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知青》小說信息

第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不進!」春梅一閃身,囤子撐窗臺輕巧敏捷地躍入屋內。囤子指指馮曉蘭,指指自己張開的口,又指指趙天亮,接著手指繞自己臉畫了個圈,最後那手握成拳,對劉江們威懾地晃晃。

一屋子知青怔愣地瞪著他。

春梅胳膊肘支窗臺上,雙手捧腮,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說:「我哥他的意思是,曉蘭姐既然住我家,那就算我家一口人,欺負她等於欺負我們老王家。趙天亮現在是我家客人,我們貧下中農老王家是要臉面的人,絕不允許誰對我家客人無禮。誰要是偏和我家作對,那我哥可就對他不客氣了!」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哥,人家困死啦!」

囤子一手抓趙天亮腕子,一手抓馮曉蘭腕子,帶領他倆,踏著地上的門扇,走了出去。劉江、李君婷他們,一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也許,咱們今天的戲演過頭了?」劉江自言自語。

李君婷生氣地說道:「誰跟你們演戲了?!沒過!一點兒沒過!今天的會開得很及時,很重要!我明天要向縣裡彙報!」

武紅兵翻了次身,吧嗒吧嗒嘴,仍然繼續酣睡……

天氣晴好。集市上,一個梳髻的媳婦正用紅紙剪李君婷戴草帽的側影。李君婷仍穿著昨天的衣裳。她的白襪子和黑扣絆鞋看起來特別顯眼。

媳婦剪好,拿給李君婷看。李君婷滿意地點點頭:「還真像。」

媳婦笑了:「你覺得像,那我就高興。」

李君婷明明自我欣賞,卻又假言假語地說:「我有這麼好看嗎?」

媳婦也虛與應酬道:「你本人比我剪的好看!北京來的女知青我也見過些了,頂數你好看!」

「你怎麼知道我是北京的?」

「那聽口音還聽不出來呀?」應承的話還沒講完,那媳婦突然瞪大眼睛,「哎,你!」

李君婷已將自己的剪影揉了,莊重地說:「只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像才能用紅紙剪,我哪兒配用紅紙剪呢。」

「那我……那,那張紙……」

「算我的。」李君婷從五彩紙中選了一張紫色的,又說:「給我用紫色的重剪一張吧,我喜歡紫色。」說罷,重新擺好典型的紅衛兵姿勢。這時,恰好過來一個挑擔子的老漢,把她剛擺好的姿勢撞歪了。

李君婷怒道:「看著點兒人!」

隨後經過的一個男人大聲接了一句:「這兒不是戲臺子!」

周圍擺攤的人笑了起來。

李君婷有些羞惱,再加上擺出的是那麼一種姿勢,看去真的很好笑了。

連媳婦也忍不住笑道:「得了,你別那樣了,怪礙別人事的。左不過就是剛才那麼一種樣子,我閉著眼也剪得出來。」

雖然是「文革」時期,陝北小縣城的集市卻還相當熱鬧。農副產品、手工織物在這裡買賣著,人們在這裡自由地交換著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一個樣子有二十二三歲、身材頎長、相貌俊朗的青年也在集市上轉著。他沒戴草帽,頭髮挺長挺亂,臉上衣上還有些煤灰。他東瞧西看地尋找著什麼。直到看見掛著「寄賣店」招牌的小店,才眼睛一亮,走了進去。

