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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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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如血。

列車賓士在秋季的松嫩平原。夕陽懸在車頭前方,似乎在勾引列車吻到它。而對於列車,那是不可能的,儘管看起來車頭與夕陽的距離近在咫尺;這情形使人聯想到「夸父追日」的神話。車頭氣急敗壞地噴吐濃煙,混沌了天地。而於那混沌之中,夕陽將車身映成平原上一道長長的剪影。

夕陽無可奈何地沉落……

列車亢奮地追逐……

迷霧漸散。一縷青煙,從一隻斑駁了紅色鐵鏽的灰鐵皮煙囪裡冒出。這隻舊煙囪屬於一棟被漆成果綠色的小房子。亮晶晶的鐵軌從這小房子前鋪過。那是隻有北大荒才有的窄軌鐵路,將林區豐產的木材一車車運到原野以外的地方。倉庫整齊地排列在小房子後邊,小房子旁豎著一塊牌子,上寫「白樺林站——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豎——1969年。」

已是傍晚時分,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烏雲逐漸堆積成團,從遠處茂密的白樺林那方壓過來。

楊秉奎的手在一盤殘棋上緩緩移動,他在小房子裡跟自己下棋。窗上,貼著紅紙剪的「忠」字和「公」字,除了一張沒刷油漆的單人木床,還有桌子、椅子、箱子、櫃子,都沒刷油漆,木質已被歲月塗得黑亮。床上掛著蚊帳;爐子上的水壺吱吱作響,突突地冒出水汽;一條大狼狗懶洋洋地臥在爐旁。

楊秉奎五十多歲了,一臉該刮未刮的黑胡茬,一身舊鐵路服,腳上是雙「解放」鞋。

桌上的電話驟然響了。楊秉奎抓起聽筒:「對,是我,‘養病虧’站長……放心,我知道……哎,你說話客氣點嘛……我不管你是誰,給老子記著!」

他「啪」地放下電話,從牆上摘下鐵路訊號燈,把與鐵路服配套的藍帽子按在頭上,開門出去,大狼狗溜溜地跟著。

天已快黑。

楊秉奎仰臉看天,雨點落在他臉上。

「早不下晚不下,非趕這個時候下。老天爺,你他媽成心找人彆扭啊!」楊秉奎扭動著佈滿胡茬的嘴,喃喃地咕噥著。天彷彿就是要跟楊秉奎找彆扭似的,霎時間雷聲大作,暴雨傾盆。

「老伴兒,都說誰也惹不起老天爺,看來此話真不假呢!」「老伴兒」就是那條大狼狗。楊秉奎無奈地退回小房子,將雨衣從牆上取了下來。

閃電劈開雷雨交加的黑夜,瞬間照亮站在鐵軌中間的楊秉奎。他左右擺動著手中的訊號燈。一列封閉的貨車緩緩駛來,車燈橘黃色的光透過密集的雨點,照在楊秉奎身上。

司機探出身喊道:「老站長,對不起啊,讓您在雨中為我舉訊號燈了!」

楊秉奎:「甭客氣,應該的。再說也不是你對不起我,是老天爺對不起我。」

列車停穩,一節節車廂的門被依次開啟,有人從上面跳下來。頓時,哨聲此起彼伏。

一個粗聲大嗓的人喊:「全體下車!整隊集合!各帶隊注意,哪一車廂少了一個,軍紀處分!」

可是知青們卻沒有應聲從車廂裡跳下來,而是猶豫地聚在車門口,誰也不願意先行一步。一名女知青用上海話抱怨,意思是這麼大的雨,淋溼了我衣服和行李怎麼辦?也沒有個站臺,也沒人準備好雨衣和傘。

張平原連長分開聚集在一起的知青們,指著那名女知青問一名男知青:「她嘟囔什麼?」

那男知青也是上海人,綽號「小黃浦」,他用帶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將女知青的話向他解說了一遍。

張連長:「那也不許賴在車上!」

他跳下車,指著「小黃浦」命令:「你,給我下來!」

這時,團裡的曲幹事走了過來,把手攏在嘴邊,衝車廂大聲喊:「男知青先下,接一下女知青,不要讓女知青們摔傷了!各領隊注意,要保證安全,保證安全!」

剛才已經跳了下來的「小黃浦」張著雙手要接女知青,卻被一個體態圓墩墩的女知青給壓了個屁股著地。

曲幹事趕緊上前扶起他們,關心地問:「摔傷哪兒沒有?」

報數聲在滂沱大雨中此起彼落,像是濺落到金屬上彈起的雨點。閃電的光耀下,大雨沖刷著知青們一張張年輕的臉。他們渾身都已經溼透了。有些知青眼淚和淋臉的雨水匯流而下,如此這般地來到北大荒是他們萬沒想到的。

