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翼的每一次扇動都是吃力的……
這便是我們的國家現在時的留影。
將這實際情形描繪得過於絢麗,誇耀得過於美好,是一種「功績想象症」。不符合毛澤東和鄧小平都曾一再倡導過的實事求是的態度……
當代女性,無論現代的還是傳統的,其實仍比較在乎當代男人們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們的。的確,大多數當代女性,自我意識早已不受男人們的好惡所主宰,但有時候卻依然希望從男人們對女性的評說中獲得某種好感覺。而這意昧著,現代的其實並不像她們自我標榜的那麼思想獨立;傳統的仍自甘地習慣於傳統。
家庭婦女的主要責任和使命當然是扮演好家務總管的角色,也是她們互比優劣的主要根據。
五十年代的中國女性,尤其平民階層以及底層人家的女性,在社會上完全無地位可言。其家庭地位如何,自然的、往往的,就成了暗比高低的惟一方面。這一種互比,又往往構成女性之間的傷害。但屬於只要心理承受能力強些,完全可以不當一回事兒的小傷害。不涉及直接利益衝突,企圖造成更大的傷害也投可能性。但也有一方心理承受能力薄弱,或另一方尖刻得放肆,於是引起爭吵之事。爭吵起來,也無非由是街道組長的女人出面兩廂批評一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如果相互關係處得都很親近,聊天是五十年代家庭婦女們最美好的時光。在那一種美好時光裡,不僅愉快地完成了她們分內的事,而且增強了感情。
家庭婦女們喜歡聊天和「串門兒」,實在是人渴望彼此交流的基本心理需求之一項。除了這一項傳統的交流方式,她們當年再沒有另外的什麼交流方式。她們的真性情,通過此方式呈現和舒展。如果連這一種方式也遭硬性的禁止,她們作為女人的生氣也就迅速萎靡了。
因為所謂「公平」二宇,主要體現在分配方式中。而那差別非是由後來的分配造成的,所以她們那一種嫉妒之心,雖有,卻並不強烈的。
五十年代,又是關於「共產主義」的話題在中國最「熱發燒」的年代。許許多多的中國人被宣傳搞得弱智,真的以為「共產主義」是明後天就會實現之事。家庭婦女們尤其深信不疑,這一種迷信,大面積地稀釋了她們的羨慕。
五十年代的中國女性在人數上以中年亥性為最多。中年女性中又以家庭婦女為最多。家庭婦女中,又以平民階層的她們為最多。
我親近她們甚於親近以後任何時代的女性。因為她們皆是我的同代人的母親。我一向對她們懷有深厚的敬意,因為她們那一代女性的含辛茹苦任勞任怨。我也非常地同情她們,因為她們作為妻子和母親,付出太多,享獲太少——更因為她們沒有生在今天女性也有機會大有作為大展鴻圖的時代。
知識女性,當年比知識男性們更善於擺正自己的角色位置,更善於無衝突相處,更善於維護三者之間的「生態平衡」。她們積極的有益的社會作用,是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應該不充分肯定的。她們在五十年代的女性中雖是少數,但畢竟最能代表五十年代中國女性的時代風采。
她們的少女心懷,似乎很充實。那裡邊不曾為追星發燒過,也不曾為嚮往某種物質生活的強烈念頭折磨過,更不曾為什麼世事的平等與不平等衝擊過。
五十年代的少女的心懷,普遍如一盆清水般淨靜。說是一盆,而非一池,比喻的是她們心懷範圍的有限。淨靜得當代人既不能說多麼好也不能說多麼不好。
五十年代少女之間的此種友情,驗證了一條人性的邏輯——對於心靈而言,有空曠,就有本能的添補。無非好壞之分。
打扮一個五十年代的少女是極其簡單的——一尺紅或綠的毛線頭繩兒;一件「布拉嘰」——連衣裙;一雙黑布鞋,足夠了。只要「布拉嘰」和黑布鞋是洗過了才穿上的,即使舊,也還是能使她們變得清清爽爽,靈靈秀秀的。有雙白襪子穿更好,沒有,也好。總之,當年那一種簡樸到極點的少女的美,真是美極了美極了。
五十年代的少女,與今天的少女們相比較最主要的差別是——那一種心靈的自在,那一種心理的自然,那一種心事的簡單,以及那一種日常心情的澄明透徹……它們並不太受普遍之清貧的影響。好比農人漫不經心地撤在土質不良的土地上的種子,竟也一片片長出秧苗,但是株莖細瘦,大多數難結飽滿的穗……
於今我每一回憶,總會產生這樣的一種思想——一男一女在二十多歲時結為夫妻,與在三十來歲三十多歲時結為夫妻,恩愛和幸福的方式內容皆大為不同。今天的許多新婚夫妻,雖也常被稱作「小兩口」,其實從年齡上根本不能算為「小兩口」,只不過是兩夫妻而已。「小兩口」之間的恩愛和幸福,絕非三十來歲三十多歲結為夫妻的男女們所能「溫習」的。也是無法仿效的。非要仿效也變意昧兒。故我理性上雖不主張早婚,感性上卻更願對「小兩口」之間的恩恩愛愛投以審美生活之目光。
姻靜使女性具有一種似乎古典的美的氣質。所以,即使西方的封建貴族,在從小薰陶她們的公主們的文學修養、藝術修養的同時,也還要求她們用一定的時間實習「女紅」。公主們一般不會自己做衣服織衣服穿,那純粹是為了培養性情。
五十年代的「大姑娘」,普遍而言,也都較靦腆。
靦腆乃漢文字中獨有的詞。除了中國,世界上任何國家的文字中都無此詞。
靦腆一詞的詞意是較模糊的,不甚確定的,能理解明白,但難以說得非常確切。
靦腆包含有羞澀的意思在內,但又不僅是羞澀。羞澀形容的是內在的心態,顧腆形容的是外態。羞澀是一個發生性的、進行性的詞。因為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羞澀起來。
但五十年代的「大姑娘」們,卻往往會經常地,無緣無故地靦腆起來。
五十年代的「大姑娘」們的靦腆,也許是因為那「大」字。這「大」字冠在「姑娘」二宇前邊,富有了許多「姑娘」二字原本沒有的意義和意味兒。或許那「大」字,使她們領會了太多有點兒擔載不起又不能不撐住名分的尷尬。好比教授一旦被稱為「大教授」,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也難免的找不準自我。
「大姑娘」使姑娘們處在一種找不準自我的狀態。
於是她們被人以看待「大姑娘」的特殊的眼光看待時,她們便不禁地心生出說不清道不白的尷尬。
而也許正是這一種自己說不清道不白的尷尬,使她們每每原發性地、無緣無故地靦腆吧?
