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忙我能幫上!我們這兒庫裡壓了一批線襪,純棉的。現在大夏天的,賣不動。你買的多,我做主就可以打折!」
「錯了錯了!」齊勇一拍腦門,「我怎麼說成襪子了呢!我是要買手套,那種棉線織的,起碼二百副,再多更好。」
「這我可幫不上忙了!我們這兒什麼手套都沒了。昨天一天,都被你們兵團來的人給買光了!」
齊勇失望:「那,我只好到別處去碰運氣了。」
「連我們這兒都被買光了,別處更沒有了!」
齊勇沒耐心聽她的話,已經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姑娘嘟噥道:「這人,不聽別人把話說完就走,真不可交!」
齊勇站住,尋思一下,返回來,又說:「讓我看看你說的那種襪子!」
姑娘不悅地找出雙襪子,扔在櫃檯上。
齊勇拿起一隻,抻,看。
姑娘阻止他:「你還沒買,先別那麼抻呀!」
齊勇問:「有剪刀沒有?」
姑娘將一把剪刀遞給他,齊勇二話沒說,「咔嚓」一剪刀將襪頭剪掉。
姑娘急了:「哎,你這人怎麼這樣啊,你賠啊!」
齊勇已將手伸入,正手反手看看,決斷地伸出兩根指頭:「二百雙!」
齊勇肩上扛著一個大包,與姑娘合拎一大包,走出店門,將兩大包襪子放上馬車,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老交警走過來:「你們兵團的馬,真棒!」
齊勇:「謝謝了啊,人情後補!」
老交警擺擺手:「不就替你看了會兒馬車嘛,還說什麼人情不人情的呢!要論謝,我們全縣都得謝兵團。你們的麥子越收越多,我們就近沾光,每月糧本上多了好幾斤白麵呢!」
「老同志,後會有期!」齊勇喝一聲「駕」,趕著馬車離去。
「哎,怎麼連句告別的話都不跟我說啊!」姑娘轉而對老交警抱怨,「他對你還說人情後補呢,這王八蛋!」
馬車在來路上疾馳,馬蹄踏過同一條淺河,水花四濺。烏雲之隙合嚴了,天色又陰下來。馬車通過團部,在郵局門前,被一名郵遞員攔了下來。
郵遞員問齊勇:「哪連的?」
「七連。」
「別走啊!」郵遞員說著,轉身返回郵局。
齊勇用麻袋將兩大包襪子蓋上。沒過多久,郵遞員拎著兩隻綠色的大袋子出來了,放在馬車上,說:「八連、九連,包括你們七連的信件、郵包,你一塊兒捎回去。八連、九連的,通知他們就近到你們連取。這個大信封別丟了,裡邊有幾封電報!」
齊勇接過大信封,壓在襪子包底下。
大雨又下了起來,馬車在雨中疾馳。七連的麥地,由於狂風和暴雨,大片大片的麥子倒伏了。而麥子一倒伏,就是拖拉機不被陷住,收割機也收割不了。持釤刀的收割者們,橫列還是那麼整齊,揮釤刀的動作還是那麼一致;持鐮刀的收割者們,則分散一片,皆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狀態。所有的收割者們,似乎都對淋在身上的大雨沒了感覺。
趙天亮忽然發現有人在幫自己割,他一手撐著後腰挺直了身子,見是齊勇站在面前。
趙天亮:「買回來了?」
齊勇未回答他的話,只將一封電報遞給他:「我經過團裡時,郵局叫我捎回來的。」
趙天亮剛接過電報,齊勇便轉身離去。
傍晚的時候,張連長在連部裡對齊勇大發脾氣:「我叫你買手套,你買回兩大包襪子幹什麼?你豬腦子啊?」
方婉之:「老張,你先別急。我想,小齊自有小齊的解釋。小齊,是吧?」
韓指導員從外面走了進來,問:「小齊,任務完成得怎麼樣啊?」
齊勇什麼也不說,從兜裡掏出一隻剪掉了襪頭、還剪出一個洞的襪子,套在手上,大拇指恰可從那洞裡伸出,襪底護住了手心,襪腰也能護住半截手臂。他默默將那隻手伸給張連長他們看。