楊秉奎開啟倉庫的大門,衝著知青們大喊:「都到倉庫裡來躲躲雨!」

剛才還整齊列著的隊伍一下子散亂開來,大家湧進倉庫。張連長望著知青們奔向倉庫的背影,束手無策地自語:「這老爺子,真添亂!」

「不許往那跑,列隊!」張連長攔住一些知青,被攔住的知青不情願地向倉庫的方向張望著,張連長生氣地吼道:「都聾了嗎?我再說一遍,列隊!」

被攔下來的知青敢怒不敢言,怨恨地瞪著張連長,不情願地站成隊形。

「都沒見過下雨嗎!」張連長吼聲如雷。

無人接言。

「回答我!」

一名女知青小聲說:「見過……」

曲幹事走來,在張連長耳邊低語:「老張,我看是不是暫時……」

張連長看也不看他一眼,惱火地說:「你別管!」

曲幹事欲言又止,只好退到一邊,習慣性地從兜裡掏出一支已經被雨淋溼的煙,剛舉到唇邊,又想起了什麼,將煙揣回兜裡。

張連長臉板得像塊溼木頭:「下雨只不過是下雨,下再大的雨也還是下雨,不是下刀子!你們不是那些插隊知青!他們一插隊,不想當農民那也是農民了!你們叫兵團戰士!是戰士就得有點戰士的樣子!沒有口令擅自行動,不是好戰士!跑到倉庫去的,都要受處分!」

曲幹事又說:「老張,還是聽我的……」

「不聽你的!這時候非聽我的不可!」張連長打斷他的話,繼續訓,「我們這個團的團長,是朝鮮戰場上的英雄!當年跟隨團長轉業到北大荒的,號稱三個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五的黨團員!百分之九十五的正副班長!百分之九十五的五好戰士!這是我們團的政治血統,這個政治血統必須永遠保持下去,保持住了就等於保持住了我們團的光榮!所以,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家庭有嚴重歷史問題的,我一個也沒從城市裡往一團接!哭鼻子抹眼淚也不要!寫血書也不要!你們已經成為一團的戰士!你們也應該感到光榮!感到自豪!挨點淋就不要紀律了?不是都發誓要煉一顆紅心嗎?那就給我從現在煉起!」

張連長的訓話還沒有結束就被打斷了,一個知青驚慌地跑過來:「帶隊,那邊打起來了。」

「誰跟誰打起來了?」

「北京的和哈爾濱的,啊不!是哈爾濱的和北京的、上海的打羅圈架!」

張連長和曲幹事連忙向事發地趕去。

在列車的尾部,幾十名知青打成一團,有女知青在尖叫:「別打了!」

「呯!」

一聲槍響使打架的知青都停止了。楊秉奎衝到打架的知青中間,扯開嗓子喊:「誰再打我崩了他!都到倉庫避雨去!」

張連長和曲幹事趕過來的時候,知青們早已悻悻地散開了。

張連長看著四散離去的知青們說道:「就這麼完了?」

「不完還怎麼著!」楊秉奎甩下一句話,也轉身走開了。

倉庫的一摞麻袋上橫七豎八地攤著些溼透了的衣服,男知青們把身上能脫下來的衣服都脫下來擰乾。上海知青徐進步連褲衩也脫下來擰,被一穗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的幹苞米擊中面門。

「誰?誰他媽打我?!」他鼻子被打出了血,眼鏡片上也開了朵蜘蛛網似的花。

哈爾濱女知青孫曼玲雙手叉腰,操著地道的東北腔指著他:「你要不要臉啊!當我們女知青不存在啊!」

孫曼玲背後那些渾身淋得溼漉漉的女知青都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徐進步恰與孫曼玲面對面,趕緊用溼褲衩捂住下身,紅著臉嘟囔:「哎喲媽呀,直勾勾地看著我,是我不要臉還是她不要臉啊!」

孫曼玲聽到了,生氣地發動女知青:「姐妹們,他出言不遜,打他!」

一時間,苞米、葵花盤長了翅膀似的飛向徐進步,徐進步顧上顧不了下,狼狽地躥到了幾個籮筐後面。無辜捱打的男知青們也跟著東躲西藏。

「你們就這麼糟蹋我留的良種?」拎著槍的楊秉奎大喊一聲,鬧成一團的知青們頓時安靜了。

知青趙天亮賠罪道:「對不起老爺子,剛才發生了一點小摩擦,您千萬別生氣,我們保證歸放原處。」說著,將地上的穀物一樣一樣拾起,其他知青也紛紛幫他。

「以這幾個籮筐為界,今晚,筐那邊是女知青的地盤,筐這邊是男知青的地盤。都聽明白沒有?」楊秉奎看著一邊收拾地上的穀物一邊點頭的知青們,揚手示意了一下趙天亮:「你過來一下。」

