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知青》小說信息

第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今天該下一個呀。」王大娘奇怪地問雞,「蛋呢?你把蛋下哪兒去了?」

先前那唱歌的老漢——王大伯走進院子,接言道:「八成黃鼠狼叼去了吧?」

「這一年多,也沒見黃鼠狼的影兒啊!」王大娘進了窯洞,用竿子取下高處的籃子,數半籃子雞蛋。

王大伯嗔怪道:「又數!再數,該是幾個還是幾個,數八百遍也多不出一個來!」

「唉,這年景!家裡來了客人,都不知道該做點兒啥吃的招待招待!」王大娘嘆著氣道,「我說話你聽到沒有啊?家裡來客了,我這個愁!」

「來客了?」王大伯抬頭納悶地問。他正坐在土坯墩上纏鞭杆兒。將土坯外抹上泥、穩定在地上的土坯墩,是這家人吃飯的小凳。

王大娘解釋:「曉蘭她弟來了。」

王大伯停下手中的活:「她弟?她不是她家獨生女嗎?」

「是趙曙光的親弟,那還不是跟她弟一樣啊?我和曉蘭正在地裡割麥,春梅帶著個青稞澀棗的大小子找去了。小夥子倒挺實在,只跟曉蘭說了幾句話,就一彎腰幫著割起麥子來。我呢,找了個藉口,顛顛往家跑。一路尋思著晚上這頓飯該怎麼做,到這會也沒尋思出個結果!」

王大伯接著問:「從北京來?」

「不是,在北京的北邊兒……春梅說那地方叫北什麼來著?」

「河北?」

「不是。」

「那一準兒是東北了。」

「也不是……對了,老北老北的地方!也是下鄉去到那地方的。」

王大伯起身掛鞭子:「你囉唆了半天,也沒說清楚他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王大娘急了:「你個老東西要知道那麼細幹什麼呀?去,用這五個雞蛋,到供銷社換一斤掛麵回來。捎帶著,再換瓶醬油,換瓶醋。」

王大伯沒好氣地說:「咱家雞生的蛋與眾不同啊?五個雞蛋能換回那麼多東西嗎?」

王大娘拍腦門兒:「可也是。總共十二個蛋,你連籃子拎去吧!」

馮曉蘭和趙天亮回來了。

馮曉蘭:「大伯,這是我弟天亮。也沒通個信兒,突然就來了!」

趙天亮道:「大伯好,給你們家添麻煩了。」

王大伯擺擺手:「添不了什麼麻煩。我們家幾年沒來過客人了,你來了我們高興。」

馮曉蘭發現了碾盤上放著的那半碗水,雙手捧起,一飲而盡。喝完之後抹抹嘴,彷彿那水既不苦也不鹹,而是瓊漿玉液。

趙天亮又看得發呆。

「娃們,你們聊,我得去辦點兒事。」王大伯將籃子背身後,側著身,向院門外迂迴。

馮曉蘭卻看出了名堂,搶前幾步,攔在院門口,問:「大爺,籃子裡是雞蛋,對不?」

王大伯嘿嘿一笑:「我這,是要去換點兒東西……」

馮曉蘭看了一眼趙天亮。趙天亮不明所以,反小聲責怪馮曉蘭:「曉蘭姐,你這是幹什麼呀?」

馮曉蘭將他推得連連後退,生氣地指道:「你呀你呀,都是因為你來!」

王大娘從窯洞裡出來,叫道:「曉蘭,你看大娘指上是不是紮了個刺,怎麼這麼疼呢!」

馮曉蘭望向王大娘時,王大伯趁機出了院門。

王大娘勸道:「曉蘭呀,別心疼那幾個雞蛋,啊?攢著,可不就是為了換點兒別的東西嘛!」

馮曉蘭情知上當,快急哭了,跺了下腳,又數落趙天亮:「你知道不知道?一戶只許養一隻母雞!自留糧年年不夠吃,雞也沒口好食吃,隔兩天才下一個蛋!大娘攢下點兒雞蛋,容易嗎?春梅和大伯生病的時候,大娘只用一個雞蛋給他們衝碗蛋花兒,那一個雞蛋還捨不得磕破,拿在手裡摩挲來摩挲去的!」

