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男一班宿舍,鼾聲此起彼伏。趙天亮和齊勇在低聲悄悄說話。
齊勇面朝趙天亮躺著:「我要求你,明天必須去。」
趙天亮仰面躺著:「不去。」
「為什麼不去?」
「你沒權力要求我非得跟大家一塊兒去玩兒。明天是假日,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假日里我是自由的。」
齊勇:「那,就算我請求你。一塊兒去縣城玩一天,可以增進團結。」
趙天亮:「明天再說吧。」他一翻身,背對著齊勇了。
齊勇也一賭氣翻過身去,嘟噥:「來這套!」
其實,趙天亮並不是因為齊勇當了一班長而成心和他鬧彆扭,搞對立。他也不得不承認,原來齊勇比他會當班長。他只不過是在牽掛著陝北那個叫坡底村的地方,牽掛著在那裡插隊的哥哥和曉蘭姐,牽掛著那麼親熱那麼實在地對待他的王大娘一家,牽掛著那個叫春梅的可愛的女孩兒。長這麼大,他頭一回體會到了牽掛的滋味,那好比一個人被一劈兩半兒,另一半兒留在某個地方了。
而且,長這麼大,趙天亮頭一回拿眼看到了,中國居然有那麼貧窮的地方,居然有連口清水都喝不上的地方。他也不知自己的父母給哥哥寄去錢沒有。如果沒寄,哥哥不是每天都在空盼嗎?他是那麼地理解哥哥,哥哥不自己寫信向父母借錢,卻讓他捎話給父母,那是因為哥哥心裡覺得慚愧啊!可沒有錢,哥哥又怎麼能為坡底村解決水的難題呢!
除了牽掛,還有一種巨大的不安開始籠罩著他。那就是哥哥交給他的那封信。
他很後悔拆看了那封信,也有點兒慶幸他拆看了那封信,他慶幸畢竟知道了那個信封裡的信,有炸彈一樣的可怕威力。知道總比不知道好!他想幹脆把那封信撕了,但又清楚哥哥是多麼希望張敢峰能看到他的信,所以不忍把張敢峰犧牲的事告訴他。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認為哥哥是一個有思想的青年。也終於明白了,原來一個人頭腦裡有思想也會是件可怕的事情。儘管他已經將那封信縫在枕頭裡了,但內心裡還是因為它的存在而忐忑不安。他真希望哥哥並沒有什麼思想,那他就不必為他擔驚受怕了。
陝北,坡底村,崖畔上的春梅,信天游的歌唱,「俄羅斯病了、俄羅斯病了」的字句……趙天亮的腦海在猛烈激盪。
「不!」趙天亮猛地坐起,大叫。
燈亮了。每個人都欠身看著趙天亮。
趙天亮將衣服褲子疊了疊,捲了卷,當枕頭,摟著他的枕頭又躺下了。
「小黃浦」:「我剛要睡著,嚇我這一大跳!」
楊一凡:「枕衣服,摟枕頭,什麼毛病!」
天亮了。
「小地包」醒來,發現自己手背上有字,吃驚地:「誰在我手背上寫字了?」
「小黃浦」:「鬼!」
黃偉:「女鬼。漂亮的吊死鬼。」
王凱:「夜裡做花夢了吧?」
「小地包」:「見你們的鬼去!」他看手背,不僅一隻手背上寫了字,兩隻手背上都寫了字。
沈力一邊起身穿衣服一邊說:「咱們想見鬼還見不著呢,她對咱們的手也沒興趣啊!」
楊一凡:「哎,‘小地包’,鬼在你手上寫的什麼呀?」
魏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是吧?」
「小地包」:「窮跩什麼呀!逗你們玩兒呢,還都當真了!」
胡思亂想了一整夜,趙天亮還是不想去。但齊勇放下了話,趙天亮不去,誰也別想去。趙天亮不想掃大家的興,只好跟著大家上了馬車。
馬車不快不慢地行駛在路上,車上坐著男一班全體戰士。
「小黃浦」:「二班的人對咱們一班的人眼氣死了!」