寄賣店的老師傅望著窗外,手指點拍子,在哼唱「穿林海跨雪原」,看見青年進來才停止哼唱。

「老師傅,我想賣件東西。」

老師傅不言語,點點頭。

青年從腕上擼下手錶,用衣襟裡子擦擦,遞給老師傅,又說:「我差不多找遍了縣城,才找到這麼一家寄賣店。」

老師傅已戴上眼鏡,邊看錶邊說:「以前是有好幾家的,不許開了。革命群眾強烈要求,才保留了這一處,要不我沒事兒幹了。你這是塊‘上海’……」

「對。」

「去年的表,還算新的。」

「起碼也算九成新啊,蒙子上劃了一道兒。」

「注意到了。劃後,用牙膏磨過是吧?」

青年笑了:「對。」

「你倒挺誠實,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打算要多少?」

青年鼓起勇氣:「一百行嗎?」

老師傅搖頭。

青年接著說:「原價一百二。‘上海’表,可不好買。」

老師傅點頭道:「知道,知道,自己往下降降。」

「那,八十呢?」

「你也別二十二十的往下降嘛!」

青年摸後脖頸:「不是怕降少了,您一翻臉乾脆不收了嘛!老師傅,實不相瞞,我是北京知青,下鄉在坡底村……」

「抽到山西那邊幫著挖煤去了,對不?」

「對對。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不是寄賣,是賣了!再不贖回它了,所以請您……」

老師傅嘆口氣:「我也實不相瞞,現而今的寄賣店,可是公家開的。如果照以前,是我自己開的,你說一百,我會還你個九十五。現而今不行,收高了,賣不出去,我要受批評的。九十,怎麼樣?」

「行,行!比我自己二次出的價還多十元呢!」

「那成交了。我再給你個別針兒,千萬把錢揣好,小心一齣門丟了。」

「謝謝!」

老師傅一邊將表擺櫃檯裡,一邊說:「甭謝,誰不喜歡實誠人啊!」

從寄賣店出來,青年買了一碗羊肉泡饃,等不及把饃在湯裡泡好,就狼吞虎嚥地啃起饃、喝起湯來,全無半點斯文之氣。同桌的人笑他吃得沒有樣子。

青年笑道:「從山西那邊搭運煤卡車回到咱陝北這邊來,一路沒吃東西,餓壞了!」

吃完泡饃,青年又在集市上買了一雙粉色的半高腰雨靴和一隻網兜。他正尋思著還要再買點什麼,突然有人撞了他一肩膀。青年站住。撞他的是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陝北青年,戴眼鏡,樣子挺文氣的。

青年一愣:「你……」

「跟我走。」

青年略一猶豫,不由自主地跟在陝北青年身後。

二人來到一處賣小農具的地方,這兒相對於集市中心,人少些。陝北青年從筐堆中拖出一隻舊拎包,對青年說:「都是。」

青年有點驚慌:「你怎麼敢帶到這種地方來?太……冒失了!」

「我知道有點兒冒失。可上次你說,要想再見到你,還是在集上。」

「上次你是賣我一本兒,而且是高爾基的。對不起,這麼多,我怕惹麻煩。」

「我也是從廢品站買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證你惹不上什麼麻煩!」

青年看著他,搖頭,一臉懷疑,倒退;剛一轉身,聽到陝北青年說:「可都是世界名著。以後在中國,再難見到這些書了!」

青年邁不動腳了,他轉過了身。

陝北青年有些傷感道:「九月份一開學,我弟我妹就都得交學費,等錢用。要不,我捨不得賣。」

青年走回拎包跟前。陝北青年蹲下,緩緩拉開拉鏈,露出一本本紙頁發黃的書。青年也立刻蹲下,刷地將拉鏈拉上。

「多少錢?」

「十元,你連包拎走。」

他二話不說,當即掏出錢,快速地點了十元交給陝北青年。

陝北青年瞥了一眼他手裡的錢:「你那麼多錢,再給我幾元嘛!」

青年沒說話,又點給了陝北青年五元。

陝北青年感激地:「謝謝,謝謝。青山不改,誼水長流。我會記住今天這事兒,記住你這個人的!」

青年叮囑道:「下不為例,以後你可千萬別這麼冒失了!」

二人剛站起,一陣哨聲。二人循聲望去,見有些戴紅袖標的人,封鎖了這一端的街頭。

陝北青年驚呆了。

青年低聲道:「快走!」

陝北青年這才緩過神,匆匆迎著戴紅袖標的人們走去。因為他空著手,所以沒受阻攔。青年想將那一拎包書仍藏回筐堆,可分明又怕失去,孤注一擲地拎起了包。他發現那陝北青年隔著「封鎖線」在不安地望他……