六十年代的前幾年,中國城市裡的絕大多數母親們亦即中年母親們,總體值得評說之處是母性的毅忍和毫不顧惜自身的家庭責任感。如果她們自己不吃飯也能將就著活,她們中許多人肯定會根本一口飯都不吃;如果她們身上的肉割下一條來半個月就會長合,她們中許多人肯定會每隔半月從身上割下一條肉來給全家人燉湯。
六十年代初,城市裡的人們開始無比崇尚起知識和學歷來。既然人們的收入水平幾乎是一樣的,那麼知識和學歷成了惟一被看重的區別。正如今天大學生碩士生多如牛毛甚至顯出社會無法消化的過剩現象,那麼在青年人中知識和學歷已不足為奇的情況下,收入成了惟一被看重的區別。
這一崇尚知識和學歷的社會「思潮」,尤其體現為六十年代初的女性「思潮」,飢餓的黑翼雖然籠罩中國大地,雖然餓瘦了她們的身體,卻「餓」不死她們頭腦中每天都會產生的種種新觀念的細胞。
「文革」將六十年代力劈為兩截。一九六六年以前是一種情形,一九六六年以後是天田地理的另一種情形。一九六六年以前的中國人和中國女性是一種常態,一九六六年以後是不可同日面語的一反常態。
因而,「文革」實際上也在中國改變了世界一貫通用的年代劃分的常識。我們簡直無法不承認,一九六六年雖是六十年代的中間一年,但同時又是另一個瘋狂年代的開史元年。從一九六六年到「文革」結束的一九七六年十月——這由六十年代的後五年和七十年代的前五年半「剪輯」組合成的十一年,自成一個時代。
正如我們所公認的——人的慾望層面是金字塔式的。
而最低的一級,乃是物質追求的慾望,包括本能的慾望。
當普遍人們的物質慾望相差無幾時,或以為普遍相差無幾時——建國後「文革」前十幾年,正是這樣一種情況。同齡人之間相差無幾的收人,商品的極端團乏,決定了人們消費能力的接近一致。除了居住條件和由家庭人口中收人者的多少所顯示的生活水平的高低,一部分中國人其它方面的物質佔有率,其實較難奢侈地優越於另一部分中國人。
那麼,普遍人們的慾望,是否就會自然而然地停止在最低的一級,不再試圖另有謀求了呢?
建國後「文革」前十幾年的一頁歷史,似乎回答我們正是這樣的。
但,我們今天認真分析,卻會恍然大梧那結論的錯誤。發現那一頁歷史所記載的只不過是社會的表面假象。
人的慾望原來是可以像寄居蟹一樣縮在殼裡的。它的鉗在殼裡悄悄生長著,堅硬著,儲備著力量,伺機出殼一搏。慾望在此時是極其暖昧的,動機不明確的。它不知所要何物。這一點與寄居蟹又頗不同。寄居蟹一搏為食,或同類比自己高階的殼。人的蜷縮蟄伏的慾望,此時處於朦朧階段。雖不知自己所要何物,但是自己能感受到它對自己造成的內部騷擾。像少男少女體內的性荷爾蒙多達一定程度,會遺精或思春一樣,人的尋找不到滿足方式的慾望,期待著允許公開手淫的機會。那樣的少男少女表面反而拘謹易羞;那樣的成年男女表面反而循規蹈矩,安分守己,「溫良恭儉讓」。
「文革」當年對中國人做了這樣的宣告——政治是可以滿足它所依靠和青睬的人的許多欲望的。
於是在極短的日月裡,千百萬中國人都為政治而瘋狂起來。
學習非常優秀的女生和相貌極為乎庸的女生中,父母「靠邊兒站」了的女生和父母正紅得發紫的女生中,往往尤會爆發較惡的「革命」行為。
好比一向的儲蓄突然被宣佈過期作廢了,而自己竟一點兒也沒來得及瀟灑地消費過,內心裡是非常惱火的。
她們長期扭曲著的、不正常的、甚至病態的性心理,以「革命」的名義實習惡……
兇狠地「革」別人的父母之「命」的方式,既證明了自己仍配是響噹噹的「造反源」,又表現了與自己家庭劃清界線的姿態,一舉兩得。
「文革」對中國青年實行了另一種教育。它成功地使青年從那時開始懂得——許多人生的好處,可以通過投機政治而獲得。達到目的之方式簡單易學,快速便捷。這一種不良影響,在今日之中國仍陰魂不散,「大有作為」。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政治幾乎成了一切人追求人生變化的惟一途徑,那麼幾乎一切男人女人最初都會從心理上應和這一種政治,投機這一種政治。也會從是中學生高中生的年齡起,向大人們學習種種取悅這一種政治的不良經驗。甚至,肯定會汙染孩子們純潔的思想意識。
「文革」中,孩子們之間,孩子們對大人們的「揭發」行徑,「告密」行徑,以及利用政治罪名進行傷害甚至陷害的行徑,於今想來,真是令人覺得醜陋又可悲。
中國知識分子,包括女性知識分子之間相互造成的傷害,其實並不比「工宣隊」、「軍宣隊」、「紅衛兵」當年對他們和她們造成的傷害輕。許多時候,許多情況之下,罪證是他們和她們所提供的,罪名是別人定的,苦難的根源既來自於當年的政治,也來自於同類的卑劣……
畫家們、雕塑家們,包括大師級的他們,目光一專注向女性的肉體,靈魂往往很容易地便被征服了。他們窮其技法和天才,仍惟恐不能栩栩如生地再現那一種線條的美那一種肌膚的美。至於她們那一時刻的心靈內容,往往受到輕視和忽略。所以獻給我們欣賞和讚美的,也往往只是女性的肉體的美。像花朵一樣單純的美感。
而實際上,女性的美要比花朵的美更美。
一幅畫上的女性,竟使你不禁地猜測她那一時刻的「心靈」狀態,則畫上的她,當然便似乎一呵既活了。你會感到將活起來的不單純是那擁韌如生的肉體,還有一種靈魂。
女性,尤其青年女性,與書一同入畫、人攝影,「變為」雕塑——在我看來,其藝術的魅力,彷彿便具有了某種超凡脫俗的聖潔意味兒。
書在那些繪畫、攝影、雕塑中,並非闊適時光的襯托物,也並非女性嫻靜之態的襯托物——它完全不同於老婦人手中的編織。它是全中國人時代風願的載體。也是當年很多很多中國女性共同鳳願的載體。那些繪畫、攝影、雕塑,今天看來,也許全都稱不上是傑作,也許根本不具有藝術的什麼不朽性,但當年感動過激動過多少求知若渴的中國人啊!
當年,女性要求和嚮往自身知識化的強烈衝動,遠勝過今天時裝、減肥、美容、出國旅遊對她們的吸引。
中國女性力圖通過知識化完善自身的可貴意識開始覺醒。
昨天的與錢無關也罷,今天的與錢密切相關也罷,只不過是時代特徵下知識或學歷價值的區別,只不過是這種區別體現在兩個時代的女性身上所折射的不同意識內容,二者之間並不存在著可褒或貶之分。進言之,在中國今天這樣一個特徵顯明的商業時代,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追求知識或學歷以謀求高薪職業,既不但並不褒續知識或學歷本身,而且完全附合著時代一貫的法則。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達到逆商業時代法則而進取的單純知識追求的境界。
這樣的人不但歷來極少,而且將越來越少,所以是不可以他們為榜樣而刻評大多數人順應時代法則的天經地義的現實態度的……
「文革」時代對人說:你有企圖高於別人的念頭嗎?那你用政治表現換取吧!
對人說:你不甘比一切人都低一等吧?那你用政治表現來拯救自己吧!