王凱:「眼氣也白眼氣。咱們的班長是誰,他們的班長是誰啊?那好比的嗎?」
沈力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朝趙天亮努了努下巴。趙天亮反坐車上,雙手攬膝,凝望遠處。
齊勇:「沈力說的吧?這話我愛聽。從你們北京知青口中說出來,我這個當班長的哈爾濱知青尤其愛聽!」
趙天亮臉上毫無反應,不知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
楊一凡見「小地包」袖著雙手,奇怪地:「怎麼,你冷呀?」
「小地包」搪塞:「習慣。習慣而已。」
楊一凡:「還而已?夥計們,他手背上肯定真的有字!」
「小地包」慌了:「沒有沒有!我說沒有就沒有……」
王凱:「有還是沒有,咱們看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於是幾個北京知青一擁而上,將「小地包」按住,要把他雙手從袖子裡拽出來。
黃偉對傅正說:「咱們不干預。」
傅正:「乾脆騰地方吧。」
於是他倆跳下馬車,跟著車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看著車上的人鬧成一團。
「小黃浦」明哲保身地:「我也別礙事。」
他也跳下了車。
趙天亮也跳下了車。
「小地包」的雙手終於被從袖子裡拽了出來,他雙手竟戴著那種用襪子改成的「手套」,而且一黑一白……魏明:「看來昨天半夜,宿舍裡還真鬧鬼了!」
傅正:「那麼,得成立紅色打鬼隊了。」
「小黃浦」:「看,那是誰?」
「小地包」手上的「手套」雖沒被扒下來,車上的幾個卻頓時安靜了——前方路邊上,匆匆走著一名女知青。
齊勇喊了一聲「駕」,馬兒們撒開四蹄跑了起來,鈴聲嘩嘩作響。走在前面的女知青聽到後面的馬蹄聲和車鈴聲,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是周萍。
「籲!」齊勇把馬車停在周萍身旁,「哪兒去?」
「團部。」
「路過,上來。」
周萍向車上滿滿坐著的男知青看了看,有些猶豫。
齊勇催促道:「上來呀。」
「行嗎?」
「這有什麼行不行的啊,快上。」
周萍還是猶豫:「我怕……他們討厭我。」
齊勇回頭問:「有異議嗎?」
車上眾人異口同聲道:「沒有!」
齊勇:「敢有!誰有我讓他下去!」
王凱伸出手,將周萍拽上馬車。
馬車繼續向前,一班知青都已坐在了車上。「小黃浦」和趙天亮恰坐於周萍左右。由於多了周萍,小夥子們都莊重了,矜持了。
「小黃浦」不停地用手攏他的分頭,問:「周萍,上團部幹什麼呀?」
周萍:「寄信。」
「小黃浦」驚訝地:「來回七十多里呀,交給通訊員不就行了嗎?」
周萍:「通訊員三天才去一次團部呢,我希望爸爸媽媽早點兒收到我的信。」
「小地包」:「乖乖,什麼重要的信啊,值得來回走七十里?」
周萍:「也不是太重要的信,就是封一般的家信。」
「信」這個字,使趙天亮下意識地按自己的上衣兜,衣兜癟癟的,沒東西。他趕緊又掏別的衣兜,神色慌張起來,衝著齊勇喊:「停一下!」
齊勇勒住馬,回頭看他。
「我一封信沒有了,你們誰看見一封信了?」
大家互相看看,都搖頭。
王凱:「會不會掉在路上了啊?」
齊勇不高興地:「實在不想和大家一塊兒去,乾脆直說啊,別一驚一乍的,像演戲似的!」
趙天亮一拍額:「想起來了,沒丟沒丟!」
馬車駛進縣城,在一家飯館前停下來。上次齊勇遇見的那位老交警走過來,繞馬車轉。
齊勇笑著對他說:「我一說您這人多麼多麼好,我班裡戰士都特感動,都想來認識認識您老人家。」