馮曉蘭說著說著,臉上流下淚來。她一扭身,跑進窯裡去了。

「曉蘭,好閨女,你別哭嘛!」王大娘跟著走進窯洞。

趙天亮正愣在院子裡,春梅走了進來,對他說:「天亮哥,幫我拎水去!」說著,她拎上一隻桶,跑出院子。趙天亮緩過神兒來,也跑了出去。

運水的驢車停在坡下。春梅指著驢車旁的青年,對趙天亮說:「他是我哥,你叫他‘囤子’就行!」

趙天亮走過去:「囤子哥,想不到來時遇見的是你!」

囤子矜持地點點頭,一言未發,解開皮管兒,往桶裡注水。才注到半桶,他將管子系起來了。

春梅央求地:「哥,再多放點兒嘛,我都好多天沒洗腳了!」

囤子搖頭,指指坡下。趙天亮順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兒還有一戶窯里人家。他收回目光時,囤子和驢車已不在跟前了。

春梅一跺腳:「死性人,氣死我了!」

「半桶水,我一個人也行。」趙天亮拎起桶大步向王家走,春梅撅嘴跟在後邊。

「你哥這人,話真少啊。」

「他是啞巴。」

「難怪。」

「他去年才啞的。」

趙天亮不由得停下腳步,詢問地看著春梅。

春梅彷彿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低下頭,掩飾地也伸出一隻手拎桶。二人默默走了幾步,春梅提醒他:「你可千萬別在我家唱歌啊,我哥聽不得別人唱歌。」

二人拎水進入王家院子,春梅大聲說:「娘,你看我哥,只給咱家放半桶水!」

王大娘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從窯洞走出來,望一眼桶,嘆道:「還是半桶水底子。」

「我央求他多給咱家放點兒,他就是不肯!」

「春梅呀,你也不能太生你哥的氣。今年天旱,咱們村那口老井,快乾了呀。坡下還有兩戶人家呢,你哥是為全村運水的人,不能偏向咱們自家,是不是呀?」

春梅抬頭望天,天際晚霞仍在,看來明日又是一個大晴天。

春梅祈禱道:「老天爺,求你行行好,快下場雨吧,要不那口老井就真的幹了呀!」

王大娘責備道:「不許這麼說!真要是明天就連日下雨,地裡的莊稼不完了嗎?」

看著母親進屋去了,春梅吐了一下舌頭。

馮曉蘭在窯內叫春梅:「春梅,屋來!你的作文有錯字!」

「就來!」春梅轉頭問趙天亮,「她怎麼不陪你說話?」

「誰知道。」

「你倆鬧彆扭了?」

「沒有啊。」趙天亮掏出電報,遞給春梅,「替我給她。」

春梅將雙手一背:「我已經替曙光哥傳過那種信了,不能再替第二人傳了,那我就不對了。」

趙天亮又一愣,說:「不是信,是電報。」

春梅接過電報,趙天亮轉身就朝院外走。

春梅在後面叫他:「你哪兒去呀?」

「四處走走,散散心。」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又明亮。星斗滿天,北斗七星在天穹一目瞭然。西北的夜晚天高地靜。趙天亮雙手摟膝,一動不動地坐在一處崖頭,一臉的鬱悶不快。

「生我氣了?」馮曉蘭走來,坐在他身旁,也雙手摟膝,溫柔而又內疚地說,「別生我氣。你在地裡沒太說清楚,我也沒太聽明白……」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當著那麼多陌生人,我還能說得多清楚?」

「現在我知道了,你是因為不放心你哥哥和我……」

「我對我哥根本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馮曉蘭沉默了。

趙天亮朝她一轉臉,激動地說:「你還沒來我家的時候,我父親就要求我們哥倆向他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儘量保護你!為了使你遠離迫害,我們趙家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無怨無悔!因為你父親當年是我父親的革命引路人,入黨介紹人!」