趙天亮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楊秉奎近前。

楊秉奎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天亮。」

楊秉奎點點頭:「我授權你,今晚要是有哪個男知青膽敢犯女知青的界,就把他拖出去,讓他喂蚊子。」

哈爾濱知青孫敬文插嘴道:「下雨天蚊子不叮人。」

楊秉奎搖搖頭:「這雨不會下一整夜。雨後的蚊子以一當十,以十當百,以百當千當萬。不相信的就讓他領教領教北大荒的蚊子,哼!」

趙天亮有些遲疑:「可我一個人,勢單力薄,恐怕做不好你交代的事,授權也白授權。」

「那就挑一個助手吧。誰願意?」

孫敬文油腔滑調地湊上來:「我!我!誰也甭爭,就是我了!我可愛幹把人拖出去喂蚊子的事了!」

楊秉奎問趙天亮:「還有問題嗎?」

趙天亮搖頭。

楊秉奎一轉身走了。

孫敬文學著樣板戲裡刁德一的樣子拖腔拉調地唱:「這個老頭——不尋常……」

趙天亮碰了碰孫敬文,問:「哪兒的,叫什麼?」

「哈爾濱的,孫敬文。以後你叫我‘小地包’就行。」

「我是北京的。」趙天亮指了指正由孫曼玲指揮著,在倉庫里拉草繩子的女知青們,「你認為她們想幹什麼?」

孫敬文抓了抓腦袋:「猜不準。搭衣服吧?」

孫曼玲們卻往草繩上搭草簾子和麻袋,搭成了一道「隔牆」。

趙天亮輕輕地嗤了一聲:「多此一舉。」

孫敬文拍拍他肩膀:「別多說了啊,她可是我老姐。」

陽光從倉庫上方的一排長方形窗戶裡照了進來,驅散了倉庫裡的陰暗。

趙天亮醒了,他身上蓋著麻袋,仰面躺在草簾子上——倉庫裡所有的知青,都是這麼睡了一夜。趙天亮把頭向左扭去,只見徐進步、孫敬文以及周邊的幾個男知青全都趴著,雙手托腮,蹺著腳丫子,興致高漲地向草簾子對面張望;他右邊的王凱、沈力、楊一凡三名北京知青也同樣,一心一意地向對面伸著腦袋觀看什麼。

趙天亮對他們的專注有些奇怪,一翻身也朝對面看去——對面的草簾子和麻袋下端暴露著一雙雙女知青們的裸腿和光腳丫,她們的腿呈現著各種各樣的姿態,有的在走動,有的跳芭蕾舞似的翹著腳尖,有的將一隻裸臂搭在草簾子上,單腿著地「金雞獨立」著。一副乳罩掉在地上,一隻修長的手臂垂下,把它撿起。

沈力在往小本上畫速寫。

「你們……」「下流」、「可恥」之類的話還沒說出來,趙天亮的嘴被孫敬文捂住了。一隻麻袋從天而降,矇住了趙天亮的頭。

徐進步輕聲地鼓勵道:「對!還沒看夠吶!別讓他出聲……」說著,便撲在了趙天亮的身上。

沈力:「你們可別悶死他。」

孫敬文:「閉上你的臭嘴,別得著便宜賣乖。」

女知青那邊忽然發出尖叫聲,一陣騷亂。

王凱眼尖:「黃鼠狼!」

「鑽咱們這兒了!那!那那兒!」楊一凡指著嚷嚷。

黃鼠狼竄到了男知青這邊,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黃鼠狼身上,沒有人再搭理趙天亮,他這才從麻袋底下鑽出來,大大地喘了幾口氣。還沒等他定下神來,哨聲從倉庫外傳了進來。