「別老人家老人家的,我才四十多。也別套近乎,」老交警板起臉,公事公辦地,「這兒也不許停馬車。」
齊勇:「就停一會兒。大中午的,我們總得吃頓飯啊。」
老交警:「沒人不許你們吃飯。街口往左拐,有處大車店,停那兒去。那兒還負責餵馬,飲馬。」
「那什麼,我們還給您帶了點兒木耳猴頭什麼的……」
老交警不客氣地一伸手:「拿來。」
齊勇撓頭:「是想著給您帶,可……來得一急,忘了……」
老交警白了他一眼,不再說什麼,板著臉,朝街口晃大拇指。
周萍「撲哧」笑了。
停好馬車,大家又走回飯館。
「小黃浦」和「小地包」一邊一個開著門,齊勇率先走進去。
飯館迎門牆上貼著大紅紙,上寫「高高興興,迎接國慶」。
飯館裡沒什麼客人。老闆娘看上去三十幾歲,笑著迎上來,殷勤熱情地:「這不明天‘十一’了嘛,下午縣城就放假,所以沒人在外吃了,我們也要關門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夾在男知青中間的周萍。周萍不好意思起來,直往趙天亮身後閃。
齊勇問:「有什麼吃的?」
老闆娘:「包子、饅頭、糖三角,什麼乾糧都有。湯可以現做,快得很。想吃麵條也行,有掛麵。」目光仍然停在周萍身上。
齊勇:「都上點兒。再炒幾盤菜。」
黃偉:「不用做湯了,煮點掛麵,連湯帶水兒的。」
其他人都已分兩桌坐下,周萍坐在趙天亮和傅正之間。「小黃浦」從另一桌走過來,對趙天亮說:「咱倆換換地兒。」
趙天亮剛欲起身,周萍暗中扯了他一下,他又坐下了。
周萍對「小黃浦」說:「我還有事兒問他呢。」
「小黃浦」又對傅正說:「那咱倆換換。」
傅正:「你什麼毛病?」
「小黃浦」訕訕一笑:「我也有事兒跟她說。」傅正只好起身跟他換了座位。
齊勇將一些錢點給老闆娘,說:「剩下的錢,找給他們誰都行。」
老闆娘還伸著一隻手:「糧票。」
齊勇一愣:「糟了,還真把這事兒給忘了!」
沈力:「看來這頓飯要吃不成。」
「我想到了,」趙天亮掏出錢包,低頭說,「北京糧票。」
老闆娘搖搖頭。
周萍問:「上海的呢?」
老闆娘:「更不行了。要麼黑龍江的,要麼全國的。上級規定,其他省市的地方糧票一律不收。」
齊勇:「大嫂,我們可是兵團的。」
老闆娘:「一進門就看出來了,兵團的下館子也得付糧票呀,黨中央毛主席又沒發檔案說你們可以例外!」
齊勇:「大嫂,您看這麼著行不行,我呢,多付些錢,您好歹讓我們吃上這頓午飯。」
老闆娘:「讓我犯錯誤啊?每月進了多少斤糧,收了多少斤糧票,月底得對上賬,差半斤八兩的都是個事兒。」
大家面面相覷。
趙天亮:「這樣吧大嫂,您呢,好歹先讓我們把飯吃上,我們呢,保證給您個滿意。如果您不滿意,那可以把我們這位女戰友扣下。」
全體意外。周萍臉上表情更是愕然。
齊勇用手指朝趙天亮鉤了幾鉤。趙天亮隨齊勇走到門外。
齊勇小聲但嚴肅地:「打的什麼主意?」
趙天亮:「你安心吃就是了。」
「可我不能陪你們吃,我還有點兒急事兒要去辦。」
「那你就辦你的事兒去,這兒交給我了。」
齊勇擔心地:「你可別給咱們一班惹麻煩!」
趙天亮:「我是那種麻煩不斷的人嗎?不就受了一次處分嘛!」
齊勇拍趙天亮的肩:「好,我信任你。」
趙天亮伸出一隻手:「錢留下。」
「飯錢我都交了,還多呢。」
「不是飯錢。你昨晚說的,誰來,還發兩元零花錢。」
齊勇:「我那是隨口一說,那是策略。」
趙天亮:「可大家都是當真的。你作為班長,鄭重其事說的話,不兌現不好吧?」
齊勇:「這……我也沒帶那麼多錢呀!」
趙天亮的手仍伸著:「那就有多少算多少吧,我替你解釋。」
