。

她說:「沒見過有你這個喝法兒的,燙著呢?」

他報以嘿嘿憨笑,徵求地問:「如果你真睡不著,我吹簫你煩不煩?」

她說:「我不煩。你想吹就吹。只怕半夜三更的,擾了村裡人們的清夢,惹別人的煩。」

他說:「別人們早睡了,擾不了他們的清夢。」便從牆上取下長簫,坐在門檻兒吹了起來……

那簫音幽怨悲惋,如訴如泣,娓娓復娓娓,綿綿復綿綿……它悠悠嫋嫋地傳向紫薇村。全村只一個人聽到了。便是小琴。

那一夜,她的淚水溼了半邊兒枕頭……

後來,卓哥的簫音,成了他與小琴幽會的訊號。兩個人兒這一次幽會時惱,下一次幽會時好。這一次他同意了她的一種私奔的計劃,使她喜出望外。下一次他又全沒了勇氣,顧前慮後,變成了一個徹底的懦夫,使她大喜成空,恨也不是,憐也不是。在一次次的幽會中,他們誰也離不開誰了。從心靈,到肉體,彷彿一次比一次緊密地縫在一起了。她三天見不到他,就會出現在紅磨房裡。他五日沒去河裡「泡泡」,就會長吁短嘆……

在他們這種不清不白暗聚潛散的關係中,夾著心中明鏡似的一概皆知卻從不予以點破的卓哥的老妻。這身為新婦的女人所表現出來的涵養、容忍、寬宏和體恤,使卓哥既覺得罪過又深受感動。小琴也是如此。每次她重提私奔的某種計劃,首先要說服的竟是她自己了。企圖說服卓哥時,也需要比以前更大的耐心了。而一見他大為其難地沉默起來,她再也不發火了,甚至非常理解了……

有些個夜晚,卓哥也會對他的新娘子主動親愛。她畢竟是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女人,畢竟也同樣是一個情慾尚旺的女人,畢竟,並不醜到令他厭憎的程度。公平論之,就四十來歲的女人而言,細細端詳,她屬於品賢貌端的那一類。他對她的主動親愛,更多的成分是感激體恤和贖罪與報答。她明白這些。對他的主動親愛,並不避拒,並不反感。因為那也是她自己求之若渴的。相反,只要是他主動,她必次次回贈以十倍的溫柔,百倍的纏綿。對卓哥說來,和這女人的親愛,與和小琴的親愛相比,真是另有一番深厚的領略在身體,另有一番滋味兒在心頭!

那女人似乎企圖從新婦的角色中抽身隱退似的,只不過這是她一時期內難以徹底做到的罷了。對卓哥她依然的那麼體貼入微,那麼關懷備至。她似乎打算由新婦的角色漸漸過渡到一位慈母的角色。她的體貼和關懷發乎於心,有時也通過於性,那就是在卓哥主動對她親愛之時。因為她深知,其時正是他被滿腹沉重的憂思和愁怕壓迫得極端脆弱之時。那時的卓哥,是以別的任何方式都安慰不了的啊!在她打算角色轉換的過渡中,她回贈她的小丈夫的枕上溫柔被底親愛,其實好比是供他也供自己落腳踏著過河的石樽……

下雪了。

這是一場南方罕見的大雪!

卓哥清早起來,但見觸目皆白。紫薇山披了件白斗篷似的,這裡那裡,一道道一條條雪飄不進去的石隙巖縫,被襯得異常明顯,如同白斗篷熨不平的褶皺。山上落光了葉子的樹木,昨天望去還精瘦精瘦的,一夜之間都變得白胖白胖的了。掛著雪掛的樹冠,美麗而肅穆。紫薇村裡,一片片房舍的瓦頂也都變白了。整個村子似乎陷到潔白的世界中去了。只有房簷,和一些門窗的框子,從白中顯示出一些長的短的,橫的豎的黑線段,證明紫薇村仍確實存在著……

「下雪了!下雪了!哎,你快起來看啊!下雪了!」

卓哥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得孩子般地大呼小叫。他抓起兩把雪,攥成一個結結實實的雪團,用力拋過紅磨房頂。他的紅磨房的外牆,那一種紅色在滿世界的潔白中,是被映襯得更深更凝重了。在紅磨房的後面,一段紫薇河的河面上,也積滿了厚雪。河水負著化不了也封不了河的厚雪,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一段段白從他眼前移過,像一條白色的巨蟒無聲無息地遊走著……

他張大嘴,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那麼清新,直沁肺腑。於是以往滿胸的憂思和種種愁怕,頓時全被沖淡了似的……

他操起掃帚便掃雪。將紅磨房前場地上的雪掃盡,棄了掃帚一頭闖進屋,又是一陣大驚小怪:「好大的雪喲,半尺多厚!你快出去看看吧,把個世界都改變模樣了!」

他女人正坐在床上穿衣服。

她衝他笑笑,無動於衷地說:「不就是下雪了嗎?瞧你也值當的!」

他嘿嘿地憨笑了,一個勁兒搓他那凍紅了的雙手。

「凍手了?」

「嗯。凍木了。」

「活該!凍手還掃?來,我焐焐你手……」

他又嘿嘿憨笑了,猶豫著。

「快過來呀,趁我還沒穿上衣服……」

他見她敞開衣襟執拗地期待著,不忍卻意,只得走到了床邊。

她抓住他雙手,用衣襟護掩住,緊焐在自己胸懷那兒……

她說:「磨架子開始搖晃了。我已經把大錘修好了,今天我上山砸下幾片石頭,咱倆把磨架子墊穩吧?」

他說:「這活兒怎麼能讓你幹呢?天冷雪滑的,摔了你怎麼辦?」

她笑了,柔聲細語地說了一句:「虧得你也有心裡裝著我的時候……」

他瞧著她愣了片刻,瞧得她有些難為情起來,緋紅了臉,低垂下頭去。

她說:「我皺臉蒼皮的,你這麼瞧著我幹啥?」

他忽然從她懷裡抽出雙手,緊緊抱住了她的身子,大徹大悟似的說:「細想想,我卓哥真是太對不起你,也太難為你了!過幾天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小琴,我們不能再那麼的了!我卓哥與其暗中愛她,莫如從此公開地保護她啊!紫薇村哪一個人若敢再欺負她,便是我的仇敵!……」