「別說了!」馮曉蘭打斷他。

趙天亮發現她臉上有淚光,也內疚道:「對不起……」

「父輩們之間的那一種情和義,我從小就耳濡目染,習以為常了。但轉移到我們身上,太沉重了……」

「我……我不是因為覺得沉重……」趙天亮的臉上也淌下淚來。

馮曉蘭掏出手絹,替他擦淚,接著擦了擦自己的臉頰:「那封電報,當然不是我、也不是你哥拍的。我們在坡底村,境況還過得去。你也親眼看到了,春梅一家,一點兒也不拿我們當外人。」

「我們排長看出了那封電報有疑點,他勸我冷靜對待,我卻沒聽他的。」

「你沒被准假就來了?」

趙天亮點點頭。

馮曉蘭擔心地:「那,你回去後,會不會受處分?」

「受處分是一定的了。也得把我這班長給擼了!我到連隊的第二天,就被任命為一班長。他們說按部隊慣例,一班長在特殊情況下可以代替排長的……多大的信任啊!可我……做出了逃兵似的事,電報又果然不屬實,叫我還怎麼有臉回去呢!」

「都是為了我!」馮曉蘭忍不住哭了。

趙天亮不知所措:「曉蘭姐,別哭嘛。不用反過來為我擔心,我保證能扛住許多事……」

馮曉蘭止住眼淚:「天亮,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結果註定是那麼個結果了,那就索性在坡底村住上幾天吧,啊?你哥每半月回村一次,三天後準回來,你怎麼也得和他見上一面啊!」

「我聽姐的。要是讓我知道了誰給我拍的那封電報,我和他拼了!」

馮曉蘭勸他:「天亮,千萬不能那樣。依我看,拍電報的人,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出於壞心。」

「還不壞?!把我騙慘了!」

「你哥他,還真遭遇了一場險事兒」

趙天亮一愕。

馮曉蘭解釋道:「你哥在山西那邊,遇到了礦難……」

趙天亮著急起來:「我哥現在怎麼樣了?」

「別急,你哥現在沒事了,我不騙你,真的。否則,我還有心情坐在這兒跟你說話嗎?」馮曉蘭寬慰他,「礦難發生時,你哥和坡底村的人已經上了礦井,正在食堂吃夜班飯。警報一響,你哥第一個衝下了礦井,不料第二次塌方緊接著發生了,你哥也被堵在礦井裡了。但是幸而你哥一個人帶了好幾把鍁下去,而且也沒慌。他找到被堵在井下的一些山西人和插隊知青,鼓勵大家自救。多虧有那幾把鍁,裡應外合的,所有人都得救了,你哥因此也交下了些生死朋友……」