「我這班長當的!」齊勇無奈地掏出錢包看了看,抽出幾元揣自己兜裡,將錢包拍趙天亮手裡了。
「這就對了。」
「對什麼對呀!」齊勇從趙天亮頭上扯下軍帽,戴自己頭上,轉身便走。走幾步,回頭喊,「替我糾正我的話啊,我說是借給,不是發給!周萍例外。」
趙天亮:「哎,你哪兒去?」
齊勇:「回大車店!」
大家在飯館裡狼吞虎嚥,吃得盤碗精光。
趙天亮忽然起身走出飯館。大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彼此交換疑惑的目光。
老闆娘在視窗內使勁兒咳嗽了一聲,從灶間閃出一條壯大漢子,戴著髒兮兮的白帽子,白套袖。他搬條長凳擋在門口,橫著坐下,兩腳蹬著另一邊的門框,背起語錄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周萍口中緩緩嚼著,目光惶惶。
沈力小聲問楊一凡:「天亮這傢伙,到底搞什麼名堂啊?」
王凱:「他把班長支走了,如果再耍弄咱們,那可就太損了。」
傅正:「八成正是這樣。」
黃偉:「有些事可以原諒,有些事很難原諒的。」
齊勇站在縣城百貨商店門旁,他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黃色上衣,洗得褪色的綠褲子,腳上蹬一雙新的「解放」鞋,頭上戴著的趙天亮那頂嶄新的軍帽,使他看去挺像退伍兵。尤其他臉上那一種堅定果敢的意味,肯定是縣城姑娘們喜歡的。但是他肩挎的書包太大了,裡邊塞的東西也太多了,鼓得像球。而且,他後邊還揹著一個狍皮卷兒,用麻繩系在胸前,這就使他的樣子有些古怪,身份也有些可疑,像是個冒充兵團戰士的倒賣山貨的人了。
商店裡一個胖胖的售貨員姑娘站在門另一邊,只許人出,不許人入。有兩名縣城百姓要進入,卻被她攔住:「對不起,明天‘十一’,今天提前半天下班,馬上關門。」
那兩名顧客急了:「我們好幾種副食票還沒買呢,家裡除了糧食啥啥沒有,過節吃什麼呀?」
「自家人倒好對付,萬一來客人呢?」
「就是!要都過期作廢了你們負責呀?」
胖姑娘客氣又耐心地:「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們,都別急。後邊開了個臨時視窗,專賣過節那些憑票的東西。」
「這還差不多。」顧客這才放心地離去。
幾名售貨員姑娘從商店裡出來,友好地和胖姑娘打招呼:
「走了啊!」
「上我家串門啊!」
「別忘了明天一塊兒看電影!」
門口安靜下來以後,齊勇由衷地:「你這人真好。」
胖姑娘笑了笑:「人長得不怎麼樣,性格再不練得好點兒,更愁嫁不出去了。」
齊勇:「搞物件,那得靠緣分。別愁,沒聽說這麼一句話嗎,剩男不剩女。」
胖姑娘:「看你這人挺可靠的,要不你幫我找一個?我喜歡你們兵團的小夥子,一個個吃苦耐勞的!我條件不高,一般人兒就行。縣城裡的好小夥子也都被動員下鄉了,就近插隊,不像你們有那麼高的工資。我們這些姑娘雖然僥倖留下了,工作也有了,可找不到一個好物件,誰心裡不猴急猴急的呀?」一說到搞物件,胖姑娘的話匣子開啟了,聽來滿腹苦水。
齊勇同情地:「理解,理解。」
胖姑娘:「你別光說理解呀,到底肯不肯幫小妹子一個忙兒?」
齊勇:「肯,肯。包我身上了!我是一班之長,手下十一二個小夥子呢,北京的上海的哈爾濱的都有,哪天我把他們全帶來,命令他們立正站在你面前,任你挑。」
胖姑娘:「也不用非得立正,稍息就行。那我就挑個北京的,婆家在北京,這輩子也能有機會去幾次北京不是?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齊勇滿口應承:「一定,一定。」