這正是為什麼,許多毫無政治素質可言的中國人,「文革」時期狂熱無比地投身於政治表現大旋渦的原因。從這一人性的原因上認識「文革」,據我看來,遠比從單純的政治的觀點上去認識要更直接些。
知識和學歷相對於當年的中國男人,其優越感在金錢的耀眼光燦下一敗塗地。
相對於女性,在佳麗的美貌前黯然失色。
男人對於女人,愛悅之,每「戲」之,乃是普遍的男人之人性。反之,女人對男人往往也這樣。比如《天仙配》中,七仙女便「戲」過董水。
少年「戲」少女,倘那少年非是惡少,其行程也不過就是紈終。倘那少女看著那少年頓生好感,心照不宣,「戲」又可視為兩廂情願,這不但是生活中的常態,有時還是生活中的妙態。
通過《浮生六記》,我們比較地清楚明白了,中國傳統文人們理想的自在無為的生活應該是這樣的——一位人生務實的父親或祖父,先很不能免俗地替他掙下一份家產,可供他終生無憂無慮,豐衣足食;可資助他能夠自在無為地遊山玩水,享受大自然的擁抱,以及享受諸多他所喜歡的女性的姿色……
中國傳統文人理想的妻子應該是莖那樣的女性——首先她須是麗人。其次她須有至少幾分藝術的細胞。因為這是使她有風韻有情調的前提。她還須使他享受到姊姊或妹妹加情人加俊友加妻子的溫柔細膩的性愛。她還須愛他所愛,比如與他談詩論畫陪他遊山玩水並且愛他所愛的另外的女人半點兒妒意也沒有地替他搭橋引線。最後,倘他們窮困了(這一般幾乎總是要窮困下去的。連大觀園都這麼敗落下去了,何況文人們的家!),她須倍加溫柔倍加細膩倍加體貼地呵護他關懷他,與他相依為命,絕不棄他而去……
具有了以上美點和美德的妻子,當然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妻子——但,在這一種中國傳統文人型男人們關於女性的文化的薰陶,不,流毒的影響之下,中國女性倘溫柔地一代代地接受著、實踐著、完善著,以身作則著,除了是男人心目中的尤物,還可能是別種典型的女性嗎?
在貧富懸殊的剪刀差越來越大,作為社會現象越演越烈的時代,女性的心最容易被物質所誘惑。而物質對她們的誘惑力,遠遠強大於文化束縛對她們的影響。她們擁抱住物質而反叛文化時,她們以為她們是擁抱住了女人的幸福。
今天,我們回顧八十年代,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似乎從中期開始,它對摺為兩頁。而你不能說它是兩頁,因為它並末從中線那兒被裁剪開;你也不能說它是一頁,因為兩個半頁上所記載的內容竟是那麼的不同。
常規的歷史程式中,一般不產生這樣的時代現象。
此時代現象說明,歷史的程式一旦加快,幾乎每五年便有大的區別。而普遍的人們,也彷彿每差五歲便如隔代了。所謂道既變,人亦既變。道變速,人變亦速。八十年代的前半頁,某些中國女性求知若渴的自強不息使中國男人們為之肅然。
八十年代的後半頁,某些中國女性交易自身的迫不及待使中國男人們為之愕然。
儘管,這兩類中國女性加起來,在數量上也還是少數。
但經由她們所體現的中國女性的時代意識的特徵,畢竟使八十年代前後兩頁著上了極為濃重的色彩,以至於使其它的色彩顯得淡化了,難以成為特徵了。
「洋插隊」一詞便是概括這一現象而產生的。「洋」字與「插隊」二字相結合,包含了一切的苦辣痠麻。
經濟的泡沫現象,在短期內向有頭腦的人提供的發達之機反而尤其的多。許多人其實只需抓住一次機遇便可永久地改變自身命運。不管那機會是否在泡沫裡。泡沫經濟的遊戲之所以對一個國家有危害,甚至有危險,是針對大多數人的長久利益而言的。當泡沫滅落,大多數人不但往往只空抓了兩手溼,而且極可能連曾經擁有過的利益也喪失了。但泡沫又可以掩蓋起「遊戲」的豬種規則,使之變得似有似無,時隱時現,於是無規則的機會隨著泡沫上下翻湧眼花締亂,似乎比比皆是。而有頭腦的人適時抓到它比在「遊戲」規則極為分明的情況下抓到它更容易。
世界仍然是一個男權主宰的世界。中國也尤其是的。某些女人們儘管手眼觸天能力廣大神通非凡,但事業的成功,往往還是離不開某些權力背景更牢靠能力更廣大神通更非凡的男人的呵護與關照。
從普遍性的規律上講,男人們都不得不承認,女性是影響男人成為什麼樣的人的第一位導師。
時代不但是,而且是影響女性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最後一位負責「結業」的導師。
在時代的教導之下,男性文化從前對女性的影響和要求,倘與時代衝突,那麼大多數女性都會親和向時代,並配合時代共同顛覆男性文化從前對女性之人性的強加。
九十年代許多年輕女性的直覺,尤其知識化了的「新生代」女性們的直覺,所接受的是時代中樞神經區發射的訊號。是大直覺。
九十年代的女性,尤其知識化了的「新生代」的女性,幾乎一概地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傳統理念從她們頭腦中消失的速度,遠比從男人們頭腦中消失的速度快得多。
儘量表現她們的天真、純情、柔弱,心無任何功利之念和頭腦的極其簡單。她們知道普遍的男人們喜歡她們這樣。她們善於在某時暫且隱藏了目的投男人們之所好……
這樣的女人究竟是否真的便算接近人生懂得人生,大可商榷。
而我們要指出的僅僅是,九十年代有許多女性持此種人生觀。這畢竟比九十年代以前爭先恐後自售其容其身要爭氣得多。
九十年代的女性,尤其知識化了的,大城市裡的「新生代」女性,尤其她們中特別年輕特別漂亮的,其實大抵是非常理智的女姓。
人與人之間的可信任度已大面積大面積地從中國人九十年代的生活中流失了。行業雖然空前地多了,每個人證明自己存在價值助空間反而似乎越來越小越來越擁塞了。呈現在社會許多方面的競爭是那麼的激烈,有時甚至是那麼的世態炎涼冷酷無情,女性不得不施展最高的人生技巧才能做成她們想做的事情。
九十年代的「新生代」女性們,具有明顯的反傳統反禮教反淑女型典範的時代傾向。這意味著是她們以「代」的整體姿態對一向由男人們「安排」社會秩序「安排」女性命運的現實的挑戰。這種挑戰是初級階段的,是無數個體成功慾望的本能匯聚在一起所呈現的,其個體「戰術」也是初級階段的、簡單的、相似的,無非以男人之道還治男人之身,反過來利用男人與女人打交道時的天性弱點罷了。她們中許多人因而成功了一些事情。許多人也為成功付出了必然的代價。那代價使她們年紀輕輕的心中便充滿了滄桑感。使她們表面看來正朝氣蓬勃著精神抖擻著姿態生動著,而實際上已陷入疲憊已經從心理上過早地老了……
說九十年代以後的中國大文化酸味兒多了、嗲味兒多了、嬌昧兒多了,未免太甜了太軟了太媚了太性感了,那麼也是她們苦心營造的結果。
女性肉體的徹底的裸,要麼美;要麼妖;要麼媚;要麼邪;因為徹底,性的意昧公然了,一眼望去,想象天折於全部的展現之前,面對其「性」反而沒了太多所「感」。
男人可以比較自然地面對穿得較少的女人,卻實難比較自然地面對穿得非常之透的女人。
女人不是穿得少而是穿得透,據我看來,便等於放射著邪性了。
不露,但是極「透」;不裸,但是意在性感的用心一目瞭然。