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集市的那頭也響起了哨聲。有人拿著擴音器喊道:「大家不要亂!不要亂!該買的買,該賣的賣!有人在集市上兜售封資修的書,我們是要抓買賣壞書的人!揭發的有功!替我們抓住的有獎!」

青年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往前走。他臉上淌下汗來,將臉上的煤灰,淌出了一道道汗痕。正在這時,突然有人叫他:「趙曙光!」

他定睛一看,跟前站著李君婷。此時的二人,反差太大了,然而他像遇見了救星。

趙曙光暗舒一口氣:「君婷,你來集上幹什麼?」

李君婷嗔道:「怎麼,許你逛集,就不許我逛集了?我想來買點兒土特產什麼的給我爸媽寄回去。可一逛起來,眼花了,拿不定主意了,結果到現在什麼也沒買。正巧趕上縣‘革委’派人執行任務,我就向他們要了一個袖標,成了他們的一員。」

趙曙光這才發現李君婷臂上也戴著袖標,沒話找話:「原來……如此啊!」

李君婷由於意外地碰到了趙曙光,別提有多高興,眼睛明亮,一臉陽光,一直微笑:「你不是要後天才回來嗎?怎麼會也在集上?」

「山西下達了紅標頭檔案,不允許插隊知青下礦井,尤其不允許陝北的知青過去下礦井,所以我提前一天回來了。餓了,就到集上來吃點兒東西。」

李君婷伸手接過包:「我幫你拎!」

「好啊。」趙曙光放開一個拎手,讓李君婷拎。

二人向前走了幾步,李君婷忍不住問:「包裡什麼呀,這麼沉。」

趙曙光小聲地:「書。」

李君婷站住了:「他們正查的那類?」

趙曙光點頭。

李君婷驚慌地:「你……這要讓他們查個正著,那可怎麼辦?」

「是啊,我就太划不來了。君婷,你得幫我矇混過去。別站下,接著走。」

二人繼續往前走,李君婷快哭了:「我可是‘紅線’幹部子女,我可扛不住這樣的事兒!要是包裡有一本反動的書,咱倆都成‘現行反革命’了!」

趙曙光實話實說:「包裡究竟是些什麼書,我也不清楚。你放心,今天真要攤上了,我一人做事一人擔,絕不連累你。如果被他們攔住了,我怎麼說,你順著說就行。」

「曙光,你可得說話算話!」

二人果然被一個戴紅袖標的人攔住。看來那人是個頭兒,袖標上寫著「文化糾察隊」。那人問李君婷:「小李,碰上熟人了?」

「是和我同一批來的同學,也分在坡底村。我往前查著查著,碰上了他。」

趙曙光朝對方笑笑,說:「我一早剛從山西那邊兒的礦上回來,餓了,到集上來吃了兩碗羊肉泡饃。」

那人看他倆手裡的包:「包裡什麼啊?用不用找個人替你們拎啊?」

趙曙光忙說:「不用不用,集外就有村裡的馬車來接。山西那邊贈送的一批知青思想學習材料,帶回去發給村裡的知青們看看。」

對方目光轉向了李君婷:「小李,怎麼好像哭過呀?」

趙曙光笑道:「嫌我見了面,對她不夠親熱。」

李君婷嬌嗔地:「他,他老氣我!」

「噢,明白了。」那人點點頭,到底還是叫住了一個「紅袖標」吩咐道,「陪他倆走。傳我的話,誰也不許攔,更不許亂翻人家包兒!」

那人望著趙曙光和李君婷的背影,嘟噥著:「媽的,原來是個有主兒的!」

趙曙光和李君婷離開了集,在一處較僻靜的地方站住。李君婷手撫胸口:「嚇死我啦!」

趙曙光很感激地:「君婷,你真好!」

「可你壞。利用我!」李君婷雙拳擂鼓似的打趙曙光胸膛。

「我哪兒是利用你呢,當時,只有你能幫助我矇混過去嘛!這不沒事兒了嗎?」

「可我還有事兒!我的心到現在還怦怦亂跳呢!反正我不高興了,你得好好哄我,不哄就不行!」說著,李君婷摟住趙曙光的腰,偎在他懷裡,撒嬌地佯哭起來。此時的李君婷,與批判馮曉蘭時的李君婷判若兩人。對趙曙光強烈的單戀,使她逮著個機會就不放過,就要黏住他似的。