知青們從食堂前走過,趙天亮把張靖嚴叫住:「排長!我有事跟你說。」說完走進食堂。張靖嚴疑惑地跟了進去。
趙天亮語氣決斷地說:「排長,我必須請假離開連隊!」
張靖嚴有些吃驚,問:「離開連隊?哪兒去?」
「陝北。」
張靖嚴表情嚴肅了,他望著趙天亮,緩緩在長凳上坐下。趙天亮從兜裡掏出電報遞給張靖嚴:「齊勇在地裡給我的。」
張靖嚴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天亮吾弟,兄遭重大事件,速來,遲恐兄有不測。
趙天亮很堅決:「我非去不可!」
張靖嚴有些猶豫:「我怎麼覺得,這一封電報,不像是你哥哥拍給你的呢?」
「那還有假嗎?!」
「我不是說電報假,是說電文,太不像你哥哥的語氣了。」
趙天亮反問:「你又不認識我哥哥,憑什麼……」
「別激動,遇事要沉住點兒氣。你也坐下。」
趙天亮未坐。張靖嚴勸道:「坐下啊!」
趙天亮這才坐下。
張靖嚴:「我雖然不認識你哥哥,但卻多少了解他一些。六四年,北京有一批最早來到北大荒的知青,就是赫赫有名的‘北京知識青年支隊’,是一路舉著團中央的授旗來的。在最初的名單上,有位副隊長叫趙曙光,就是你哥哥,對吧?」
趙天亮訝然:「你怎麼知道?」
張靖嚴沒有解釋,繼續說道:「但是你哥當時並沒有隨隊來到北大荒,因為那一年你父親大病一場。你父親是抗美援朝戰爭中的一級戰鬥英雄,有關方面勸阻你哥先別來……」
趙天亮重複地問:「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北京知識青年支隊’的隊長張敢峰,他一直在支隊當指導員,我們一起在師部參加過政治理論學習班,他多次對我講到他和你哥哥的友誼。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三年後,你哥哥還是沒來北大荒,你反而來了呢?」
「我告訴了你,你就幫我向連裡請假?」
「你先告訴我再說。」
「我父親一病就是兩年,結果兩年後‘文革’開始了。因為我哥哥和你一樣,是高中黨員學生,學校不批准他離校了。等到了今年可以來的時候,他又面臨新的難題了……」
張靖嚴:「已經決定告訴我了,就別吞吞吐吐的啦!」
趙天亮:「我父親的老首長,是位曾為共和國出生入死的將軍,受到了……我不說你也明白。將軍的獨生女兒,就成了我們家臨時的一口人。有些人勒令她到農村去接受改造,我們全家對她以後的命運都不放心,所以,我哥哥決定放棄成為兵團戰士的初衷,陪她到陝北去插隊。」
張靖嚴:「明白了。天亮,你現在當班長了,有的事,我也可以告訴你了——據我所知,在‘北京知青支隊’中,除了隊長張敢峰,大部分人對你哥還挺有看法的呢,認為你哥哥說大話,說空話,不履行當初的誓言。張敢峰已經替你哥哥做了不少解釋,以後有機會,我也要替你哥哥多做解釋……」
趙天亮感激地:「那我先替我哥謝謝你了,排長。其實,我哥哥是極想來北大荒履行他的誓言的,他來不了,我就自告奮勇地來了,也算替我哥哥履行了他當年的誓言。而我,本可以去參軍,成為一名真正的解放軍戰士的。」
張靖嚴用一隻手攥攥趙天亮放在桌上的一隻手:「你是一個好弟弟。」
「那,你什麼時候替我請假?」
「你哥哥曾是一位校園詩人,你覺得,這封電報的電文,像是一位喜歡寫詩的人的行文風格嗎?按你哥哥的性格,他如果真遇到了麻煩,似乎會在電文中寫明白的。這封電報的內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趙天亮氣惱地站起來:「你又來這一套!」