對財富的崇拜,對權力的祟拜,對明星的崇拜,對文性之性魅力的崇拜,在九十年代的大文化中泛著一陣陣浮華迷醉的絢麗多彩的泡沫。至今仍在泛著,大有一舉將中國文化基本的樸素品質淹沒掉的趨勢。名車美女、豪宅美女、華服美女、珠寶美女、珍饈美女、美酒美女,商業加性感,性感助商業,幾乎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地侵略著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根視聽神經。
而九十年代的「下崗」女工們之權利意識,則提高多了。普遍的她們,最初總想討個公平的說法。她們開始懂得,即使和國家之間,也是可以大小貓三五隻地算算究竟誰欠誰的。賬是允許一筆勾銷的,道理卻非擺清楚不可。
有人會反對我的觀點,認為這恰恰證明著她們的覺悟太低。
如果沒有她們今天這種起碼的權利意識的提高,國家的責任意識又怎麼會提高?「公僕」們的責任意識又怎麼會提高?起碼,公民們權利意識的提高,對於國家及其「公僕」責任意識的加強,是有促進作用的。
九十年代的「下崗」女工們,不但權利意識提高了,體諒國家難境的理性程度,也普遍地大大地提高了。
九十年代「下崗」女工們的覺悟,不是太低,而是很高。高得很可貴,亦很可愛。尤其她們中許多人「下崗」後另謀職業埋頭苦幹之精神,實在值得全社會欽佩和尊敬。她們以她們的可貴和可愛,保障了社會的安定。
在時代的發展中,往往付出許多方面的重大的犧牲。有時那犧牲意味著直接是數以千萬計的人的起碼社會保障。
九十年代的「下崗」女工們,既能意識到時代這一規律的無奈性,又能頑強地與時代這一冷酷的規律做竭盡全力的較量。
五六十年代的中國女性,如花房裡的花,你可以指著一一細說端詳。
因為指得過來。
七八十年代的中國女性,如花園裡的花,你可以登坡一望而將綠肥紅瘦梅傲菊灼盡收眼底。
因為你的視野即使不夠寬闊,她們的爛漫也鬧不到國人的目光以外去。所謂「濃綠萬校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
九十年代的中國女性,拋開那些消極面來看則便如野生植物自然生長區內的花木了。其千姿百態的勞菲,其散紫翻紅之嬌媚,其深開淺放之錯落,其著意四季之孤格異彩,簡直不復再是國人所能指能望得過來的,更不消說置喙妄論了。所謂「春風不解禁揚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而這正是時代進步的標誌。
一個時代的進步,首先從男人們都開始做什麼顯示著,其次從女人都打算怎麼活顯示著。
時代的進步常常帶著野性。這野性體現在男人們頭腦中每每是思想的衝撞;體現在女人們頭腦中每每是觀念的自由。
女性對婚姻質量的要求普遍提高了,不再甘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男人在家庭生活中是女人的「天」的歷史地位,應該承認基本上被女人們顛覆塌了,並且絕對地不可能再重建起來了。
對於九十年代的女性,我有兩點大的困惑:其一,一部分受過高等教育的所謂知識女性,以及在物質和精神兩方面都非常優越起來了的女性,對於大多數同性姐妹們的困境命運,幾乎可以說是漠不關心的;其二,某些窮困山區的姐妹,為了與「買賣婚姻」抗爭甚至能豁出性命,而在大都市裡,一些知識化了的、經濟絕對獨立了的她們,卻往往直銷自己於男人不遺餘力。
我凝視商業時代,常感到中國和它的關係,正如同一個「再婚」的男人和自己已娶進了家門,已由自己替「她」掀去了紅蓋頭,看著又愛又心存種種疑慮,又陌生又受到著誘惑,又抱有莫大的希望又沒法兒完全依賴的婦人的關係一樣。
當時之中國內亂方息,百廢待興,不但需要做,而且的確需要刻不容緩「只爭朝夕」地「趕快做」!
許許多多的中國人的希望其實只不過是——在他們的不遺餘力的擊鼓吶喊聲中,由某一位或某幾位自己最依賴的,對中國之命運最具主宰能力和權威的人物,高明地將保留在自己頭腦中的那一段美好的回憶,直接剪輯在八十年代韌的「改革開放」的後面,從而那麼著組成一部歷史和現實巧妙連線天衣無縫的「中國故事」。
這個期望值似乎一點兒也不高,但是歷史將註定了會重演一遍。
人類歷史所記載的一切最重大的事件,尤其那些最驚心動魄的事件,比如改朝換代,比如戰爭,其實都只不過是人類史中最微少的章節罷了。相比於漫長的人類歷史,正如同「地球村」和整個宇宙的關係。
好比一個人所能記住的,往往是他或她生命歷程中極特殊的日子和極特殊的事件。就時間概念而言,對於具體的某個人,那些日子和那些事件,可能意昧著便是他或她生命歷程的大部分乃至全部內容。
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裡,人類歷史的真相其實是,並沒有發生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件。不是情節跌宕的章回小說,而是從容不迫地進行著的極為尋常的狀態。
正是這一點,既被一切形成文字了的歷史所擯除和排斥,又最接近著人類的真的歷史的真相。
人類幾乎變成了地球上最兇猛的腔腸怪物,不停地耗費資源,不停地創造商品,不停地消費商品。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裡,人類生生死死,代代繁衍,事農,事工,操百業,行為最終都納在「商」的「調控」之下。
「商」若非是人類歷史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活動,起碼也是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活動之一。
以人類商業發展的脈絡和軌跡梳理人類歷史,闡述人類歷史的滄桑進退,與以階級鬥爭的觀點,以宗教的觀點,以文化的觀點,和以改朝換代的大事件演繹歷史的方法相比,倒可能是更符合規律的。
當和平持久,商業時代自然孕成。當一個商業時代已經孕成,大多數世人的狀態,除了按照商業時代的價值觀念去生活,去作為,還能夠按照另外的什麼狀態去生活去作為呢?
亞里士多德在他所處的那個商品貨幣時代已相當發達的古希臘現實中,對於貧富懸殊現象的深深的憂慮,對於貴族和富人們豪奢極欲的生活的尖銳無情的批判,今天看來對於中國依然具有警醒的意義。
他說:「這就是富人——過度浪費,庸俗無節制,為了一件小小的事件而耗資巨大,安排闊綽乏味的場面。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熔耀他的富有,認為會被人羨慕……」
他說:「富人目空一切,擁有財富使他喪失了理智,似乎人間一切快樂都屬於他所有,財富和金錢成了他衡量一切事物的惟一價值標準。而且還幻想金錢可以買到一切。總之,由富有而導致的典型特徵是——富有的白痴。」
今天,在與商業時代擁抱親吻的中國,我們不是也幾乎隨時隨處可以看到亞里士多德所辛辣諷刺的富人嗎?