「好了好了。這會兒你怎麼不像你了呢?說吧,要我怎麼哄你?」

李君婷衝他仰起臉。

趙曙光沒反應過來:「這什麼意思?」

李君婷閉上了眼睛:「裝傻!」

趙曙光明白了,不情願地說:「快放開我,讓人看見多不好!」

「不管!」

「我一身煤灰,弄髒了你衣服!」

「髒就髒!」

趙曙光無奈,低頭輕吻李君婷前額。李君婷卻順勢摟住他脖子,反過來口對口一陣熱吻。趙曙光理智地、輕輕地將她推開,表情很是無奈。

李君婷大獲滿足地看著他笑。

而趙曙光卻忽然呆住了。他的目光越過李君婷,停留在對面街上。只見一家「大眾浴堂」門前,並排站著馮曉蘭、趙天亮和春梅。他們也正呆呆地看著他和李君婷。

李君婷見趙曙光發呆,扭頭一看,正中下懷,笑得更歡心了。她又在趙曙光頰上吻了一下,說:「那我到縣裡開會去了啊,晚上見。」說完,精神抖擻地走了。

馬路那邊,馮曉蘭將臉轉開。

趙曙光拎著那包書走到了街對面,放下包,問:「你們怎麼會在縣城裡?」

馮曉蘭的臉並沒轉向他。春梅瞪著他,像瞪著一個不再值得信任的人。

趙天亮冷冷地說:「春梅早就想到縣城來洗一次澡,她還從沒在這種地方洗過澡。昨天村裡的麥子割完了,今天放假,曉蘭姐就帶她來了。我自己,也早該洗一次澡了。」

趙曙光心裡窩火,沒好氣地:「別說了!一會兒我再好好問你!你要敢撒謊,我就修理你!」

馮曉蘭終於面對著趙曙光了,毫無表情語調平靜地說:「就是天亮說的那樣。春梅,咱們先進去吧。」

趙曙光眼睜睜看著她倆進了「大眾浴堂」,之後將臉緩緩轉向趙天亮。

趙天亮:「審問吧。」

趙曙光沒接茬:「拎著包,跟我走。」

趙天亮看一眼浴堂的門:「可我想洗澡!」

「我還想呢!省下那兩角錢吧!」

趙曙光說罷,拔腿便走。趙天亮氣哼哼地愣一會兒,將包往肩上一扛,跟上他走了。

雖然沒在縣城的浴室裡洗澡,趙曙光兄弟二人卻在縣城郊外一條河中痛痛快快地遊了一次泳。趙天亮已先上了岸,他將衣服洗了,往灌木叢上搭。趙曙光也舉著洗好的衣服上了岸,一聲不吭地朝弟弟一遞。趙天亮默默接過,一邊抖、晾,一邊偷眼看哥哥。

趙曙光拔了一些草鋪在地上,拉開拎包,將書一本本取出,放在草上——果然都是世界名著:《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紅與黑》、《紅字》、《苔絲》、《懺悔錄》、《牛虻》、《伏爾泰文集》……趙天亮走過來,蹲下翻看著這些書,驚奇地問:「哪兒搞的?」

趙曙光拿起一本書珍惜地翻翻,將封面撕下,並說:「幫我都撕下來。」

趙天亮就也開始撕書的封面。趙曙光將撕下來的封面撕碎,拋入河中。趙天亮也照辦。他邊撕著書的封面說:「想不到這兒還有這麼清澈的一條河。」

趙曙光微笑地:「歸根結底,大自然對人類還是悲憫的。它使凡有人類生存的地方,就必有人心眷戀和懷想的事物。它使沙漠有湖泊,使海洋有島嶼,使荒山有礦藏,使陝北這片黃土地……」

