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歲的男人用手捂著臉:「你,你敢動手打老丈人?!」
齊勇吼道:「你剛才怎麼不說你是老丈人!」
地上翻滾著的兩個都站了起來,鞭子被趙天亮奪在手裡了,輪到趙天亮抽對方,對方繞著馬車躲了。
趙天亮一鞭子抽在馬身上,馬受了驚,拉著馬車向前跑。
「小地包」和一車鍋碗勺盆被顛到了地上……
天黑了。男一班的知青們回到宿舍。宿舍裡又變樣了,兩鋪炕上的鋪蓋又合到一鋪炕上了,另一鋪炕的炕面抹了層新泥,正冒著水汽。
趙天亮:「我的被褥呢?我的被褥呢?」他用手絹捂著臉頰的手垂下了,臉上一道鞭痕,手絹掉在地上。
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被子,扯過來抖開,枕頭不見了!
趙天亮大驚:「我枕頭呢?!我枕頭呢?!」
他穿著鞋跳上炕,在別人的被褥上踏來踏去,將炕上的被褥掀得亂七八糟。
「小黃浦」:「你脫了鞋行不行?!枕頭裡藏著金條呀?」
趙天亮狠狠瞪「小黃浦」一眼。
王凱:「他病了。」
趙天亮又向王凱瞪去。
楊一凡:「看來真的病了。」
趙天亮:「我要是找不到枕頭,你們今晚誰也別想睡覺!」
在大家的注視下,他又亂掀亂揚起來。
第二日上午——確切地說,是一九六九年的十月一日,男一班的知青們還在睡著懶覺,而陽光已經灑滿宿舍。新抹的炕面,也不再冒水汽了,半乾不幹的了。
尹排長走入宿舍,沿著大家所睡的那炕的炕頭走到炕尾,看小夥子們睡相各異、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為他們的不雅無奈地搖頭,時而一笑。他又踱到空炕前,拿起炕面上的抹子,將這兒那兒乾裂的縫隙抹平。然後又在炕沿上坐下,看一眼手錶,拍了拍手。
王凱:「誰呀,這麼討厭!」
尹排長:「討厭也得叫醒你們啊!」
齊勇反應迅速地翻身坐起,大聲地:「都起來都起來,排長來了。」
於是大家紛紛坐起,皆有些不安地望著尹排長。
齊勇:「排長,有指示?」
尹排長:「哪兒那麼多指示?有幾句話,隨便問問。」
齊勇:「都穿衣服!半分鐘後下地,站一橫排。」
尹排長:「免了。就這麼坐著聽我問吧,幾句話的事兒。」說罷掏出煙,吸著一支。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心照不宣。
尹排長看著齊勇問:「我讓你捎給朋友那一袋子面,送去了嗎?」
齊勇支吾地:「丟……丟了。」
尹排長顯然對他這麼一種回答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追問了一句:「丟了?怎麼就丟了?」
齊勇:「到了縣城一看,車上沒有了。估計掉半道了……」
尹排長:「也沒誰發現掉下去了?」
齊勇:「發現不就丟不了了嘛……排長,對不起。」
尹排長:「對不起的話就別說啦,你們又不是成心的。只不過確實讓人心疼,那是一袋子精粉,我求團加工廠為我多篩了一遍。我那縣城裡的朋友,交往好多年了,也是轉業兵,在林業局工作。妻子病故了,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挺不容易。原指望你們昨天捎到,今天‘十一’,能表明我一片心意……」
大家都低下頭去。
尹排長盯著齊勇猝不及防地:「你一班長在縣城裡不也有朋友嗎?」
齊勇大窘:「我那個,一般般的關係,和你們那種朋友關係沒法兒比。」
尹排長盯著趙天亮又問:「你臉怎麼了?」
「我臉……」
齊勇:「見義勇為。遇到小流氓欺負人,我和他挺身制止,結果……他就被傷著了一下……」
「小地包」突然大笑:「哈!哈!哈!哈!」
尹排長:「孫敬文,發什麼怪聲啊?」
「小地包」:「受感動,太受感動了!情不自禁。」
「那縣城可好幾年沒小流氓了。」尹排長話鋒突然一轉,「醬油又是怎麼回事?盤子和碗又是怎麼回事?別光你們班長一個人告訴我了,徐進步你告訴我吧。」
「小黃浦」:「這……面的事兒我知道,就是我們班長說的那麼回事。醬油,還有盤子和碗的事兒嘛,排長,我還真不太清楚……」
尹排長:「王凱,那你告訴我。」
齊勇暗捅趙天亮。趙天亮忙說:「排長,王凱也不太清楚。它,它是這麼回事……我和班長剛都裝車上,馬受驚了。全掉下來了。已經裝在咱們車上了,損失只能咱們認了。」