楊秉奎走進倉庫,倉庫已經沒人了,麻袋亂扔一地,柳條筐也倒在地上,草簾子卻還在草繩上耷拉著。

楊秉奎邊收拾地上的狼藉,邊嘟囔著:「這些孩子……」

一陣隱約的哭聲從草簾子另一邊傳來。

「誰還在那兒?」

哭聲嗚嗚依舊。

楊秉奎提高聲音:「我過去了啊!」說著,便扯下一條麻袋,走到「隔牆」那邊,見上海女知青周萍縮在一個角落,雙手捂臉,繼續哭著。

「哭什麼?誰給你氣受了?」楊秉奎走上前去問道。

周萍搖頭。

楊秉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溫和些:「挨淋了,就受不了啦?」

周萍還是搖頭。

楊秉奎有點生氣,火氣一頂,把剛才的溫和頂走了:「那你哭什麼!沒聽見吹哨子呀?別人都集合了!」

周萍絕望地說:「他們不要我!」說完,放聲大哭。

楊秉奎蹲了下來:「誰們不要你?」

周萍:「帶隊們,因為我父親是資本家……可我寫了三次血書……」

楊秉奎注意到周萍右手的食指包紮著,皺眉問:「手指怎麼了?寫血書刺破的?」

周萍抽抽搭搭地說:「不是刺破的,是咬破的。別人說,寫血書一定得自己咬破自己的手指……」

「教條嘛。所以你就咬破三次?」

周萍痴痴地點頭。

「發炎了?」

「嗯。」

「這還能不發炎?說說,你父親是民族式的,還是買辦式的?」

周萍用手抹了抹眼淚:「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檔案裡寫的是民族資本家。」

楊秉奎鄭重地點了點頭:「要是民族資本家,倒還有點兒商量了。政治上的事,我是懂些的——可既然他們不要你,你怎麼還是來到這兒了呢?」

「我從上海偷偷混上了知青專列……」

楊秉奎吃驚道:「上海?那得經過北京、哈爾濱、北安,一地一點名,你就能一路混過來了?」

周萍點了點頭。

楊秉奎被感動了:「姑娘,北大荒其實是個很有人情味兒的地方。衝你這一份誠心誠意,我幫你。起來,跟著我。我一定會幫你到底!」

周萍順從地起身,跟隨楊秉奎走出倉庫。

張連長瞪著眼前整齊地列成隊的知青們,訓道:「你看你們,啊,麻袋扔得哪哪都是!那可都是新的!今後你們要記住,在北大荒,麻袋也是寶貴的東西!」

徐進步眨眨眼睛,強詞奪理:「北大荒三件寶,人參貂皮烏拉草,從沒聽說過還有麻袋!」

張連長瞪著徐進步:「現在你不聽說了?都記住沒有?」

知青們回答:「記住了!」

趙天亮不服地說:「我有意見!」

張連長:「給你半分鐘,說!」

「天有不測風雲,這是常識。既然是常識,就應該為我們的到來考慮得周到些,提前做好防雨措施。」

張連長反問:「也就是說,應提前準備好足夠用的雨衣、雨傘、雨靴,最好再搭好十幾頂臨時帳篷?」

「按理應該那樣。」趙天亮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出列。」

趙天亮向前跨了一步。張連長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他,彷彿在研究一樣稀罕的物件。

「叫什麼名字?」

「北京知青趙天亮,‘趙子龍’的‘趙’!」

張連長哼了一聲:「趙子龍是條龍,衝你剛才說的話,我看你像一條蟲!雨衣、雨傘、雨靴、帳篷,想得倒美!在北大荒,在目前,想到了也白想,因為那是做不到的。天有不測風雲,在北大荒的意思那就是,老天爺給人氣受,是常事兒,人得受著!你的想法是歪理,我講的才是正理,北大荒的理!」

趙天亮說:「我對你動不動就訓我們也有意見!」

張連長:「還有意見以後再提,給你的半分鐘過了!第一排聽我口令,向前一步——走!向右——轉!你們都跟著他,把麻袋收集到倉庫去!」

趙天亮低聲對徐進步嘟囔:「半分鐘裡,我說的沒他說的多!」

徐進步瞟了一眼張連長的背影,說道:「這就叫,官不大,僚不小。」

張連長猛地回頭,瞪著他倆:「說什麼呢?」

徐進步趕緊朝趙天亮一指:「不是我說的,是他說的!」說完,便朝一條麻袋跑去了。

趙天亮轉頭望著徐進步,生氣地說:「這不是陷害我嘛!」

楊秉奎和周萍一前一後朝這邊走過來。張連長看到他們,想轉身走開。

楊秉奎:「張連長,站住。」

張連長站住了,掏出煙和打火機。

「我跟你說話,你不許吸菸。」楊秉奎將張連長手裡的煙奪了過去,叼自己嘴上,又指了指張連長手中的打火機。張連長只得按著打火機,伸到楊秉奎嘴邊,同時狠狠瞪了周萍一眼。

楊秉奎緩緩吐出一口煙,對張連長說:「旁邊說幾句話。」

張連長只好跟著楊秉奎踱向一旁。

楊秉奎:「你不拿好眼色瞪人家姑娘幹什麼?」

張連長:「我沒瞪她。」

楊秉奎:「瞪了就是瞪了,事實那否認得了嗎?我覺得人家姑娘挺不容易。歸在你們連了。」

張連長:「老爺子,她是硬跟來的。我沒那麼大權力呀。」

「她的情況我瞭解過了,我的話你照辦就是了,算給我個面子。」

「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可她父親是資本家,不符合咱們兵團的成分要求。」張連長一本正經地說。