商業這個資本主義文明的「配偶」,如今又的的確確在許多方面改邪歸正,由當初那妖冶放蕩,虛榮貪婪的「新娘」,修煉成了一個善於撫養資本主義文明,有不可輕視和低估的能力呵護整個資本主義體制的「賢妻良母」。
正是「她」的這一種嬗變,使二十世紀的世界,開始以樂於接受的態度對待之了。
商業將更加緊密地貫穿於世界文明記錄的未來……
科舉制使中國知識分子傳統心理上重文輕理輕商輕百業。又由於他們的傳統志向是「服官政」,所以中國曆代君王的治國思想,也不同程度地受他們的種種「高見」的影響,不能向發展科學繁榮商業的「立體國策」方面去拓展。當然,科學的發展和商業的繁榮,前提是國家大局的安定。中國是一個內戰不息的國家,農業生產倘還能進行著,君王們也就很是高枕無憂了。
商正是這樣的一種現象——只要自己頭頂的天還沒塌,只要自己腳下的地還沒陷,只要抓緊時間還來得及,兩個商人一定會為了各自的金錢利益爭取做成最後一筆交易,而絕不讓時機白自從身邊錯過。
一個國內無商,國際經濟關係中只有「援外」幾乎沒有「外貿」可言的國家,物資不匱乏倒反而是奇怪的了。
然而商卻還是頑強地證明著自己的存在。共和國的治理稍一鬆懈,就不甘寂寞地表現著自己。
商在中國,如同人行道上水泥方磚的縫隙間往外鑽著長拱著長非長出來不可的小草。利潤的驅動力真真是世上很難消弭掉的啊!
在南中國,商始終悄悄地休養生息。它的根子在人們的內心、在人們的頭腦裡,在人們的意識形態中。始終和人們對生活的寄託與企盼編織在一起。而這是共和國的「鐵帚」實難真正掃到的,是共和國鞭長莫及根本沒法兒徹底剷除的。
商的行為和利潤之目的,也就是和賺錢之目的,也彷彿壁虎的性相吸現象一樣。在這種關係中,商的行為一向總是體現著雄性行為特徵的。即使某一商的行為,是由女人採取的,仍明顯地體現著雄性的行為特徵。它一受到利潤的觸控,甚至一嗅到利潤的氣味兒,它的「根」就會立刻堅挺地勃起。它衝動難抑,慾望強烈,永遠無法滿足。為了達到目的,它往往迫不及待,行為有時很俗劣、很粗鄙,甚至很粗暴、很卑鄙。沒有法規約制的商幾乎都這樣。
而利潤一向總是體現著雌性的特徵的。它自身所扮演的,不可能不是「誘惑者」或直白曰「勾引者」的角色。它在商場上到處散發雌性荷爾蒙的氣味兒。就像動物在自己的地盤內撒尿。它使商的行為不斷地受到它的氣味兒的刺激。它四處賣俏,永無休息地進行挑逗,因而商場上永無休止地演繹著擴充套件「地盤」,佔領「地盤」的鏖戰。
你就是將商業行為和利潤目的碾成更細更細的粉末兒,烘乾了再封存上一百年,捲入了它們的骨灰燃成的火苗,也還是要親密相吸的。
商幾乎是一種超肉體卻能夠達到「交媾」並能夠達到快感高xdx潮達到不宮而孕的「性行為」。
商的機會是分階段的。在它無序的階段,機會最多。最富有戲劇色彩。最樂於慷慨地將機會拋給某些智商並不怎麼高的頭腦。也只有在這個階段,某些出身於社會最低層,而又精於算計的人,才有暴發的可能性。這個階段有時較長,有時很短。一旦結束,一旦作為一頁翻過去了,那便永遠翻過去了。從此它就只對很聰明而且立志投其門庭的極少數人微笑了。即使對很聰明的人,它往往也表現得相當吝嗇了。
有序的成熟的商業時代恰恰非是慷慨大方的。而是惜金如命,極端小氣的。
十年後的今天,中國大中型國營企業的狀況更加令人堪憂,許許多多工薪階層的生活水準每況愈下,共和國面臨的使命更加艱鉅。
但客觀公正的中國人,似乎也不難達到這樣的一個共識——此非「改革開放」的結果。而是共和國積重難返的長期隱患全面「發作」的結果。
商業這隻玫瑰的刺,有時確實是含有毒索的。它蜇人之後,人的痛疼後果,比被馬蜂蜜了一下嚴重得多。它的氣味兒充滿社會,社會彷彿就變成一個大批發市場或交易所了。而許許多多的人,其實並不甘願生活在一個類似大批發市場或交易所的社會里。這的確也是商業時代令人厭惡的一面。
人為謀生而勇,只要不犯法,不害人,其實是可敬的。
商業的利己原則往往是與社會和人心的情理原則背道而馳的。它有時傷害社會和人心的情理原則,確實像流氓強xx少女一樣。
在全世界,賣淫、走私、販毒、色情業的方興未艾,文化的色情化,賄路的醜聞,無不與商業瓜葛甚密。十之八九,是在合法經商的招牌之下進行的。
商業這支「玫瑰」,對於與之久違了的中國人預言,卻未免太是光怪陸離、雜亂無章、浮華麗又浮躁了。它使人慾膨脹,人心貪婪。它使腐敗現象如同倒片機將蝴蝶變成毛毛蟲的令人厭惡的過程放映給人看。它使一小部分人那麼不可思議地暴發。使他們中某些人暴發之後為富不仁……
誰若問普遍的中國人——我們是否應該將商業時代這看起來總有點兒離經叛道的「新娘子」再一次逐出國門?
普遍的中國人尋思一下,大約會寬容地這樣回答:讓「她」留下吧!世上哪有沒毛病的「媳婦」,我們日後慢慢調教「她」吧。
這麼想和這麼說,都無疑意昧著一個民族的成熟。
而這一種成熟,又完全可以認為,是對商業時代改變了太理想主義的期望。
中國是一個動輒容易陷人理想主義思維怪圈的民族。
而西方人卻早就對商業時代的本質有所洞察了。
一切有關商業的法規、法令,都是為了更好地駕馭它,使它更大限度地造福於社會的「鞍蹬」和「韁轡」。同時也是不斷激勵它按照社會福利的總目標奮進的「馬刺」。優秀的騎手和坐騎之間,常常達到一種「合二為一」似的最佳境界。這也是國家和商業時代之間的最佳境界。
健康的、成熟的商業時代的基本特徵應該是——普遍的人們為了掙到使自己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的錢其實並不太難;某些人企圖掙比這更多的錢其實很不容易。
商業時代的一切負面弊端,只有通過商業的進一步發展才能療治。這一點是定過來了的國家向我們證實了的。好比一個在冰天雪地中決定何去何從的人,思考必須變得極為簡單——哪裡升起著炊煙哪裡就是繼續前行的方向。
而商業的炊煙,一向嫋嫋升起在時代的前面。
商業不在其後插路標。
它不但一向一往無前,而且總是隨身帶走火種。你需要火,那麼就只有跟隨它。
商業其實從來不僅是人類的表象活動,也不僅是由它影響著人類的意識形態。它本身便是一種最悠久的最實際的意識形態的變種。
它使政治像經濟。
它使外交像外貿。
它使經濟學像發財經。
它使我們幾乎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有一半兒像商人。
它使商人像馬克·吐溫說的那一種人——「如果金錢在向我招手,那麼無論是《聖經》、地獄,還是我母親,都決不可能使我轉回身去。」
它使道德觀念代代嬗變。
它使人文原則更弦易張。
它給一切藝術隨心所欲地標價。不管是最古典的還是最現代的,最俗的還是最雅的。
它使法繞著它轉。今天為它修正一款,明天為它增加一條。以至於法典最厚的美國,律師們唱嘆當律師太難了。
它殷勤地為我們服務,甚至周到至於方百計淨化我們每天所吸的空氣和每天所飲的水的地步,但同時一點兒也不害躁地向我們伸手要錢。
你不需要幾萬元一套的馬桶,但是有別人需要。有需要便有利潤,於是商便合法地生產之……
你不需要全金的水龍頭,但是有別人需要。有需要便有利潤,於是商便合法地生產之……
它還製造格林童話裡的國王才睡的黃金床……
它還在月球上開發墓地。
將來肯定也要在月球上開發旅遊熱線。
人覺得地球上的商品已經太多太多,但明天商業還會向人提供令人感到新奇的東西。
商業早已開發到了人的頭腦裡,人的心靈裡。人的思想人的精神其實早已人股商業了。
人還敢嘴硬說人拒絕商業時代嗎?