「對,對,就是那樣!」齊勇連聲附和。
尹排長將菸頭丟地上,踏一腳,踢入火炕的火口,站起來說:「昨天,你們還沒回來,縣城裡有人把電話打到了連部,告你們中兩個人的狀。知道接電話的是誰嗎?巧了,偏偏是我。」
他又沿著炕沿走,一一看著大家,不動聲色地:「班長帶頭撒謊,有人替班長圓謊。這樣的風氣,必須改正!不改正就等於助長,以後是要捅婁子的!」
「小黃浦」:「排長,我可沒撒謊。」
楊一凡:「我們也沒撒謊啊,再說我們也確實沒在縣城裡做什麼壞事啊。」
尹排長制止地豎起一隻手,嚴肅地對齊勇說:「一班長,你要把昨天的情況,寫兩份報告。一份給事務長,一份給我。給事務長那份,我不看,你能自圓其說就行。給我那份,不許再瞎編!」說罷,拍拍趙天亮肩,意味深長地說,「別當他的高參,啊?」
尹排長剛一走出去,大家忍不住互相問起來。
黃偉問齊勇:「老齊,有事兒連我和傅正都開始瞞著了?」
齊勇心煩意亂地:「別問了!有什麼好問的!」
王凱們卻還在炕的那一端問「小地包」:
「哎,你知道些什麼?說說,說說!」
「你剛才那一怪笑,證明你一清二楚。」
齊勇對「小地包」大吼一聲:「你敢!」
「小地包」往起一站,雙手叉腰,蠻厲害地:「想保留點兒班長的面子,那你就別威脅我。」
沈力看著窗說:「噓,排長又回來了!」
「小地包」趕緊坐下。
尹排長走進來,說:「剛才忘講一件事兒了。昨天,團裡把你們新戰士的冬季服裝送來了。今天又是‘十一’,團裡決定連你們新戰士的工資一塊兒發給你們。由於些特殊情況,壓了你們兩個月的,每人不少的一筆錢呢。不要錢一到手就亂花。多往家裡寄些,讓爸媽高興高興……」
王凱忽然在炕上打著滾兒喊:「有錢嘍!有錢嘍!」
而此時此刻,女一班宿舍也都在為發工資的事高興。林麗和薛豔圍在謝菲左右,看著謝菲在紙上算,急切地:
「算出來沒有?總共多少錢?」
「我也不太知道該怎麼算,大概一百多元吧。」
「乖乖,我老爸工作了一輩子,退休金才五十幾元!」
連部裡,方婉之和周萍二人面對面坐著談話。
方婉之:「班裡戰友們對你還好吧?」
周萍:「挺好的。尤其班長對我好,我心裡很感激她,也要求自己處處向她學習。學習她吃苦耐勞,先人後己,先公後私。」
方婉之:「小周啊,有個情況我必須現在就告訴你。那就是,那就是……一會兒發服裝,沒有你的……」
周萍一愣,隨即剋制地:「這我理解。我的出身那樣,我能成為兵團戰士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連工資也沒有你的……」
周萍眼中頓時充滿淚光,嘴唇顫抖著:「排長,為什麼?」
方婉之艱難地:「因為團裡告訴我們,你人雖跟到了兵團,可檔案戶口關係卻根本沒在兵團系統,在別處……」
周萍眼中淌下淚來:「在哪兒?」
「分到地方農村人民公社了,公社又分到一個叫山東屯的村裡去了……」
周萍低下頭,雙手捂面,無聲地哭了。無聲勝有聲,方婉之也難過起來。
「小周,其實指導員、連長、包括我,你給我們的印象都挺好的。你雖然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幹起活兒來卻一點也不嬌氣……」
周萍一起身就要向外跑。
方婉之扯住了她:「小周,你聽我把話說完。事情變成這樣,誰也想不到。連長當時收下你,是有那麼點兒勉強。可你來到七連以後的實際表現,早已使連長轉變了態度。他一急,打電話和團裡的人大吵了一架。不知該怎麼面對你,回家生悶氣去了。但這一件事,現在再扭轉相當麻煩。急也沒用,氣也沒用。指導員一大早專為你的事騎腳踏車去團裡了,也許他能帶回來好結果。我認為你是個心理承受力挺強的姑娘,暫時要理智地面對你的處境,啊?」
周萍流著淚點頭,撲在方婉之懷裡哭了。
李鳴在連部外間屋裡聽到了她們的談話。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李鳴遇到趙天亮等幾個北京知青,忍不住感慨:「周萍真可憐。」
趙天亮一愣:「怎麼了?吳敏又找她岔兒了?」
「發服裝發工資都沒她的份兒,可能最終還是成不了兵團的人。」
趙天亮等人呆了。
發給知青們的服裝不僅是一套棉衣棉褲,還有棉大衣,羊剪絨的棉帽子,裡邊有毛的大頭鞋。當別的知青在食堂裡喜形於色地領工資、領服裝的時候,周萍一個人默默地待在宿舍裡。