這時,不遠處傳來春梅的呼喚聲:「曉蘭姐!天亮哥!回家吃飯啦!……」

知青點,武紅兵和三個人玩著撲克,另外三人邊看邊支招。聽到春梅的呼喚聲,互相看。

劉江酸溜溜地說:「叫得還真夠親的!」

另一名知青接茬道:「紅兵,你說讓馮曉蘭住到他們老王家,豈不是特殊化嗎?」

「坡底村就馮曉蘭和李君婷兩名女知青,不特殊怎麼辦啊?總不能讓她們和咱們住一起吧?」

「和咱們住一起有什麼不行的?拉個簾兒,給她倆隔出一小塊兒地方不就得了?那也能叫她倆給咱們洗洗衣服做做飯啊!」

「不玩了。」武紅兵將手中牌往桌上一拋,躺到炕上去了。

「我也不玩了,沒勁。」劉江也將牌一拋。

於是大家都收了手,拋了牌,躺上炕去。

一名知青雙手上伸,大聲說:「空虛呀!寂寞呀!無聊呀!」

另一名知青:「不是在空虛中爆發,就是在空虛中毀滅!」

劉江坐起來問:「李君婷從縣裡回來沒有?」

一名知青應答:「回來了,我看見她了。」

「把李君婷和馮曉蘭都找來,再如法炮製一次?」劉江建議道。

武紅兵也猛地坐起:「不許!」

劉江反駁他:「那你能想出點兒使大家不空虛的事兒嗎?」

武紅兵反問:「我怎麼就不那麼空虛?」

「你?」劉江冷哼了一聲,「我看你是裝的,我們不善於裝罷了。」

武紅兵舉起拳頭:「我揍你!」

劉江跳到地上,連說:「別這樣別這樣,都聽你的還不行嗎?」說罷,朝大家使眼色,擺手。

武紅兵又躺下了:「吹燈!都給我睡覺!」

「好好好,吹燈!睡覺!」劉江將油燈吹滅。

黑暗中有人大叫:「還是空虛!睡不著!」

武紅兵的身影又猛地坐起:「誰喊的?哪個再喊,我拎著他腳把他扔出去!」

馮曉蘭、趙天亮和春梅一家圍坐著土墩兒吃飯,土墩兒中間是一盆稀湯寡水的麵條,浮面上連油腥都看不見,只漂著蔥白蔥葉。盆邊立著醬油瓶、醋瓶。人人手裡端著泡了麵條湯的小米乾飯。

王大娘有些抱歉:「就十二個蛋,換得了醬油和醋,就換不成一斤掛麵了。」

「還換了幾盒火柴呢。」王大伯插嘴。

王大娘接著說:「可不,所以才換了半斤面。都當湯喝吧!」

「大娘大伯,太讓你們費心了!」馮曉蘭滿含歉意。

趙天亮也說:「下次我可不敢來了!」

「以後還是常來著點才對嘛!」王大伯嚼著小米飯道,「再來,事先寫封信,我們接信也有個準備。總而言之,保證讓你下次來吃上待客的飯!」

春梅吃得特香,一個勁兒地往碗裡兌醬油。王大伯看到了,說道:「那是怎麼個吃法!」

「醬油味兒真香啊!」春梅咂咂嘴。

王大娘笑著說:「這閨女!以後把你嫁給個做醬油的!」

「光做醬油不行,還得連菜油一塊兒做!」春梅補充道。

囤子用筷子一指春梅,再敲敲碗邊兒。春梅立刻低下頭一聲不吭地吃飯。

王家住了三孔窯洞。中間的是灶間,左邊大娘大伯住,右邊春梅和馮曉蘭住。自從馮曉蘭住在王家了,囤子就住五保戶韓奶奶家了。

橫坐窗臺上的趙天亮和坐在炕上的王大娘、馮曉蘭聊天,春梅雙手捧腮趴在炕上聽著。窗敞開著,月亮很好,屋裡雖然沒點油燈,他們彼此也都能看清對方的臉。

趙天亮看看窗外:「會進蚊子吧?要不我下來,關上窗?」

「開著吧,涼快。」王大娘道,「坡底村就這點好,樹木少,水少,蚊子也少。」

春梅調皮地指著趙天亮:「天亮哥的坐法真好笑,女人才那麼坐!」

「盡瞎說!」王大娘拍了春梅一下,又對趙天亮說,「剛才你不是問你滿囤哥怎麼啞的嗎?提起那事兒,我就傷心。都是你大伯的錯兒……」

春梅打斷她:「娘,你傷心就別自己說了,我替你說。我爹他從二十幾歲起,就成了方圓百里的歌王。我哥剛能說句圄圇話兒起,他就教我哥唱。等我哥也二十幾歲了,唱得比他還好。我哥那嗓子,喉嚨一天浸過三遍油似的,比嗩吶還亮!可我爹還不稱心,非想讓我哥和他當年一樣,也成方圓百里的歌王。去年縣裡成立‘革委會’,些個奪了權的造反派,為了顯示人氣,把愛唱的召集在一塊兒,比著唱,評什麼‘紅色歌王’。別人都唱造反啊,奪權啊,鬥爭啊,就我哥,偏不唱那些,一氣兒唱了幾支情歌。結果呢,人們還一致推他為歌王。那還了得呀?造反派們就當場給他掛牌子,戴高帽,批鬥他,定他是什麼‘黃色歌王’。我哥的脾氣,咽不下那一口氣,就喝了農藥了。人倒是救過來了,撿了一條命,但成了啞巴。」