張靖嚴解釋道:「麥收時期,連隊批假特別嚴格。僅憑這一封電報,連裡是不會批你假的。我倒是有權批你一天假,到縣城去打次長途電話。」
「我哥插隊那小村子沒電話!」
張靖嚴耐心地:「別發火。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同意你明天到縣城去回一封電報,問問清楚。」
「等我再接到我哥的第二封電報,那不最快也得六七天嗎?你當是從這個城市往那個城市拍電報啊?!」趙天亮從張靖嚴手中一把將電報掠回去,氣呼呼地走了。
魏明扎著圍裙從食堂裡出來了,坐在張靖嚴對面,遞給他一個報紙包。
張靖嚴看了看紙包:「什麼?」
「為你和尹排長炒了點兒麥子。你倆胃都不好,常飲大麥茶健胃。」
張靖嚴:「這可是佔公家便宜啊!」
魏明:「少來!你就是喝上一年,那也頂不上只小田鼠一冬吃的多!你忘了?去年麥收,傅正一腳踩塌了一個鼠洞,咱們幾個從洞裡掏出小半麻袋麥粒來!」
張靖嚴笑了,拿起紙包掂掂,又說:「這也有二斤。不謝了。就怕有那怎麼也沒法團結的知青,哪天畫一幅漫畫,把我這知青排長畫成只田鼠,旁邊再來幾句埋汰我的歪詩貼在食堂裡……」
魏明:「敢!那可真是找修理了。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在黑龍江的地面上,咱們哈爾濱知青是老大,別的地方來的,那得敬著咱們。尤其咱們幾個高中的,更是老大!」
張靖嚴:「哎哎哎,你要克服‘老大’思想啊,要自覺自願地當‘老大哥’。」
魏明:「那也得看他們懂事不懂事。你和趙天亮的話剛才我都聽到了,我覺得你應該向連裡彙報!」
張靖嚴有些遲疑:「那不好吧?我作為知青排長,動不動就向連裡彙報知青的事兒,以後他們還不和我隔心了?」
「你不及時彙報,萬一他不聲不響地偷偷離開連隊呢?萬一路上再出個三長兩短呢?那你這排長責任可就大了!」
「他已經是一班長了,不至於那麼沒有紀律性吧?」
正說著,食堂裡傳來一個女知青的喊聲:「班長,面發得從缸裡淌出來了!」
「反正我提醒你了,聽不聽由你吧!」魏明說完,便轉身朝廚房走去了。
「小地包」、「小黃浦」和王凱、楊一凡幾個人只著短褲,在一班宿舍裡擦身。門「砰」的一聲開了,趙天亮遷怒地喊:「停下!」
四人愣愣看他。
趙天亮:「當宿舍是澡堂子啊?弄得滿地水,誰來墊?還不是我當班長的來墊嗎?!」
四人又相互看看,都端起盆,乖乖從宿舍裡溜了出去。
門外傳來「小黃浦」的聲音:「咱們也沒說非讓他墊啊!」
趙天亮瞥了一眼牆角橫七豎八的鐮刀,更來氣了:「鐮刀就這麼放啊?我告訴你們,以後沒人再替你們半夜起來磨鐮刀!東家西家給你們借來磨刀石就不錯了!」
沈力抱著滿懷襪子進來,往趙天亮的鋪位一放,不識相地:「班長,這是發給咱們班的襪子,可以當手套護手。方排長說得鎖鎖邊,要不禿嚕線!」
趙天亮:「都放我那兒幹什麼?!」
沈力嘿嘿一笑:「弟兄們不是都不擅長針線活兒嘛!」
「全都讓我代勞?我就擅長針線活兒了嗎?!休想!我是來給你們當傭人的嗎?!」趙天亮跨過去,抱起那堆襪子,揚得到處都是,「怕手疼的,那就得自己弄!哼!」
沈力噤若寒蟬,躲遠,屏聲斂氣地坐到炕沿。趙天亮一腳踢開門,悻悻而去……
趙天亮一宿沒閤眼。天一亮,他就把被褥捲了起來,還用行李繩捆了兩道。大家醒來後看到他的被褥卷,都很納悶。當眾人走到外邊時,才發現放在橫木架上的洗臉盆裡並沒有水。
「小地包」嘀咕道:「他沒去河邊挑水。」
張靖嚴走來,問:「你們還在這兒磨蹭什麼?該洗臉,該吃飯,趕快呀!一會兒就出發了!」
「小黃浦」搶著說:「我們班長不見了,他的被褥也捆起來了!」