正說著,趙曙光見趙天亮手拿一本《安徒生童話集》正要往下撕封面,連忙制止。他從弟弟手中要過那本書,注視著封面上賣火柴的小女孩,說:「這一本的封面,保留吧。」趙天亮默默將書全都裝入包裡。

兄弟倆都只著短褲,坐在河邊。

趙曙光看了看弟弟:「交代吧,你怎麼就來到陝北了?」

「審訊開始了?」

「回答我的問題。」

「兵團派了一支學大寨代表團,我是成員之一。全國農業都要學大寨,是不是?既然到了陝西,我當然就近請假來看看你。我想你了。」

「這種假話一點兒都不高階。但是我敢肯定,這已經是你能編出的最有水平的謊言了。所以接下來你就說真話吧。」

趙天亮愣了愣,從鞋裡取出那封電報遞給哥哥。趙曙光看罷,像撕書皮一樣,撕碎,拋入河中。

趙天亮問:「如果你是我,能不來?」

「來都來了,就別表白了。」

「憑這麼一封電報,連裡能批我假嗎?我回去非受處分不可,一班長也得給擼了!還得看你的臉色,聽你的訓斥!」趙天亮說得傷感起來。趙曙光不禁摟了摟他。

趙天亮扭頭看著他:「哥,曉蘭姐斷定是武紅兵乾的。等我走了,你一有機會,要教訓教訓他!」

「怎麼教訓啊?」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要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最好讓他丟人現眼,背個大黑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趙曙光苦笑:「要是在北京,往黃河裡跳那得坐火車來。在陝北,倒近便多了。可你說的那套整人的法子我也不擅長呀。教教你哥。」

「生活是老師,還用我教呀?」

「嗯?」趙曙光側臉凝視了弟弟片刻,嚴肅地說:「人的內心是什麼狀態的,他看生活就是什麼狀態的。有時現實一團糟,有些人隨波逐流了,有些人並不。那是生活將希望播種在後者們的心裡了,所以現實也就又有了希望。這是書籍教給我的,也等於是生活教給我的……」

「對不起,」趙天亮打斷他,「可惜我不像你那麼愛讀書。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武紅兵他犯了我了,使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那我就得讓他付出同樣的代價!」說罷,他看也不看哥哥一眼,站起身來,又撲通躍入河中。

趙曙光望著水中的弟弟,陷入沉思……

趙曙光扛著拎包進入知青們的宿舍窯洞,包撞了門一下,門上端的合頁又掉下來了。他將包放在破桌上,轉身看門。武紅兵幾個也跟著進來,冷淡地看著他。

他問:「紅兵,門怎麼了?」

武紅兵冷冷地:「掉下來一次。」

「又對付上了?就沒誰好好修一下?」

一名知青插嘴:「你弟一腳把門踹倒的,當然得由你來好好修一下」。

趙曙光問武紅兵:「你們打過架了?」

「差點兒。他忽然出現在坡底村,一看見我們就勁勁的,好像我們都是他仇人似的,莫名其妙。你可要好好教育他,他再那樣,我可不客氣了!」

「放心,我保證他不會對你那樣了。他最多再待兩天必須走!」趙曙光說罷,便出了門。

趙曙光拎著工具箱從馬嬸家出來,回到知青點,也不進屋,在門口修起門來。等他修好門進了屋,才發現桌上的拎包快空了。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向包中猛掏,只掏出了那本唯一沒被扯掉封面的《安徒生童話集》。

他生氣地把書往桌上一摔,掃視武紅兵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躺著,都若無其事地望著他。