「要不是你和小蔡已經對上了,我非反過來追你不可!追你個五迷三道我才幸福!」胖姑娘又小聲地,「現在我要追你就太不道德了吧?」
齊勇大窘:「那不好。那肯定不好。」
「要不我讓你進去找她吧?你都等了這麼半天了。」
齊勇:「沒事兒,我能等,證明我心誠。」
胖姑娘向裡面瞧了一眼:「她來了!」
齊勇立刻一挺腰板兒。
小蔡出現在門口,對胖姑娘說:「節後見。」
胖姑娘一指齊勇:「你看那是誰?」
小蔡一轉身,齊勇滿臉堆笑,溫柔地:「蔡兒……」
小蔡又猛一轉身,半高跟的鞋踏得人行道發出響聲。齊勇趕緊追上去:「蔡兒!」
小蔡:「沒聽見!」
齊勇:「這就證明你聽見了嘛。」
「聽見了也不想搭理你!」
「那你可就不對了。」
小蔡猛一轉身:「你就對啊?上次我幫你那麼大忙,你連個‘謝’字都不說,趕上馬車就開溜!你對啊你對啊?!」
齊勇:「說‘謝’不就顯得見外了嘛!其實當時,我心裡想說的是甜蜜的話,只有甜蜜的話才能表達我當時的心情。可當時看著那個老交通警察,我不是不好意思說嘛!」
小蔡:「騙人!當我們縣城姑娘好騙啊?想錯啦!」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
齊勇步步緊隨。
「再跟著,我喊警察了啊!」
「我給你帶來了蘑菇木耳猴頭,還有黃花。」
「不稀罕!」小蔡頭也不回。
「沒看見我背的什麼啊?兩張狍皮。特大,毛色特好。一張給你爸的,一張給你媽的……」小蔡不由站住了,往齊勇身後瞧。
齊勇笑著:「原諒我了吧?」
「沒門兒!」
「那我可當街叫賣啦!」
「隨便!」
齊勇果然站住,衝對面人行道上下棋觀棋的人們喊:「賣蘑菇木耳猴頭啦!賣黃花啦!賣大張狍皮啦!賣北大荒的正宗特產啦!便宜賤賣啦!」
他一邊嚷,一邊放下書包,從身上解下狍皮,一手一張拎著。
下棋的觀棋的紛紛跑過來,圍著他問價。
「不許賣!」小蔡橫眉豎目地返回來了。
齊勇:「有何見教?」
小蔡:「你賣,就是挖社會主義商業的牆角!」說著,她又指著人們說:「誰買,就是和他勾結著一塊兒挖,那我就向工商執法部門揭發!我可是百貨商店的,我有這責任!」
人們紛紛離開了。
齊勇:「白給你吧,你不稀罕要;我想賣了,你又斷我財路,這麼絕情絕義啊?」
小蔡「撲哧」笑了:「成心氣你!卷好,陪我到家門口。我換身衣服,咱倆一塊兒看電影——樣板戲《奇襲白虎團》。」
齊勇笑了,趕緊卷好狍皮……
趙天亮還沒回來。小飯館裡氣氛緊張。
「小黃浦」掏出懷錶看,嘟噥:「過了半點鐘。」
沈力沒好氣地:「又過了半點鐘的時候,別再說出來啊!」
楊一凡把頭湊近「小黃浦」:「讓我看看。」
「小黃浦」把表往懷裡一藏:「同志們,他幹嗎總纏著我啊!」
傅正小聲地:「咱們就這麼幹坐著也不是個事兒吧,總得想個辦法。」
周萍反而顯得特鎮定,大義凜然地:「如果有個人留下陪我,我也可以當人質。」
王凱看她一眼,氣憤地:「趙天亮這王八蛋!」
老闆娘:「姑娘說那辦法,也是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因為四五斤糧票,把你們都扣在這兒,我們也怪過意不去的。」
橫擋在門口那條大漢也插話道:「你們走了的那個也太陰損了,他這不是把咱們雙方面都給耍了嘛!」
他的話音剛落,趙天亮回來了,肩上扛著一袋面。
沒等大家反應過來,趙天亮吩咐:「拿盆來。」
老闆娘拿來一個盆。
趙天亮看了看:「小了,大的。」
漢子拿來一個大和麵盆擺在地上。
趙天亮:「刀。」