張靖嚴一愣,隨即感到問題嚴重,大步往宿舍裡走,和正從宿舍裡往外走的黃偉撞了個滿懷。黃偉交給他一個信封:「這封信塞在我枕頭下了……」
張靖嚴奪過信開啟看,表情驟變,猛轉身匆匆去往連部。
「啪!」張連長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龍口奪糧的日子裡,這是臨陣脫逃!」
韓指導員:「偏偏我們剛任命他為一班長,壞影響是避免不了啦。得立刻向團裡彙報。」
張靖嚴:「指導員,連長,我是男排排長,我應負直接責任,該受到處分!」
張連長瞪了他一眼:「你當然有責任!支委會上,是你力薦他當你的一班班長的!」
方婉之勸解道:「老張!別衝靖嚴發火,誰都有看人看不準的時候嘛!」
白樺林火車站的鐵路小屋裡,趙天亮狼吞虎嚥地吃著饅頭、蒜茄子,大口喝著西紅柿湯。此前,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白樺林,暈倒在鐵路小屋門口,「老伴兒」發現了他,叫來了主人楊秉奎。
楊秉奎問趙天亮:「幾連的?」
「七連的。」趙天亮邊吃邊答。
楊秉奎有些不解:「既然是母親病重,連裡准假,那連裡就該派車送你一下嘛。」
趙天亮搪塞:「也送了一段。路不好走,又是搶收的時候,我也沒帶什麼東西,就讓連裡送我的馬車半道回去了。」
楊秉奎讚許地點點頭:「這麼懂事,是班長吧?」
「嗯,嗯,是一班班長。大爺,您應該記得我嘛!您忘了?我們在倉庫避雨那天晚上,您給過我一個任務……」
楊秉奎端詳他:「噢,是你呀,想起來了。你當上了一班班長,證明我這人看人,基本上不走眼!我信你了。一會兒就有趟運木材的車經過,我把你送上車……」
運木材的列車的駕駛室裡,趙天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視野開闊,北大荒晴天裡的原野景色盡收眼底。
列車司機跟趙天亮閒聊:「北大荒的天氣就是怪,某地陰雨連綿,七八十里外卻可能是大好晴天。」
趙天亮:「大雨天搶收麥子,那簡直不是人乾的活兒。」
「那也不能就不搶收了呀,是吧?」
「對,對。」趙天亮應和著。
列車司機接著說:「站長老爺子跟你說清楚了吧?我這種車,開不到有正規鐵路的地方去。下了我的車,你還得走十幾裡,到縣城去乘長途公共汽車。長途公共汽車會把你送到有正規列車站的地方。」
「明白。」趙天亮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
幾經輾轉,趙天亮終於來到了陝北。
當他走在黃土高坡的溝壑之間時,天已黃昏,晚霞映紅了幾處崖頭。溝壑深處,忽然響起悲涼而高亢的信天游,是一個老漢的聲音:
天陰你就把雨下,
人難活不要叫心難活。
白靈靈叫喚翅翅抖,
心裡頭難活唱出聲。
……
趙天亮循聲望去,見半坡上,頭扎白毛巾的老漢在趕羊下坡。羊兒咩咩,老漢站住,又唱道:
一對對鴨子一對對鵝,
一對對狸貓守鍋臺。
一對對花雞草垛上臥,
一對對羊羔相依著活。
……
趙天亮佇立著,聽呆了。一個少女脆生生、甜亮亮的歌聲忽又響起:
一對對紅山雀窯頂上落,
一對對喜鵲鵲黃土坡上來搭窩。
一對對鴿嘍嘍抖翅膀,
一對對情人坐在窯前前笑。
……
趙天亮循聲望去,見與老漢相對的崖上,少女的身姿被一片絢麗晚霞襯成剪影,她體形優美,兩條短辮依稀可見。但由於是剪影,看不清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趙天亮又望呆了。