趙曙光憤怒地低吼:「包裡的書呢?」

躺著的紛紛坐了起來,大眼瞪小眼。

「哪個包裡有書?」

「咱們全屋人看見那包時,那包就那樣來,對不對?」

「對對,起先就那樣來!」

有一名知青走到桌邊,拿著《安徒生童話集》,「友邦驚詫」地:「哎,真有本書哎,《安徒生童話集》,可惜咱們都不是兒童了!」

趙曙光斥道:「你給我放下!」

對方乖乖放下,嘟噥:「放下就放下吧,這麼兇幹嗎啊。」

趙曙光的怒聲中帶著顫抖:「雨果的書呢?司湯達的書呢?霍桑的書呢?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的書呢?!」

另一名知青裝模作樣地:「夥計們,他說的都是誰跟誰呀?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啊?」

「少裝相!還有一本伏爾泰文集!那樣的書是會帶來麻煩的!」他轉向武紅兵,「紅兵,你也跟我裝糊塗是不是?!」

武紅兵起身,默默走到趙曙光身旁,默默將他推到外邊,掏出煙遞給他。

「不吸!」趙曙光推開他的手。

武紅兵勸道:「壓壓火兒。」

趙曙光這才接過一口接一口吸起來——他是真生氣了。

「認了吧。」武紅兵不急不慢地說道。

趙曙光不拿好眼色瞪他。

武紅兵幾乎是幸災樂禍地:「那都是些狼。」

趙曙光困惑地看著他。

武紅兵指點自己太陽穴:「我指的是這方面。他們餓極了。想想吧,從六六年到六九年,整整三年,全中國找不到什麼文學書了。你就當被他們吃了吧。你就當你是祥林嫂吧。」

趙曙光瞪他:「你也參加瓜分了?」

武紅兵點點頭:「對,參加了。」

「你也不想還給我?」

「對。不想還給你。」

趙曙光很激動:「可我為了那些書,今天在縣集上,差點兒被‘文化糾察隊’逮個正著!我冒了那麼大政治風險,你們可倒好,白撿似的就瓜分了,只給我留下本《安徒生童話集》!」

武紅兵笑道:「那還是在我的勸阻下給你留下的!我們一致認為那些書你肯定早已看過了,其實對你沒有特別的意義。倒是《安徒生童話》,你可能沒全看過。」

趙曙光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武紅兵繼續說道:「沒聽說過這麼一句格言嗎——金錢對於最需要的人才有價值,書對於最想讀它的人才有意義。」

趙曙光恨恨地:「不跟你說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嘛。」

趙曙光將菸頭往地上一扔,狠踏一腳,接著就要往屋裡進。

武紅兵搶前一步,攔在門口,說:「我先進。」

他進了屋,拍手,煞有介事地說:「起來起來,別躺著歪著的!瓜分了人家寶貴的東西,還一個個若無其事的樣子,太過分了!都注意聽著,曙光有話要跟咱們說!」

趙曙光環視大家,指點大家,終於說出話來:「那可都是些禁書,我本打算秘密收藏的。既然我一大意,被你們這幾個未加防備的強盜給瓜分了,我認倒霉了。但我可醜話說在前邊,哪天因為誰手裡那本書惹出什麼麻煩來,別怪我沒提醒過。都屬於我的時候,我的原則是一人做事一人擔。現在,分別屬於你們了,你們也得保證不惹出麻煩來!」