老闆娘遞給他一把剔肉尖刀。
趙天亮:「錢已經付了,只差糧票了是不是?我們用麵粉頂糧票,這總可以了吧?我們兵團的麵粉,可是國家的一等標準粉,成火車皮出口的!咱們也別動秤了,我往你盆裡倒,你看著夠了,說一聲,我停止。你不說我不停止,我們兵團人可不佔地方的小便宜。」
他一刀插入面口袋,劃出一道口子,提起面口袋就往盆裡倒。
在場的人都沒想到他來這麼一招,都看傻了眼。
白花花的麵粉快要倒滿了盆,周萍忍不住叫起來:「夠啦!」
漢子也說:「對對對,夠了。真不好意思,忘說了。」
趙天亮這才收住手:「我們的人可以走了嗎?」
老闆娘:「走吧走吧,剛才也沒成心扣住他們嘛!」
於是大家紛紛往外走。周萍走在最後邊,老闆娘叫住她:「姑娘你留一下啊,還得找你們錢呢。你們兵團人大方,那我們地方人也不能佔你們的便宜呀。」
男知青都走出去了,只剩下周萍一人了。老闆娘看著半頁油漬麻花的紙,一邊撥算盤,一邊閒聊似的問:「多大了?」
「十八。」
「虛歲週歲?」
「剛過週歲。」
「處朋友了嗎?」
「才十八,不想處。」
老闆娘拉開抽屜,點數了些錢,遞給周萍,說:「該找給你們這麼多,放心,一分不少。」
周萍接錢時,老闆娘順勢抓住了她另一隻手:「瞧你這小手,多白,多秀氣,都磨出繭子來了,叫人心疼勁兒的!」
周萍更加難為情,抽了一下手,沒抽出。
老闆娘往窗外看一眼,機密地:「別害羞,十八歲也該處朋友了。我告訴你啊姑娘,我們縣‘革委會’的頭頭腦腦,無論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兒子,可願意和上海女知青對上象啦!像你這麼好的模樣,只要肯嫁給他們,戶口轉到縣城裡來,再安排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毒日頭曬不著的好工作,那不是件難事兒……」
周萍覺得受到了侮辱,大聲說:「放開我!」
趙天亮一步跨了進來,周萍藉機抽出了手,從飯館裡跑了出去。
老闆娘訕訕地:「那什麼,我誇她手白,模樣好看,她不好意思了……」
王凱拎著半袋子面,邊走邊說:「這面是尹排長讓班長捎給他朋友的,一會兒見了班長怎麼說?」
趙天亮:「實話實說。」
「小黃浦」:「誰說啊?」
趙天亮:「當然我說。」
「小地包」:「他準生氣。」
趙天亮:「他生氣我也沒辦法。他說走就走了,那咱們該怎麼辦?總不能都餓一頓吧?」
楊一凡:「就是,在連隊不來,起碼還有那種綠饅頭吃呢!」
黃偉拍拍趙天亮肩:「你就實話實說,他生氣活該,我倆對付他。」傅正也在一邊點頭。
他們走到了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寫著「工農兵大澡堂」。
周萍走到趙天亮身邊,把手裡的錢往天亮手裡一遞:「天亮,這是找的錢。」
「小黃浦」:「哎,班長不是說,每人還給兩元零花錢嗎?」
「差點兒忘這茬兒了。」趙天亮掏出錢包,「他讓我糾正一下,他說的是‘借給’,不是‘給’。」
楊一凡:「弟兄們,大家可都有耳朵啊,他昨晚說的是‘借給’嗎?」
「小地包」嘟噥:「他要是那麼說,我還不來了呢!這麼小一個縣城,有什麼可逛的!」
趙天亮看看錢包說:「錢包裡這點兒錢,每人借給兩元也不夠。一人一元錢還差不多。」
沈力:「一人才一元錢?那夠幹什麼的?」
「洗次澡,看場電影,再吃兩根奶油冰棒兒,也算不白來。」趙天亮開始向每人分一元錢。男知青人人嫌少,一個個皺眉撇嘴的,卻又不得不接。