人有什麼資格拒絕有什麼資本拒絕?
人每天的心思一半左右與商業時代有關。它本身微微地搖擺一次,萬億之眾的命運和生活就不復再是原先的狀態了!
年齡是返城「知青」當年惟一的資本。令全社會不同程度所同情的整代「遭遇」,具有苦難色彩同時也便具有了滄桑色彩具有了堅忍色彩的經歷,與上一代人相比磨而未圓似乎仍顯得咄咄逼人的稜角,與下一代人並論不卑不亢似乎人生經驗極為豐富的成熟,又使「知青」這惟一的資本成為「知青」惟一的傲。
城市喜歡在個人身上實驗奇蹟。
城市從不情有獨鍾地青睬一無所有的沒落群體。
我認為,一切國家,一切時代的臨屆中年的人們,一般總是有些懷舊的。懷舊乃是人類較普遍的「中年恐懼症」的表現之一種。某些人只知「老年恐懼症」,而不太注意到大多數人臨界中年也是會產生不可名狀的心理恐懼的。這種恐懼甚至強烈於人對老年的恐懼。
老年人喜歡回憶童年往事;中年人喜歡回憶青年往事;青年人喜歡回憶少年往事。大抵如此,基本成規律。
也許只有少年是不懷舊的。
對於少年,昨天便是童年。昨天離「現在時」太近,近得難以剝隔。彷彿童年仍在延續著,還沒完結,還在「現在時」演繹著相似的情節和故事。所以充分地佔有著「現在時」,彷彿仍充分地直接地佔有著昨天。所以用不著懷舊。
對於少年,明天似乎漫長而遙遠,暢想時空廣大無邊。所以少年不是慣做「昨日夢」的年齡,而是慣做「明日夢」的「季節」。
青年是充滿理想、撞像或慾望、野心的年齡。大多數老年人已完全喪失了對以上諸方面的追求能力和競爭能力。即使仍執迷其中,也畢竟的心有餘力不足了。情願或不情願的,明智或無奈地進入了人生的「無為」境界。而除了大多數老年人,另外只有大多數兒童類此境界。所以大多數老年人樂於直接的回憶童年和少年。
在知青返城的前十年,他們皆從二十七八歲向三十七八歲匆匆地、毫無駐足稍停之機地疲於奔命地朝身後拋擲著他們的日子。
皆不曾從容地消遣過美好的青春。青春對於他們似有若無。青春是他們的昨天。這昨天那麼迅速地遠離了「現在時」。身在「廣闊天地」,他們還不太感覺到那一種迅速。倒是常常覺得度日如年。恰恰是在返城以後,歲月彷彿開始壓縮著流逝了。於是大有度年如日之感。幾乎皆愕詫於怎麼一眨眼就快是中年人了。於是「中年恐懼症」,作為中國的一種「代」的特徵,從他們身上表現得格外顯明。
將苦難和逆境中走過來的經歷祝為人生資本,乃是古今中外人類比較共同的「毛病」。
我想,我的大多數同代人,經歷了十年的農村「再教育」又經歷了二十年的城市「再教育」,對於自己遠逝了的昨天肯定早已是欲說還休欲說還休了。這後十年的欲說還休欲說還休與前十年的欲休還說欲說還休心理況味大為不同。並且,也該終於省悟,改寫了各自命運的那件三十年前的大事,原來從任何方面都是無須以任何形式紀念的。不管是多少週年,其實對自己們的「現在時」,都已經毫無必要毫無意義了。
由別人們想著,達到的純粹是別人們之目的。
自己念念不忘,繼續蝕損的純粹是自己的心智。
「文革」是知青的「受孕」時辰。
「廣闊天地」是孕育知青的「子宮」。
紅衛兵是知青的「胎記」。這胎記曾使知青們被上幾代人和下幾代人中的相當一部分視為共和國母親教育徹底失敗的「逆子」。
當年很兇惡的紅衛兵,只是極少數。大多數紅衛兵,只不過是身不由己地被「文革」所卷攜的青少年男亥。他們和她們,既不但自己沒打過人,沒凌辱過人,沒抄過別人的家,而且,即使在當年,對於此類「革命行動」也是暗存懷疑的,起碼是暗存困惑。
我將知青與紅衛兵連在一起分析,乃是要達到這樣的目的,倘我們的次代人或我們的兒女們今後發問:「你們自己是不是覺得自作自受呢?」——返城二十年間,這難道不是我們常常聽到的冷言冷語嗎?