王大娘以襟拭淚:「就要過門的物件也吹了。這屋當初就是要做他們的新房的……」

馮曉蘭起身移坐王大娘身旁,撫慰道:「大娘,咱不想那些傷心事兒了。」

趙天亮擔憂地說:「那,村裡人不敢就隨便欺負咱家吧?」

王大娘吸吸鼻子:「那不會。全村人心裡都明鏡似的,知道咱們王家是仁義人家。再說,你大伯參加過抗戰,當年那也算是英雄人物。他還是村裡十來個孩子的救命恩人呢……」

春梅又爭著說:「娘,這也我講,我講!我六七歲那年,咱們這兒鬧饑荒。我和村裡十來個孩子,吃野菜中了毒。縣醫院說沒救了,等死吧。我爹哪捨得眼瞅我瞪著不願死的大眼,不想法子救呢?那年頭,也不許我們種糧戶養禽畜,搞副業。幸而我爹偷偷養了一隻奶羊子。那羊也餓得精瘦啊,一天產不了多少奶的。我爹就每天到縣裡去背不苦不鹹的自來水。天一亮就去,天黑了才回。自來水燒開了,兌上奶,天天一勺勺餵我喝,也喂那十來個孩子喝。羊子再也產不下奶了,我爹一狠心,把它殺了,熬羊肉羊骨頭湯,天天餵我們。就這麼著,我們一個沒死,全活了下來……」

王大娘嘆息道:「也不只是你大伯,更是那隻羊,用自己一條命,救了村裡十來個娃的命。可憐那隻羊,簡直對它是敲骨吸髓啊!」

馮曉蘭補充說:「那羊就葬在村裡一棵老樹下,春梅他們,一到殺羊那天,還去祭。」

「我們不那樣,心裡就悲慼戚的。」春梅傷感地說。

王大娘撫摸著春梅的頭說:「都說咱陝北,羊肉泡饃最好吃,可憐春梅他們些個娃,再也不忍吃一口羊肉了!」

「偶爾到縣裡,一看見那烤羊肉串兒的,賣羊雜的,尤其是賣羊頭肉的,我立刻就想哭。」春梅眼圈紅了。

夜深了。為了能讓趙天亮睡好,王大伯讓囤子和他睡他們老兩口的屋,而老兩口到五保戶韓大娘那兒睡去了。

趙天亮大睜雙眼仰躺著,胡思亂想:「趙天亮,趙天亮,你雖然不該冒冒失失地來到這裡,可你卻正因為來到這裡,看到了、聽到了多少在北京從不知道的事情啊!受處分,那也值了!」

囤子雙唇張合,喉間發出輕微而古怪的聲音。

趙天亮奇怪,坐起來看他,低聲問:「囤子哥,你怎麼了?……你是不是想唱歌啊?」

月輝下,囤子臉上淌下淚來。

趙天亮:「你要是想唱,那就唱吧。不論你唱出什麼聲來,我趙天亮都愛聽!」

囤子卻一翻身,背對他了。

趙天亮躺下,仍大瞪雙眼想:「排長,不知咱們北大荒的雨停了沒有?我真對不起你的友情。‘小地包’、‘小黃浦’,一班的弟兄們,你們一定瞧不起我了……」

高亢響亮的雞鳴啼破陝北清晨的寂靜。一隻雄偉的錦羽大公雞立在坯垛上,一次次引頸長鳴。陝北的日出與北大荒的日出相比,是那麼不同的壯麗畫面,幾乎所有的黃土高坡,都被旭日的光芒照紅了。而那些溝溝壑壑,似乎也因此顯得更神秘了。陝北的農民,正是在那些溝溝壑壑裡,一代又一代勞作,繁衍,生生不息。

趙天亮醒了,囤子已不在炕上了。他站在春梅和曉蘭住的那屋門外,低聲地:「曉蘭姐,春梅,你們醒沒醒?」

屋裡無人應聲,他挑簾往裡一看,屋裡也沒人了。

他一轉身,發現桌子上罩著的紗罩上放著張紙條,春梅稚氣的筆跡寫著:

我們下地了。

他揭開紗罩,見罩下是一碗小米粥,一個窩頭,一塊鹹菜。他掀開缸蓋,見缸水已很淺,舀半瓢,走到院裡,站喇叭花那兒,含一口,再使水從口中細細流出,就那麼洗手、洗臉、漱口。

早飯之後,趙天亮拿著鐮刀,在村中走著。

「天亮!」一個極親切的女性的聲音喚他。

趙天亮回頭,見眼前站著一名穿著乾淨齊整的女知青。她不算漂亮,但卻是個白白淨淨的人兒,顯然很少下地幹活。她臉上有種既單純又高傲的神情。她頭上戴的草帽和頸上圍的白毛巾,都是新的。

「你是?」

女知青自我介紹:「我叫李君婷,你不認識我。」

「那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嘍,我是你哥的親密戰友嘛!」

「噢?」趙天亮越聽越糊塗。

李君婷解釋道:「以前我爸是市委宣傳部的幹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爸帶我看了一場北京重點中學的文藝匯演,你哥在臺上演保爾·柯察金。我坐在臺下就想,我一定要考上這個大男生所在的中學,一定也要演冬妮婭!後來我如願以償考上了你哥那所中學,也如願演上了冬妮婭。可惜只演了兩次。三年後,‘文革’就開始了……」

趙天亮左右看看,走近她,小聲問:「你知道誰揹著我哥給我拍了一封電報嗎?」

李君婷一愣,旋即說:「電報?什麼電報?不知道。」

「不知誰給我拍了一封電報,說我哥出事了,害得我從東北跑到陝北來……」

「也許是武紅兵他們吧!不管誰拍的,出發點肯定都是好的。所以你也不要太生氣,看問題要看主觀動機是怎樣的嘛,是不是?」

趙天亮有意將話題岔開:「村裡有照相的地方?」

「這鬼地方,哪兒會有什麼照相的地方!」

「那你這是……」趙天亮指了指李君婷一身體面的衣服。

「到縣裡開會去。黨內路線鬥爭覺悟學習班。不學不知道,一學嚇一跳,黨內路線鬥爭真是太嚴峻了,太複雜了,太尖銳了,太……」

「對不起,我得先走了!」趙天亮說完,轉身便走。

「天亮!」

趙天亮不情願地站住,一副不勝其煩的表情。

李君婷對他後背說:「你要是想照相,等你哥回來,我帶你們哥倆到西安去照。我在學習班上認識了好多人,還有一位西安‘革命委員會’的委員,照幾張相那是一句話的事兒……」

「謝謝,等我哥回來再說吧!」趙天亮逃也似的走掉了。

一片梯田中,盡是女人收割的身影,只趙天亮一個男性。他彷彿英雄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割得飛快,自己的壠割完,又貓著腰幫別人割。直到割完了那一片地裡的麥子,趙天亮才和女人們坐在一起休息。

趙天亮看看手中的鐮刀:「在你們這兒收割,太幸福了!」

一名婦女道:「這話說得,好像我們生在福中不知福!那你就講講吧,怎麼個幸福法啊?」

另一名婦女接過話頭:「還用聽他講啊!是個男的,可不都喜歡在女人堆兒裡幹活唄!」

「我不是因為我曉蘭姐和你們在一起嘛!」

春梅笑道:「天亮哥臉紅嘍!」

趙天亮羞澀地微笑了,將臉轉向一旁。

王大娘嗔道:「你們呀,沒個正形。別逗這娃行不?」

「我的意思是,你們這兒,地塊兒太小了。割會兒就到地頭了,眼有個盼頭,所以就不覺得累了。」趙天亮替自己解釋。

一名婦女道:「那你們那兒,地塊兒有多大呀?」

趙天亮站起,四周望望,說:「我們那兒,最小的地塊兒,比你們這兒最大的地塊兒大上千倍吧!」

婦女們發出一片驚訝之聲。

「那不好比的,你不是說你們那兒機械化嗎?」

趙天亮嘆道:「一下雨,麥海倒伏,收割機就下不了地了,還不是得用鐮刀收割。」

「難怪他們那兒叫麥海!」

「那,收割這活兒可怎麼幹呀!」

「馮曉蘭!」劉江不知何時走來,馮曉蘭不卑不亢地仰臉看他。氣氛頓時變了,包括趙天亮在內,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馮曉蘭。