「小地包」用戴「手套」的手接過一元錢時,趙天亮說:「得有人先把食堂需要的東西搬車上。不知班長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我怕耽誤了。你得先跟我去幹那些活兒。」
「小地包」頂撞趙天亮:「你成了班長了嗎?」
趙天亮:「你偏要這麼認為也可以。反正那些活兒也不必大家都去幹,卻又必須有人幹。」
黃偉:「他不去拉倒,我和傅正跟你去。」
趙天亮:「兩個人就夠。我讓他去,自有我的道理。」
黃偉看看「小地包」說:「那我提議,作為大家共同的決定,你就辛苦一下吧。」
「小地包」不快地將頭一扭,卻也沒有什麼藉口推辭。
趙天亮發錢發到周萍時,給了她三元錢,說:「班長有話在先,對你例外,你可以不還給他。」
周萍認真地說:「我發了工資一定還給他。」
「那就是你倆之間的事了。」趙天亮向大家亮了亮已經空了的錢包,「班長交代給我的事兒,我基本完成了。」
周萍問:「那你自己呢?」
「我不想洗澡,也不想看電影。你們誰大方,請我一支冰棒或者一瓶汽水,我就心滿意足了。」
周萍:「看你說得可憐勁兒的!你也得有一元錢!」
二人正一給一拒之際,有三個姑娘從浴堂裡出來了。她們是三個在縣城附近的山東屯插隊的上海女知青,其中一個發現了周萍,意外地:「周萍!」
周萍也驚喜地叫出她們的名字:「徐燕燕、劉芳、赫昕,是你們呀!」
她們不顧旁邊有不少男知青,相互親暱地摟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蹦,用上海話說些「你瘦了」、「你胖了」、「你黑了」、「好想你」之類的話。
一旁的男知青們識趣地默默退開幾步,望著她們,也受到她們情緒的感染。
迢迢數千裡外,老鄉見老鄉自然格外激動。興奮過後,徐燕燕們連珠炮似的用上海話向周萍發問,而周萍則用普通話回答。
「周萍,你到底成了兵團戰士了,是嗎?」
「是啊,最近我們就要發服裝,發工資了。」
「你們的服裝是軍裝嗎?」
「聽說是,只不過沒有領章帽徽。還發軍大衣。」
「工資呢?工資多少?」
「三十二元,加上九元多的寒帶津貼,每月差不多四十二元。」
「四十二元?!」
「吃的呢?」
「天天白麵,沒有粗糧。」
「周萍,你的命可真好!我們當時要是和你一樣,死跟著兵團的領隊就好了!」
「我們一個分兒才八九分錢!像我們三個,一天掙不了幾個分兒。」
「大家都是家庭有問題的,兵團憑什麼要你,就不要我們呢?太不公平了!」
「周萍,我們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們帶來的錢都花光了,明天是‘十一’,今天把錢湊一塊兒,才夠我們進縣城來洗次澡的。」
「想買衛生紙都沒錢了!」
話一說到這份兒上,剛才的興奮一掃而光,變成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了。三個上海插隊女知青與周萍抱頭而泣了。
周萍想將自己手中的三元錢遞給她們,她們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區區三元錢,既解決不了什麼實際困難,也很傷自尊心。
沈力:「我都有種罪過感了。」
「小黃浦」:「千萬別說我也是上海的啊!」
黃偉:「閉上你的鳥嘴!」
趙天亮將王凱拉到一旁,小聲說了幾句。王凱點頭,走回來,將幾名北京知青手中的一元錢掠去,一總交給趙天亮。
大家明白了趙天亮的意思,紛紛將手裡的錢交給趙天亮。
趙天亮將所有的錢都交給周萍,示意她交給三個插隊女知青。她們起初還是不接,周萍急了,說了一句:「嫌我是資本家女兒呀!」她們這才愣了愣,由劉芳將錢接了。