「民族資本家!」楊秉奎正色糾正。

「資本家就是資本家,那還有什麼區別?」張連長鐵面無私地說。在他眼裡,不管是什麼型別的資本家,都是反動派。

楊秉奎:「資本家和資本家,當然有區別!我看你政治水平不怎麼樣!」

周萍緊張地盯著他倆,列著隊的知青們則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周萍。

張連長有些為難:「老爺子,您的批評我虛心接受,可這件事,我真的……」

「說來說去,我看你是成心不想給我面子!」楊秉奎有點生氣,轉身對周萍說:「咱不跟他瞎耽誤工夫了,我給你找個更好的連隊!」

卡車和馬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的知青方陣已經上了車,沒有上車的知青方陣正準備上車。周萍急得又快哭了。

曲幹事走過來,對楊秉奎「啪」地敬了一個軍禮:「站長同志,我們團長囑咐我一定替他向您問好!我馬上要坐卡車回團部去了,您有什麼要捎給團長的話沒有?」

楊秉奎:「小曲,你來得正好!這上海的女學生,我勸張連長收到他的連,張大連長不給我面子。你看怎麼辦吧。」

曲幹事早就認識周萍了,揣著明白裝糊塗:「張連長,這你就不對了。你怎麼能連站長同志的面子都不給呢?」

張連長有些急了:「哎,曲幹事,話不能這麼說啊!她的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同情歸同情,感動歸感動,事情歸事情,不是連你都沒權力……」

曲幹事擺了擺手:「得了得了,別說那麼多了,什麼權力不權力的,我代表團長做決定,她就歸在你們連了!」

張連長還想爭辯,曲幹事把他扯到一旁,低聲說:「我不是裝好人,明擺著,只能先收在你們連了!這老爺子要不高興起來,團長也會不高興,師長也會不高興,這點事兒你都不懂?」

曲幹事跟張連長說完,又笑著對楊秉奎說:「老站長,張連長同意了,您放心吧。」

楊秉奎轉頭對周萍說:「聽到了吧,你也放心吧。」

周萍抹抹眼淚,破涕為笑。

楊秉奎走到張連長跟前,嚴肅地說:「以後不許你叫我老爺子,我有那麼老嗎?我還打算找個伴兒吶!都像你那麼叫,我不只有找老太婆了?你給我記住!」

倉庫裡,趙天亮把麻袋一條條碼好,剛要喘口氣擦擦汗,見徐進步和幾名知青抱著麻袋也走了進來。徐進步剛放下麻袋,被趙天亮一把揪住了衣領。

趙天亮恨恨地:「剛才明明是你說的話,為什麼往我身上賴?!」

徐進步掙扎道:「儂這等樣不來賽不來賽,阿拉上海泥膽子小的賴,阿拉視儂的膽子大的賴……儂不是蟲,阿拉是蟲,好?」

趙天亮狠狠將他推開:「哼,我膽子大,就該什麼不利的事都往我身上推嗎?」

徐進步還沒來得及把狡辯的話說出口,倉庫外傳來一片「烏拉」之聲。他們一齊跑到倉庫門口,朝七連那邊看去,只見隊形已經散亂開了,女知青們圍成一團,男知青們往空中拋帽子。

孫敬文:「準是那名混來的女生混成功了,大家為她高興。工夫不負鐵了心的人啊!」

張連長帶著知青們走在山腳下的公路上。而所謂公路,其實只不過是包括拖拉機在內的各種大大小小的車輛壓出來的一條土路。

張連長不知把哪個知青的行李扛在肩頭,手拎網兜。儘管如此,他的步速還是比知青們快許多。徐進步、王凱和孫敬文拖著各自的大包小包走在最後邊。徐進步的軍綠色大書包背在身後。王凱儘量讓自己的步速跟他保持一致,邊走邊從徐進步背包的縫隙裡掏糖,邊掏邊往自己兜裡揣,徐進步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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