「聽到沒有?」

馮曉蘭點頭。

劉江蠻橫道:「聽到了要答應一聲!」

趙天亮猛地站起,大聲地:「她聽到了!」

一名婦女對王大娘說:「晚上你別讓曉蘭去!曉蘭住你家,你該庇護,那就得庇護點兒她。些個生猛小子,總是讓人家曉蘭這麼文文靜靜的姑娘,晚上到他們那豬圈似的集體宿舍去開什麼會!」

其他婦女也幫襯道:「還呼來喝去的,像舊社會的地主老財對待丫環!」

「不就因為人家曉蘭她爸那個了嘛!」

「龍困沙灘有人欺,虎落平川有人騎呀!」

馮曉蘭早已聽不得,獨自起身割麥。

王大娘滿臉無奈,欲言又止,終於憋出句話:「幹活吧!」

於是女人們幹起活來。

「馮曉蘭,不許遲到啊!」劉江說完,轉身走了。

趙天亮站在原地未動,忽然拿起鐮刀,躍了幾躍,躍到武紅兵們那地塊,從另一頭割起來。武紅兵他們不禁直起身看他。趙天亮卻一直在割,不直腰。

武紅兵終於不好意思看了,對其他人說:「有什麼可看的!」

於是他們又彎下腰割……

雙方會合了。

趙天亮問:「誰是武紅兵?」

武紅兵:「我。」

「你為什麼要那麼幹?」

「莫名其妙。我幹什麼惹著你的事兒了?」

「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趙天亮環指其他人又說,「都給我聽著!馮曉蘭雖然姓馮,但對我哥趙曙光來說,她是妹妹!對於我趙天亮來說,她是姐姐!」

劉江頂道:「你們姐啦妹啦的,關我們什麼屁事兒?!」

「我尤其要警告你!」趙天亮瞪著他,「你要敢欺負我曉蘭姐,即使我遠在天涯海角,也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跟你算賬!」

劉江得了理似的:「大家都看到了吧?咱們大思想家趙曙光的親弟弟,怎麼像街頭小流氓啊!」

趙天亮一拳將他打倒。劉江爬起來,撲向趙天亮,又被趙天亮一個大背摔倒。劉江第二次爬起,脫下了上衣,彷彿要大幹一場。春梅趕了過來,伸展雙臂,橫在二人之間:「天亮哥,我娘找你問事兒!」說著,便將趙天亮拖走了。

劉江恨恨道:「龜兒子才又拿工資又算知青!」

趙天亮站住,要回頭去找劉江,卻被春梅拽走了。

天黑了,王大娘在刷碗。馮曉蘭走出屋,輕聲說:「大娘,我去開會了啊!」

王大娘小聲道:「別去。進屋幫春梅學習!」

「大娘,我不去不好。同是北京來的知青,經常在一起開會也是正常的。」

春梅探頭屋外:「才不正常呢!你忘了上次,他們也說開會,結果卻一塊兒批判你這,批判你那!我看他們這次也沒安好心!」

院子裡,王大伯和趙天亮正在編籃子。馮曉蘭的話,他們都聽到了。王大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趙天亮卻將籃子往地上一摔。

王大伯道:「你看你,摔它幹什麼呢。自己編的東西,自己是不能摔的。」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李君婷的咳嗽聲。她走了進來,彬彬有禮地說:「天亮,在跟大伯學編筐呀?」

趙天亮將頭一扭。

王大伯糾正她:「這不叫筐,這叫籃子。」

王大娘悄聲對馮曉蘭說:「別出去,讓你大伯對付。」

李君婷仍彬彬有禮地說:「白天劉江他們通知馮曉蘭了,七點開會。現在快七點半了,她沒去,我親自來請她。」

趙天亮猛地向李君婷轉過臉,欲開口說話,被王大伯豎起一掌制止:「你是我家的客,娃你別開口。」他又對李君婷說,「我不讓她去。」

李君婷一笑,不慍不火地:「大伯,這你可不對吧?」

王大伯也笑:「我對,你們不對。我是什麼人?貧下中農。你們是什麼人?知識青年。毛主席咋說?知識青年要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那好,我現在教育教育你們——秋收大忙時節,白天都幹一天活兒,晚上不早點兒歇息,也不許別人早點歇息,有啥會好開的?」