她仰起臉,和他眼睛對視著眼睛,信誓旦旦地說:「我也要那樣。」

「以後我要收斂了一顆心,只系在你一個人身上。你人好,我再也不嫌你了……」

「這又何必……你和她,都要給我段日子才行。我會甘心情願地成全你們的。只要我肯成全你們,誰也擋不住你們做夫妻不是嗎?」

「真的?」

「真的。」

「我太傻,太傻!以前我要也像你這麼想,事情也不會弄成現在這樣兒!我和小琴,會感激你一輩子的!包括我們的兒女,我們也要囑咐他們,不忘你對我們的成全……」

「真的?」

「真的!」

「那我也就知足了。總算不白和你結婚一場……」

於是她更依戀地偎在他懷裡……

於是他更緊更緊地抱住她的身子,並俯下頭,情不自禁地親吻她的臉……

由於天冷了,他已多日未見到小琴了。他真希望立刻就能見到她,將懷中這個心地善良的女人的話,原原本本地轉告給她……

突然,紅磨房的門從外面被什麼東西所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響。緊接著,又有什麼東西撲通倒了進來。

卓哥對他媳婦說:「快穿好衣服,別凍著。」他輕輕推開她,急轉身邁出屋,卻見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臥在地上。卓哥認出她不是別的女人,正是小琴,心中暗吃一驚。

小琴被扶起後,不待他開口問什麼,雙手緊緊抓住他前衣襟,張皇萬分地說:「卓哥,弟!快!……快跟我逃!……」

他連問:「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

小琴渾身亂顫,雙唇抖抖的,竟不能再說出話來。她雙眸擴大,滿眼的恐懼,彷彿將有一百條惡犬隨即追趕而來,會頃刻把她撕咬成萬千碎片兒似的。

「究竟怎麼啦?你倒是說話呀!……」

卓哥雙手抓在她雙肩上,邊問邊搖晃她。

小琴嘴唇又抖了半天,終於吐出四個字是——「我殺人了……」

卓哥這才發現,她臉上濺著血點子,衣上也被一片片血跡所溼!

「你?……你!……」

「我把劉家兩口子,村長和治保主任……全殺了!……」

卓哥破開她抓在自己前衣襟的雙手,猛一下推開了她,一邊繞著她轉,一邊上上下下地看她……

儘管她臉上身上有血,他還是不能相信她會殺人。他以為她受了某種大的刺激,神經暫時有些錯亂……

天將明未明之時,小琴在睡夢中被人蹂躪醒了。她撓在那人臉上的手,順勢在他下巴上抓住了一縷鬍子,頓時明白是劉家男人。她掙脫身,躍下床,撲到門前,卻推不開門,逃不出去。門從外邊被頂上了……

「小琴,我知道治保主任的男人死在你手上!村長也知道。治保主任也知道。還有我女人,我們都知道的。只不過不舉報你罷了。今天你若從了我,此後沒人再提那件事。不然嘛,可就沒你的好下場了……」

劉家男人一邊說,一邊向她逼近。朦朦朧朧的微明裡,他赤裸裸一絲不掛的瘦高身子,看去像具活骷髏……

他的威脅之言,使她心生疑慮,身子緊往門上貼,不敢喊叫,只有進行無聲的自衛。但是自衛的意念已被擊垮,那反抗也就很容易地被制伏了。他終於將她拖到床上,壓住了她。當他從她身上剝下了最後的遮羞的東西,她的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把剪刀。她早已看出他對她不懷好意了。那剪刀是專門備下為了對付他的。不成想果然到了用得著的時候……

她的手從枕下猝出,剪刀刺入他前胸,深及剪柄。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緩緩歪倒。那時刻她仇恨頓增,拔出剪刀,接連猛刺……

她穿上衣服穿上鞋,弄開門,溜到廚房,又將一把菜刀操在手裡。殺念既萌,正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提著菜刀,悄悄溜進了臥房……

劉家女人和村長,淫亂夠了,正交臂疊股地說著話兒。

村長說:「嫩蕊兒嬌瓣兒的一朵鮮花兒,我這當村長的眼饞心惦有日子了,到如今也沒時機得手,倒便宜你那瘦男人,讓他採了頭遍了!」

那女人說:「呸!摟著人家在懷裡,剛剛還在人家身上可勁兒癲狂了一通,這會兒卻當人家面兒說這種話!也就是我唄,換個女人,不一腳把你踹下床才怪了呢!」

村長就笑起來。

那女人又說:「讓他先採頭遍,還不是為你好嗎?再野烈不馴的小女子,被隨便哪個男人揉搓過了,對自己的身子也就不那麼在乎地護著了。以後還不就由著你愛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哇?你是大村長,你如果得手不遂,被她滿村張揚開了,你的威望不就完了嗎?咱紫薇村百年悠久的好名聲不也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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