而我們可以毫不躲閃地、坦率地、心中無愧地迎佐他們的目光回答說:「我們大多數的本性一點兒也不兇惡。我們的心腸和你們今天的心腸毫無二至。我們這一代無法抗拒當年每一箇中國人都無法抗拒的事。我們也不可能代替全中國人仟悔。‘上山下鄉’只不過是我們的命運,我們從未將此命運當成報應承受過!……」
曾說知青是「狼孩兒」的,顯然說錯了。
曾誇知青是「了不起的一代」的,顯然過獎了。
斷言知青是「垮掉的一代」的,太欠公道。因為幾乎全體知青,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內所盡的一切個人努力,可用一句話加以概括,那就是——有十條以上的理由垮掉而對垮掉二宇集體說不。事實證明他們和她們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也許,只有「被耽誤了的一代」,才是客觀的評說。
面對時代的巨大壓力,多數知青漸感自己是弱者。並且早巳悟到,自己們恰恰是,幾乎惟獨是——在知識方面缺乏力量。
他們和她們,本能地將自己人生經歷中諾種寶貴的經驗統統綜合在一起,以圖員大程度地添補知識的不足。即便這樣,卻仍無法替代知識意義的力量。好比某些烏疲憊之際運用滑翔的技能以圖飛得更高更久,但滑翔實際上卻是一種藉助氣流的下降式飛行。
最多,只能藉助氣流保持水平狀態的飛行。
知識所具有的力量,只能由知識本身來積累,並且只能由知識本身來發揮。
知識之不可替代,猶如專一的愛情。
任何一位作家,不管他有沒有過知青經歷,主觀性強些還是客觀性強些,企圖通過自己的幾篇作品或幾部作品反映幾千萬知青當年的命運全貌,都是不太可能的。
一切知青文學組合在一起,好比多稜鏡,它所折射出的是七色光。最主要最優秀的知青作品,也只不過是多稜鏡的一個側面罷了。
知青經歷應該產生史詩性的作品。
但是目前還沒有產生。
也看不出將要產生的任何跡象。
就整代而言,返城知青是中國「改革開放」之相當重要也相當主要的促進力。甚至,是推動力。
如果說粉碎「四人幫」是中國救亡求興的第一件大事,那麼知青返城當然是緊隨其後的第二件大事。沒有第一件大事的發生便沒有第二件大事的發生。而第二件大事的發生直接改變了知青們本身的集體命運。所以,除了極少數當年成為「四人幫」社會基礎的知青,大多數知青不可能站在「改革」的對立面。區別僅僅是,有人在較高的思想層面支援和擁護「改革」,有人在切身感受到的利益本能層面支援和擁護「改革」。
當知青一代也在中國消亡了,中國近當代革命史,便會顯得是離中國人十分遙遠了。
知青一代,是現實與那革命史之間的自然過渡段。他們最虔誠地公認那革命史的非凡性。它自身從未間斷的反覆的宣講,刻在他們思想中的痕跡也最深。它是刻在他們頭腦中的第一行思想。它本身厚重的非凡性史詩性,非他們在新中國成立後所經歷的任何大事件可相提並論。雖然,他們的頭腦中後來也刻下了另外許多行思想,但都不及第一行那麼深。史詩性的歷史,必定造就出獨具風采的民族精英。後繼者不可能再歷類似的史詩性歷史,因而不可能具有同樣的魅力與風采,也就不可能獲得他們同樣的崇敬。
這裡當然不是要僅僅將北京紅衛兵「極左」化,而將別省市的紅衛兵正確化。事實上,「極左」之於當年的青少年,猶如流感,任由發展,傳染不但是大面積的,而且是迅速的。我僅僅想指出它的傳染是有階段性的。並且想指出,即使當年,即使同是紅衛兵,對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崇敬,也仍是暗懷在大多數人心中的。
以畢生之心血和精力維護中國完整統一的周總理,又怎麼能以中國的最大前途冒險呢?他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權力,又是多麼符合像他那麼偉大的成熟的政治家的至高原則。當年他也只能更多地爭取為國家為人民全心全意服務的權力。如果當年連他也最終喪失了這種權力,那麼中國肯定陷人另一種不堪設想之境。
對於知青一代,中國的革命史,的的確確是一部充滿英雄色彩的史詩性歷史。無論後人如何評價這一段歷史,總之,它是史詩性的歷史。總之它是充滿英雄色彩英雄主義的歷史。總之,譜寫那一頁歷史的傑出人物們,起碼像希臘神話中的俄底修斯們一般,若完全抽掉政治因果,也依然具有美學意義上的不可重複性、不可比擬性,以及可歌可泣的傳奇性……
許多種社會現象,最初可能會受到針貶,最終卻會變為時尚,形形色色的人們仿之效之惟恐不及,惟恐落伍。中國如此,世界也差不多如此。
在今天,在城市,追隨文化時尚,往往是比追隨物質時尚還高的消費。
知青一代從前所逢之時代的文化固乏,以及由此造成的自身文化享受的缺憾,與當代的文化品質雅俗摻半,蕪雜氾濫,以及當代青年由此造成的自身文化享受的抉擇難境,和捧熊掌而顧魚的兩全心理,相映成趣,各有其「代」面對物質之時尚和文化之時尚的窘狀。
於知青一代是人被時尚拋棄的窘。
於當代青年是被時尚玩於股掌的窘。
總體面言,知青一代的多數現在孜孜以求的是物質以及物質的時尚,心中殷殷嚮往的卻大抵是文化的時尚。
與知青一代相比,當代青年之大多數,表面孜孜以求的是文化,內心裡殷殷嚮往的是物質。
當代世界,幾乎每天都在以商業的名義挖空心思地製造著如此這般的花樣百出的文化時尚。中國也不例外。以滿足當代青年在文化標榜之下對時尚快樂的吞食。並且,此類快樂越來越趨於平價。
至於物質,它所滿足的不僅僅是人的快樂,而是享受的級別。高階別的物質享受皆是高消費。當代青年既還為青年,一般沒有經濟實力達到。所以權作嚮往,儲存意願中。通過對文化時尚快樂的追求,漸漸地迂迴地接近那物質享受時尚的高階別的目標。
青年群體中,不期然地站起一位中年女士,她一身的物質時尚。
而參加影迷協會,充當影迷,又是何等文化的時尚啊!
兩類時尚集於一身。
只不過以她的年齡,充當影迷未免遲了十幾年;將自己的頭髮和臉搞到那麼現代的程度,也未免缺少明智。知青一代與時尚的關係,在她身上最為典型地體現出喜劇性的悲劇意味兒……
整代而盲,知青們屬於當今城市裡的低消費群體。
知青一代父母常企圖這樣教誨兒女:你們多麼幸福!你們還可以更幸福一些!我們高興使你們更幸福一些。但你們必須承認,你們幸福著。
而兒女們比照自己的同代們,也打算虛心體會一番幸福著的感覺,卻總也不大能真切地體會到。因為幸福的感覺是越向優越比越少的東西。而他們正處在一個人人從小就被誘導著向優越比的時代。
因為他們中大多數實際上並不幻想兒女將來出人頭地,一輩子名利雙收榮華富貴。
他們的寄託專執一念地強烈地體現為這麼一種思想——知識雖然不能使人富有,但足可使人不自卑。
這與自己們雖然具備許多長處甚至是寶貴的長處,卻終因知識的憾缺常覺卑於人前有直接心理關係。
時代激變,形形色色的人有形形色色的話法。只要不惡,每一種活法都有正面的道理。
知青父母們從前試圖反爭奪,但近年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註定的失敗,也就只有放棄爭奪,由之任之。反正,能明白自己的事情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而且永遠,也不失為一種明智的活法。凡明智的,不是必有積極的一面嗎?將來,誰要發現五六十年代中國人的特徵,那麼只能從知青一代的兒女們的身上去發現了。據我想來,只有他們和她們身上,還有一兩片鱗,模糊不清地具有著那一種特徵。其餘一概之中國人,除了性別姓名符號和外貌,頭腦裡和內心裡的狀況都會變得雷同化、類同化。就像一種基因的克隆人一樣。
都將是同一時代的克隆的產物……
知青一代的結婚,幾乎都或多或少地帶有「包辦」的色彩。「包辦」者當然非是父母,而是時代。當年的時代,像一隻巨大的手,以不可抗力將許許多多男女青年的婚戀故事徹底改寫了。好比一部舊戲的戲名——《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有的雖遭「包辦」,但幸而般配。有的極不般配,但也只得順從時代之命。
真愛不那麼靠得住,海誓山盟才顯得重要。連海誓山盟也靠不住了,相依為命的意義就突出了。既能相依為命,必有某種情愫為基礎。
良心便是當今的愛中開始稀少的。
而良心是這樣一種事物,格守也升值。以升值的良心為數合劑,當今大多數知青夫妻之間的關係,雖然閹陋但卻很耐磨損。
「泰坦尼克」號海難書寫了人類精神千古流芳的高貴,演繹了人類精神的「主旋律」。它重注了「貴族」二字。
我們中國人面對世界可以驕傲宣佈的是——自從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在我們的國土上,發生過多次重大災難,廣大中國人民在災難面前所表現出的英勇、無私和高尚的精神,亦如「泰坦尼克」精神一樣可歌可泣,感人事蹟舉不勝舉。
「泰坦尼克」號精神,是人類高貴精神的碑。
「唐山」精神,以及中國人在種種災難面前所表現的可貴精神,是中國人精神上的碑。
全人類真正的「貴族精神」萬歲!