王凱將半袋子面也拎過來,放到劉芳腳旁,囁嚅地:「別不稀罕要啊,我們可是誠心誠意的!」
徐燕燕吸著鼻子:「面我們可要,這一向盡吃粗糧了!」
郝昕立刻將面袋子拎起。
大家望著三個插隊女知青走遠。
劉芳回頭喊:「將來一定還你們!」
黃偉對周萍說:「告訴她們,不用還。」
臉上有淚的周萍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小黃浦」急了:「說呀!」
周萍:「不用還……」她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黃偉:「你大點兒聲嘛!」
周萍又張張嘴:「我喊不出來嘛!」說著轉過身去哭起來。
縣供銷社院子裡,趙天亮和「小地包」在往馬車上裝東西,無非鍋碗瓢勺醬醋鹽之類。
趙天亮:「我知道你手背上寫的什麼字。」
「小地包」不理他。
「左手背上是‘你姐讓我告訴你’,右手背上是‘她不調走了’。」
「小地包」隱忍地瞪他。
「因為是我寫的。」
「小地包」火了:「你他媽又跟我姐說什麼了?!」
「嘴乾淨點啊!你給我聽著,我趙天亮也許別的優點都沒有,但值得信任這一條我有!我們全家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你再拿這一點攻擊我,我對你不客氣了!」
「不是你難道會是齊勇?你倆敢當我面對質嗎?」
倉庫裡出來一老漢,大聲地:「告訴你們飲事班長啊,讓他下次親自來把賬結了!」
待老漢進入辦公室,趙天亮又說:「我才不和他對質!你有什麼權力讓我們對質?按我的性格,本想永遠不跟你這號人說話了,所以才寧肯往你手背上寫字!但我們在一個班裡,永遠不說話那做得到嗎?你又為什麼不問問你姐姐她怎麼知道的?」
齊勇忽然大步騰騰地走來。
趙天亮:「有你這樣的嗎?究竟你是班長我是班長?」
齊勇笑道:「我封你為班副!這不一切順順利利的嘛!」說著一屁股坐在車上,從頭上擼下帽子扇著,「我先回大車店去了,見咱們的車不在,人也不在,估計你們準來這兒了。他們呢?洗澡去了還是看電影去了?」
趙天亮一把將帽子奪去,戴自己頭上。
齊勇四周看了看問:「都照相去了?」
「小地包」沒好氣地:「屁!有錢嗎?!」
齊勇不解地看趙天亮。趙天亮緊了緊固定貨物的繩子:「待會兒再說吧!」
忽然,兩個男人闖入院子。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
五十多歲的男人衝他們仨喊:「你們誰叫齊勇?
齊勇略一緊張,蹦下車,答道:「我。」
三十多歲的男人一言不發,從車上操起鞭子就向齊勇抽去。
齊勇繞馬車躲:「哎哎哎,怎麼一句話不說就打人啊!」
三十多歲的男人:「誰叫你到縣城來勾引我妹的!你個農業戶口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五十多歲的男人:「兒子,替我好好修理他!」
鞭子帶著風抽向齊勇,被齊勇閃過。鞭梢落在趙天亮臉上,他一摸臉,手上有血。
趙天亮從馬車上縱身一躍,將三十多歲的男人撲倒,兩人在地上翻滾起來。「小地包」卻往馬車上一坐,冷眼旁觀。
齊勇一步跨到五十多歲的男人跟前,指斥地:「你女兒喜歡我,我也挺喜歡她,我們這叫自由戀愛,合法的,你明白嗎?」
「合法的?在我這兒就不合法!」五十多歲的男人搬起一箱子醬油摔在地上。
齊勇劈手給了他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