他一步三回頭地走著,遇見一個青年和一輛驢車停在路旁。那顯然是一輛拉水的車,立在旁邊的青年二十七八歲,穿舊坎肩,敞著懷,胳膊和胸膛被曬成古銅色。他在用瓢飲驢,並疼愛地撫摸驢頸。驢不喝了,青年自己捧瓢喝起來。瓢中的水分明已剩很少,也分明地,青年不願浪費那點水。
趙天亮等他喝完,問:「這位大哥,坡底村怎麼走啊?」
青年上下打量他,朝遠處指了指。
趙天亮繼續迷惘地獨自走著,發現一個背書包的少女出現在下方小路上。他三蹦兩跳地攔在少女跟前。少女嚇一跳,吃驚地看他。
趙天亮:「小妹妹,別怕。」
「我沒怕你。」穿花衣的少女揹著書包,十四五歲的樣子。
「這兒是坡底村嗎?」趙天亮問。
少女點頭。
「那,這兒有知青嗎?」
少女點頭。
「北京來的?」
少女點頭。
「你認識一個叫趙曙光的嗎?」
「他不在村裡,到山西去了。」
趙天亮大失所望:「到山西?幹什麼去了?」
「村裡派他帶一夥知青,去礦上挖煤,好給村裡掙點兒公基金。」
「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馮曉蘭的呢?女知青。」
「認識。她就住俺家。」
趙天亮急切地:「我是來找她的,能帶我到你家去嗎?」
少女點頭。
由於土路很窄,趙天亮只得跟在少女後邊。
「等等。」趙天亮將少女叫住。
「我要找的馮曉蘭,可是一個漂亮的北京女知青。住你家的那個漂亮嗎?」
少女頭也不回:「漂亮。」
趙天亮想了想又問:「你剛才在崖上唱歌了吧?」
「唱了。」
「你唱得真好聽。」趙天亮稱讚道。
「我自己知道。」少女挺自信,「你從什麼地方來的?」
「北大荒。」
少女轉身,再次打量他:「你是逃荒的?」
趙天亮苦笑:「不是。我來的那地方叫北大荒。」
少女眨眨眼:「北大荒?那是什麼地方?」
「不好說。」
「你就說那是城市還是農村嘛!」
「肯定是接近農村……這麼說吧,肯定不是城市……」
「那地方離我們這兒遠吧?」
趙天亮點點頭:「遠。可真夠遠的!」
「離北京呢?」
「也夠遠的。」
「我還以為就在北京北邊呢。」
「這麼以為當然並沒錯。」
少女帶著趙天亮到了她家。她家居然有院牆,有坯門,不大不小的院子收拾得井然有序,乾乾淨淨。一面院牆爬滿藤蔓,喇叭花在綠葉中開得正熱鬧。
趙天亮暗想:「在這麼貧窮的地方,曉蘭姐能住在這麼一戶像模像樣的人家裡,夠幸運的啊!」
少女清亮地喊:「娘,來客啦!找曉蘭姐的,從北……」
她回頭問趙天亮:「北什麼來著?」
「北大荒。」
少女接著喊道:「從北大荒來的!」說著,已進了窯洞。
沒過多久,她又走了出來:「我家沒人。曉蘭姐也不在,她倆肯定下地收莊稼去了。你是進屋歇會兒,還是就在院子裡歇會兒?」
「就在院子裡吧,給我碗水喝行不行?」
「行!」
趙天亮見有一個草編的墩兒,走過去往下一坐,不想是空心的,幾乎被他坐扁,裡邊咯咯嘎嘎躥出一隻驚慌的母雞,心有餘悸地滿院子撲飛;趙天亮跌坐在地上。
少女端一碗水出來,見狀「撲哧」笑了。
趙天亮有些狼狽:「我沒看出是雞窩,對不起,對不起……」
他將雞窩弄回原狀,接過碗,剛喝一口,又「撲」地吐出來。低頭看去,只見碗裡的水是黃的。
趙天亮舉著碗:「你給我喝的這……這什麼水呀?」
少女不以為意:「還能是下了毒的水呀?方圓一二百里,村村喝同樣的水!」
不喝實在是渴,喝又難以下喉,趙天亮皺著眉又飲一小口,在口中漱漱,噴吐地上。
少女有些不悅:「你不喝別糟踐!沒人非逼你喝。」
趙天亮將碗放在碾盤上了,不好意思地:「其實,我也不是太渴……」
少女這時從雞窩裡摸出一個蛋,用小手撫著,心疼地說:「你看,一個蛋差點兒被你坐碎了!」
「值多少錢?我賠!」趙天亮往身上一摸,呆住了,書包不知哪兒去了!