許多事,在中國都變得有點兒邪。
儘管如此,我覺得非虎的過錯。對虎還是保持著三分敬意。
乃因——虎也是可以被馴來表演馬戲的,但虎的表演不失起碼的自尊。
對狗,我其實也是心懷敬意的。我敬軍犬的忠誠,敬獵犬的勇敢,敬牧羊犬的「盡業」,敬「代目犬」對人的服務精神,敬看家犬的不卑不亢。甚至,敬野狗對自由的選擇。我不喜歡的只有兩類狗——寵物犬和馬戲場上的表演犬。它們之間的區別不大。前者表演給少數人看,後者表演給眾多的人看。狗一表演,就不太像狗了,像猴了。
猴嘴裡被塞了糖,馬戲場上的表現尤其乖。
熊也那樣。
海獅更不例外。一條小魚足以使它表演起來樂此不疲。
但沒見過馴獸員在虎表演之前或之後,往虎嘴裡塞東西。這方式對虎不靈。馴獸員迫虎表演,靠的是電棍和長鞭。你看虎表演,總不難看出它是多麼的不情願。
狗、猴、熊、海獅,都會為得到一口吃的而反覆表演。
在馬戲場上,虎也不得不表演。但虎絕不肯反覆表演。吃的、電棍和長鞭,都不可能迫虎反覆表演。
虎為生存而表演。
虎不至於為取悅而表演。
虎寧肯在籠子裡,其實不情願上表演場。
狗、猴、熊、海獅,卻寧肯在表演場上按馴獸員的口令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表演同一節目。那時它們嘴中有物嚼著,體會著區別於籠的快活。
而虎寧肯要籠中的自由。
我敬虎的不可徹底馴化的尊嚴。
據我想來,人與時代的關係,似也可將人與虎的關係來比。
時代也是不可被徹底馴化了像狗、像猴、像熊、像海獅那樣完全按照人的示意反覆為人進行表演的。
每一個時代都有它的虎氣。
人的猴氣一重,時代就張揚它本身的虎氣。時代的虎氣一旦強大於人龐具備的虎氣,人就反而陷入了被迫表演的誤區。中國目前的表演太多了。
「猛虎嘯於前面不色變,泰山崩於後而不心驚」——虎年之中國人,或該開始蓄備如此定力?
歷史對於一座城市,只不過是它的今天的背景。這背景的文化氣息再濃重,其實也只說明著它的過去。並不完全能代表它的今天,更難以證明它的將來。倘它今天的公民,不珍借那一種背景,不善於繼承,不思發展,甚至反其道面破壞之,摧毀之,借那寶貴的背景資源以謀眼前之私,以圖急切之利,則它的今天,豈不恰恰等於是對它的昨天的反動嗎?也許不到明天,它就會變成一座沒文化可言的城市了。它的文化背景資源,必將如被任意破壞的自然資源一樣,揮霍盡淨。結果是今人負罪於古人及後人。
一座新興的城市,在二十世紀的末時,並不需要十代人百年史才形成所謂文化的積澱。我們回顧人類的歷史,不難發現一個共同的規律——原來凡工商發達之城,幾乎必是文化繁榮之邦。
文明不但是養育文化的基礎,而且本身便是一道使人心情愉快的城市文化的風景。
不文明的城市不可親,哪怕它有處處宙跡和悠久的歷史背景。
文明的城市即使是座新城,也會促使種種嶄新的良好的文化生機盎然地發展和繁榮。
文化首先是供人享受的,使人在享受中獲益。一座城市的文化舉措,應首先以這座城市的最廣大公民的最實際的文化享受為出發點,為前提。至於上級關注不關注,外地人怎麼評說,倒是可以不必太在意的。
「克隆」一隻綿羊其實並不怎麼的足以令人震驚;「克隆人」實驗也並不怎麼的足以令人震驚。圈是人類還保持著為什麼事震驚一下的本能,這一點使我驚喜地震驚了一下。
「克隆」並非從一隻綿羊開始。而是從許多方面,幾乎是一切方面,早就悄悄地開始著了。
「克隆」一隻綿羊的是科學。
「克隆」一個國家的也是科學。
人類的價值觀念正在一部分又一部分地變得越來越相似。
科學的飛躍和經濟的高速發展加劇著這種「克隆」現象。
經濟和科學正在使世界越來越共性化。個性化的事物越來越成為遺蹟和國粹。成為國粹和遺蹟的事物千篇一律地將統統被納入旅遊業也就是商業經營之一種——世界「克隆」現象之一種……
在那個叫「大官」村的農村,兩個農民所楔而不捨一爭到底的,顯然不僅僅是小小的村長之位吧?肯定還意味著更多些的什麼吧?比如村人們對各自的信任程度,比如威望,比如面子,比如各自背後擁護者們的群體感奮或失落……
中國農民的大多數,進言之,中國人民的大多數,其實踐民主方式的水平,遠非某些人士所把人憂天傾地估計得那麼低。恰恰相反,他們實際上已表現出了較成熟的民主意識。只要誠心誠意地將民主奉還給他們,並得體地協助他們而不是操縱他們,他們也是能夠實踐得較為出色的。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成熟已經不成其為任何問題,倒是某些人士的葉公好龍是成問題的,滯後的。
「公僕」者,乃由人民所選為人民服務之人。在中國社會的廣大基層,人民對此最有發言權。人民的識別力,遠比上級的識別力要高。
人民之民主的權力越充分,人民越強大。人民強大了,偽「公僕」們就渺小了。人民強大了,人民就越來越成為國家的主人了。
「公僕」們才能真正復歸到為人民服務者的本位。
如血的夕陽沉到地平線以下了,當廣裹而蒼涼的大草原夜幕降臨時分,他們乘軍車離開了軍馬場。回望著在視野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營房和馬廄,他想——它們也將成為這大草原上光榮與夢想的遺蹟了。他想——他儲存他「模範班長」的證書,一定要比大草原儲存那遺蹟更長久,更長久……
殘陽西墜,禿穆的崖頭彷彿漸瀕滲出血來。無名的季節河不情願地流著。河邊一株枯樹上,棲著幾隻寂寞的烏鴉。它們呆望遠處,望著一條曲折婉蜒的野路的盡頭。如果那可以勉強算作一條路,則是不常出嶺的嶺內人和他們的牲口年復一年從荒地上踏出的。
這一種宣傳,背後往往是一次精心的純粹商業營銷性質的策劃。
對於當代人,服裝的魅力是傳統中有當代性。沒有就會使當代人敬而遠之。對於當代人,小說的魅力也許恰恰反過來,恰恰需要在當代性中有傳統。沒有當代人也是會敬而遠之的。大多數當代人既不願執鋤地生活在傳統觀念中,其實也不願非常激進地生活在種種時代的「先鋒」觀念中。往往習慣於生活在傳統與「先鋒」之間的「過渡帶」。所以「當代」一詞之於當代人,細細想來,必然是一個含糊的、暖昧的,定義不甚明確的詞。
老故事和暢銷書之間的關係,其實正意味著當代人和愛、和性、和家庭觀念之間的尷尬——不求全新,亦不甘守舊。全新太耗精力。守舊太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