李君婷一本正經地:「不開會,人要變修的。」

「不吃飯,人要死的!沒有糧食,哪來的飯?不收莊稼,哪來的糧食?前晚不睡足覺,第二天哈欠連天的,又哪來的精氣神兒收莊稼?你們那整人來勁兒的屌蛋會,我看不開也罷!」

李君婷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天亮讚道:「老貧農說得真好!」

馮曉蘭從窯洞走出,快步過來,息事寧人地:「大伯,別為難君婷了,我跟她去開會就是了。」

李君婷哼一聲,猛轉身離去。馮曉蘭追了出去。趙天亮站起身來喊住馮曉蘭:「曉蘭姐!」

馮曉蘭站住,回頭看看他,又看李君婷背影,左右為難,最後還是追向李君婷……

知青宿舍裡,武紅兵仰躺床上,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李君婷和劉江坐在一張舊桌子後,劉江面前擺著翻開的小本。馮曉蘭站在他們面前,其他知青一溜坐在炕沿,一個個手拿紅寶書,煞有介事地板著臉。

李君婷拉著臉:「馮曉蘭,你要是不交代些你父親他們的動向,那就別想回去睡覺了。」

馮曉蘭不屑地:「你們也要學疲勞戰術那一套?」

劉江一本正經地:「我們不是也都在奉陪嗎?」

馮曉蘭冷冷一笑:「那我還得謝謝你們嘍?」

李君婷輕輕一拍桌子:「你彆扭轉話題!」

馮曉蘭平靜地說:「自從‘文革’一開始,我就沒再見到過我父母,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情況,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死活。」

「回答另一個問題——你的信仰是什麼?」劉江瞪著眼。

「很慚愧,我和我父母他們最大差別就在於,他們都是有堅定信仰的人;而我,比他們差遠了。」

劉江頗感意外:「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連馬克思主義也不信仰嗎?!」

「我對馬克思主義其實所知甚少,沒有資格自詡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

「老天爺,她說了些什麼,你們可都親耳聽到了!」李君婷又命令劉江,「快記下來。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一名知青走到馮曉蘭面前,指斥道:「你有信仰!」

馮曉蘭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自己不知道,你卻知道我的信仰是什麼,那麼請說吧。」

「我的上帝!——是誰一吃驚就這麼說?是你!只有資產階級才信仰上帝,這就證明,你滿腦子資產階級思想!」

李君婷雙手一拍:「老天爺,揭發得對!這麼重要的事實差點兒忽略了!」

馮曉蘭不慌不忙地說:「那隻不過是我的口頭語。君婷,你動不動就‘老天爺’,難道能說‘老天爺’也是你的信仰嗎?」

李君婷啞口無言。另一名知青接腔:「起碼證明你看外國小說看得太多了,中毒啦!」

「如果說外國的全是資產階級的,中國從前的全是封建的,連蘇聯的也都是修正主義的,那我們還擁有什麼呢?毛主席教導我們: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

劉江道:「不談文化,只談政治!彙報彙報你目前的思想吧。」

「目前我頭腦裡,只有一種思想。」

李君婷跟進地問:「什麼思想?」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只聽得「砰」的一聲。門扇倒了下來,趙天亮出現在門外,他踩著門扇走了進來。眾人皆怔。

趙天亮環指著李君婷們說:「戲演完了沒有?演完了沒有?還想演下去那就自己接著演。曉蘭姐,走!」

他抓住馮曉蘭腕子,往外便走。

一名知青叫道:「他踢倒了門,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於是他們圍住趙天亮和馮曉蘭。

馮曉蘭將趙天亮掩在身後,忐忑地:「天亮,你快走,別管我!」

這時,窗子又忽然開了,窗外出現了春梅的半截身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