「誰要你賠!」少女用小手指將壓裂的蛋殼挑破,伏下頭欲吸吮。
「哎,小妹……」
少女抬頭看他。
趙天亮慌張道:「你第一眼見到我時,我身上背書包沒有?」
少女搖頭,問:「書包丟了?」
「別問了!」趙天亮心煩意亂地擺擺手。
少女託著雞蛋走到他跟前,將那隻手朝他一伸:「那你喝了吧。」
趙天亮一跺腳:「我書包都丟了,我還喝你一個碎雞蛋幹什麼!」
「生雞蛋祛火。我們這兒的人,遇上什麼著急上火的事兒,別人都給他喝一個生雞蛋。急猛火大,那還得喝兩個呢!」
趙天亮一轉身一揮手:「去去去,別煩我!」
少女繞到他對面,真誠地:「不認不識的,你半道跟到我家來,坐扁了我家雞窩,糟踐我家的水,我不嫌你煩,你倒嫌我煩,證明你現在就急猛火大。喝了吧!」
趙天亮看看她,看看她手心的雞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又說:「你既然來到我家了,又是找曉蘭姐的,那你就是客。你不喝,我這個主人好意思當你面兒把它喝了嗎?」
趙天亮不好意思起來:「我這個客人更不好意思當你面兒把它喝了!」
「那我轉過臉去。」少女照樣伸著手,臉轉了,又說,「我連眼也閉上。碎了,留又留不住,炒又不夠炒,你這個客人一屁股給坐碎的,你不喝誰喝?」
趙天亮雙手往身後一背,終於伏下頭,哧溜有聲地將雞蛋吸空。
「這就對了!」少女將蛋殼撕巴著扔給了母雞。
趙天亮抹抹嘴:「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歪著頭:「春梅。王春梅。春天的梅花。這時候才想起問人家名字!」
「哎,春梅,我找馮曉蘭有要緊的事兒,你能不能現在就帶我去地裡見她呀?」
「那,你又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呢?」
「我姓趙。趙天亮。就是‘天亮了’那兩個字。」
「她姓馮,你姓趙,你們……什麼關係呀?」
「我們……」趙天亮有些支吾,「她也在我家住過,就像現在住你家一樣。她像是我親姐姐,我像是她親弟弟……哎,你別問了行不行啊?」
「我得問明白嘛!」她看著趙天亮,尋思,猶豫。
「現在就帶我去,我把軍帽給你!你看,還挺新的呢!」趙天亮從頭上摘下了軍帽,戴在春梅頭上,「你戴著真好看!」
「等會兒!」春梅笑了,跑入窯洞,對著一面破鏡子照了照,拿上兩把鐮刀跑了出來。
春梅將一把鐮刀遞給趙天亮:「走!」
二人各持鐮刀走在村外,四周是層層的梯田。男人女人的身影,在金色梯田中忙著收割。
春梅說:「大家一直要割到天黑才收工呢,有時月亮好,夜裡也搶收,怕下雨。你就是見了曉蘭姐,她也不會陪你回我家的。所以莫如咱們也帶上鐮刀。你那要緊事兒,一邊幫著割,不就一邊跟她說了嗎?」
趙天亮顯然不情願,拖長了音調回答:「可以——」
春梅雙手攏在嘴邊,朝一片梯田喊:「曉蘭姐!」
那片梯田中,有一個背草帽,穿白衣,挽著袖子的女性身影直起了腰。
春梅大聲喊著:「有人找!從北……從老北邊老北邊的地方來的!」
趙天亮終於在梯田土埂上見到了馮曉蘭。馮曉蘭曬得很黑,根本看不出是從小在北京長大的將軍的女兒,完全像是地道的西北農村姑娘了。
馮曉蘭吃驚地:「我的上帝,你怎麼會來?!」
王家院子裡,王大娘將手伸入那個被趙天亮坐扁過的雞窩,卻一無所獲。她納悶地看看老母雞,老母雞無辜地咯咯叫著討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