武紅兵插言道:「誰要是不但惹出了麻煩,而且還出賣了別人,那他可就不配再住在這個屋裡了!都聽清楚了沒有!」

大家默默地點頭。

五保戶韓奶奶的破窯前,趙天亮和囤子在挖坑,已經挖了半人深。趙曙光挎著書包走來,囤子看見他,友好地笑。

趙曙光蹲在炕邊,問囤子:「囤子哥,韓奶奶還好吧?我從縣裡給她買回些藥,還有兩聽罐頭。」

囤子拍拍趙曙光手背,表示他們都是一樣關愛韓奶奶的,接著繼續挖。

窯屋裡傳出春梅的聲音:「曙光哥,韓奶奶聽到你說話聲了,她想你了,讓你快進來!」

趙曙光走進窯屋,只見韓奶奶伸腿坐在炕上,馮曉蘭跪在她身後,為她按肩,春梅在為她按腿。

馮曉蘭一抬頭,目光恰好和他相對。趙曙光臉上不無尷尬,馮曉蘭的表情卻是那麼的恬靜,半點兒也看不出心裡有什麼不快。

趙曙光經不住馮曉蘭那一種注視,低頭走到炕邊坐下,說:「韓奶奶,您今天精神真好。」

韓奶奶雙手將他的一隻手握住,咧開沒牙的嘴笑道:「那能不好嘛!你看,一個給我捏肩,一個給我捏腿,我倒是憑什麼享的這般福啊。」

「就憑您是五保戶!」春梅扭頭又對趙曙光說,「曉蘭姐教我按摩法,她說她還會針灸,以後也教我。曉蘭姐,是吧?」

馮曉蘭衝她點頭一笑。

春梅說:「將來我要爭取當赤腳醫生,那是我的人生理想。」

趙曙光摸了一下春梅的頭,從書包裡取出中藥、罐頭和兩個紙包,一一擺炕上。

韓奶奶大不過意地:「曙光啊,你可再也不許為奶奶花錢了!我還能活多久呢,有今天沒明天的!連你們下鄉的知青也常來看我,我就知足得很啊!」

「您別這麼說。您長壽,坡底村人和我們知青都高興啊!如果下半年雨水多,蓄下了,脫夠坯了,我們一定為您將這窯屋翻修翻修!」趙曙光邊說,邊掏出雨靴給春梅,「春梅,好看嗎?」

「真好看。我可喜歡粉色了,粉色讓人心裡舒貼。」春梅說完,又猶豫了一下,將雨靴放炕上,推遠:「我不要,怕娘他們訓我。」

「我給的,你家人誰也不會訓你。這本書也是給你的……」

春梅立刻接過去,雙手捧胸前道:「書我要!可以借給同學看嗎?」

趙曙光道:「問問你曉蘭姐的意見。」

馮曉蘭微笑著說:「那是一本好書,適合你看,但有時候好書也只能自己看,啊?」

春梅懂事地點頭。

韓奶奶問趙曙光:「曙光,你弟弟,他還走嗎?」

「他後天就得走,他屬於別的地方的下鄉知青。」

「別走得了。兄弟倆在一起多好哇!如果奶奶真長壽,三年後,春梅滿十八了,我跟春梅她娘說,讓春梅當他媳婦!」

春梅嗔怪道:「奶奶!看你說的什麼呀!」

韓奶奶笑著說:「你不早晚得嫁人啊?我看你天亮哥,實實在在的個人,又勤快,又有文化,相貌又好,眉是眉眼是眼的,將來嫁你天亮哥還委屈你啦?」

「不給你按腿了!」春梅雙手捂臉,跑開到視窗那兒去了——從那兒正可以看到囤子和天亮,他倆已脫去了上衣。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倆身上,像為他倆的皮膚鍍了鈾。

春梅忍不住從指縫偷看趙天亮。她聽到韓奶奶說:「曙光,先跟你弟說好啊,別讓他心裡裝進了別的姑娘。他實在來不了也行,那將來就讓春梅跟他去!曙光,我能做得了春梅的主,你更能做得了你弟的主吧?」

她聽到趙曙光說:「也……能吧……」

韓奶奶的話:「這我就放心了。」

趙曙光和馮曉蘭先後走出窯屋。

趙曙光:「囤子哥,我和曉蘭要說點兒事,先不幫你們挖了啊!」

囤子憨厚地笑笑,揮手讓他倆快走。

趙曙光走在馮曉蘭後邊,背上挨泥團打了一下。他一回頭,見趙天亮指指心口,指指馮曉蘭背影。趙曙光似乎還沒會意。趙天亮忽唱道:「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喲,你心上的人兒……」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囤子跟前犯了禁忌,戛然而止。再看囤子,彷彿根本沒聽到,頭也不抬地挖坑不止……

趙曙光和馮曉蘭走到了一孔廢棄的窯洞前。馮曉蘭低聲說:「每次跟你到這兒來,心裡都有種罪過感。」

趙曙光問:「為什麼?」

馮曉蘭反問:「你就沒有?」

趙曙光搖頭。

「一點兒沒有?」

「一點兒沒有。為什麼要有罪過感?我和你,我們之間發生了愛情。普天下相愛的人都需要不被別人看見的地方。在這裡我第一次吻了你,這裡將是我終生難忘的地方……」

馮曉蘭用一隻手掩住了他的口。

他倆手牽手走入窯洞,在一片被他們坐過許多次的麥秸上坐下。

「一想到我父母下落不明,我還是有種罪過感……」馮曉蘭將頭抵在膝上,悲傷起來。

「我父母上次來信說,他們一探聽到你父母的可靠訊息,就會立刻寫信告訴咱們。」

馮曉蘭抬起了頭,噙淚問:「曙光,你說我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趙曙光真摯地:「我愛上你了。究竟是什麼關係,得由你來決定。」

「那你和李君婷又是什麼關係?」

「知青和知青的關係。」

「就這麼單純?」

「還是同校的關係。」

馮曉蘭怒瞪著他:「所以,你們想親吻,就可以親吻了?」

趙曙光急忙解釋:「曉蘭,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可是你誤會了……」

「你是說我親眼看到的事,不是真的?」馮曉蘭打斷他。

「我不是也沒那麼說嘛。我上午在縣集買了一手拎包書,都是世界名著。剛偷偷交易成,‘文化糾察隊’就從街兩頭封鎖了集,他們正是衝著那種書出現的。要不是碰到了君婷,我這會兒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君婷那人,你又不是不瞭解……」

馮曉蘭不高興地將頭一扭:「說李君婷行不行?」

「君婷,李君婷,不同的叫法,有什麼區別呢?」

「有區別!」

「曉蘭,你我畢竟都是老高二學生,她呢,名義上是初二,實際沒上過幾天中學。無論她做了多麼使我們反感的事,我們都得原諒她點兒是不是?哪怕她傷害了我們,我們也不能因而就恨她呀。生逢這麼一個是非顛倒的時代,許許多多似乎很成熟的人,都放棄了獨立人格,隨波逐流,明哲保身了。而她比天亮還小一歲,我們又能要求她些什麼呢?」

馮曉蘭聲音冷冷地:「你是說,你有理由感謝她,所以也就同時有理由吻她?」

「我是想要使你明白,我愛你,但也不能不愛護她。你親眼看到了我們在那樣,但並不等於……」

馮曉蘭又用一隻手掩住趙曙光的口:「別再表白了,我是成心氣你呢。我猜到了,準是她又逮著了個機會跟你撒嬌。十七八的女孩子,需要有個像情人似的大哥哥,好經常跟他撒撒嬌,何況又是隻身來在這麼荒僻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這我很理解。如果連這一點也不能接受,馮曉蘭還值得你趙曙光愛嗎?」

趙曙光釋懷地笑了,將她輕輕一攬,讓她橫仰在自己臂上。

馮曉蘭幽幽地看著他:「曙光,知道我為什麼也會愛上你嗎?」

「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主要就是你的善良和寬容。還有一點是,你是恥於隨波逐流的,只不過有時裝出和某些人一樣頭腦簡單的樣子罷了。」

趙曙光輕輕地叮囑:「別把你看出的秘密告訴別人。」

馮曉蘭鄭重地點點頭:「記住你剛才的話,愛的是我,愛護的是她。希望你一直這樣,別反過來。某一天你如果真想反過來,那也要讓我預先……」

趙曙光不待她說完,俯頭深深地吻她。

遠處隱隱傳來武紅兵的歌唱:

三歲歲牛犢開荒地,

妹妹有情我有意。

房片上蘆葦不出穗,

守住妹妹不瞌睡。

天邊邊打閃不響雷,

千里路上想妹妹。

……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