然而她並沒有得到安寧。
吳敏捧著服裝往宿舍裡進,剛好撞上出門打水的周萍。吳敏的鞋和帽子掉到了地上。
「對不起。」周萍趕緊蹲下撿起帽子,放在吳敏捧著的大衣上。
吳敏冷冷地瞪她:「剛才是鞋在中間,帽子在鞋上邊。誰也不會將自己的鞋往自己的帽子上邊放,那叫擺錯了位置。」
周萍第二次蹲下撿大頭鞋,吳敏又故意將帽子弄到地上。周萍只得一手拎兩隻鞋,一手拿帽子站起來。她默默地將一雙大頭鞋放在大衣上邊。
吳敏:「擺正。我喜歡一切都在正確的位置。」
周萍將大頭鞋擺正,將帽子放到大頭鞋上,然後退一步,閃在門邊。
吳敏昂然而入,陰陽怪氣地:「有的人啊,非不認命。明明註定了是反面人物,卻偏要試圖演正面角色。也許起初能濛濛人,但最終還是會演砸的。結果呢,到頭來自討苦吃。」
周萍面無表情地聽著,卻又彷彿根本沒聽到,待吳敏沒話了,這才離開宿舍。
路過食堂,周萍閃在食堂門外羨慕地往裡看。二班長及一些男知青已穿上了棉大衣,戴上了棉帽子,連唱帶比畫:「穿林海,跨雪原……」
而一些女知青,則在點數她們手中厚厚的一沓鈔票。
趙天亮們捧著服裝出來,看見周萍。周萍先是表現得很不自然,接著悽楚地也是誠心誠意地:「祝賀你們……」
趙天亮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力真誠地:「周萍,我們都很同情你。」
周萍張了張嘴,也沒說出話來。
男一班宿舍氣氛凝重。
黃偉:「到團部去抗議?」
傅正:「誰的想法?」
齊勇:「我的。周萍她一路怎麼來到七連的,來了之後表現得又怎麼樣,我不說,相信大家也都會有一致的、公平的結論。我和班長,我倆並不想拖所有的人下水,家裡有什麼問題的,宣告一下,可以不參與。絕對‘紅五類’出身的,這時候為一個好姑娘冒一點點險,我認為,是正義的表現。」
一陣沉默。
「小黃浦」:「班長,我……我屬於冒不起那一點點險的。我父親是造船廠工人。主要不是家庭問題,主要是,我天生膽小怕事……」
楊一凡坦率地:「我父母都是‘臭老九’,也被批鬥過。但我已經習慣了,我可以參加這件事兒。」
沈力:「我爸媽是普通美術工作者,一凡都敢參加,我也敢。」
齊勇轉回頭看一直沒吭聲的趙天亮:「你呢?」
趙天亮乾脆地:「不參加。」
齊勇彷彿聽錯了:「不參加?」
「對,不參加。」
齊勇諷刺地:「你也有家庭顧慮了?」
趙天亮:「我覺得你們的想法是添亂,反而會害了周萍!」
齊勇:「你說想表達同情和正義的想法反而會害人?」
趙天亮:「你好好想想吧!還高二的!」說完從屋裡衝了出去。
女一班宿舍的姑娘們也聚在一起。周萍側身坐在自己的鋪位那兒,望著窗外。而吳敏等人,都在數手中的鈔票。
高潔將手中的錢往胸中一捂,激動地:「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開工資,一下子就開了這麼多錢!」
餘莎莎:「明天我就給家裡寄錢,寄六十!」
林麗:「你倆小聲點兒。」說著朝周萍那兒使了個眼色。
高潔:「周萍,我不必往家裡寄那麼多,我先借給你二十元錢吧?」
周萍扭頭報以悽楚又感激的一笑:「暫時還不用。用的時候,一定朝你借。」
吳敏冷笑一聲:「借錢也要借給有償還能力的人。我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錢借給就要靠掙工分養活自己的人。」
高潔:「我沒跟你說話!」
吳敏:「我也沒跟你說話!」
周萍默默又將臉轉向窗外,她望見趙天亮在宿舍外面,正跟謝菲她們說著什麼。
謝菲等三人走入宿舍,各自懷抱著從供銷社買的吃的用的。
謝菲:「這下可好,供銷社的東西快被買光了。再不趕緊上貨,就剩空貨架了。」
薛豔:「周萍,晚上打牙祭,一塊兒吃罐頭,啊?」
謝菲:「我們仨在門前碰到趙天亮了,他讓我還你三十元錢。」
周萍發愣,心情複雜。
吳敏也想到了是怎麼回事,心情同樣複雜地望著周萍和謝菲。
謝菲把錢往周萍手裡塞:「我們三個還都想借給你呢,接過去呀。」
周萍百感交集地接過錢。再望窗外時,只看見趙天亮的背影了。
白樺林火車站的鐵路小屋。門外停著輛舊腳踏車。
屋裡,韓指導員和楊秉奎在說話。楊秉奎吸菸,韓指導員在用楊秉奎的大瓷缸子喝茶。
韓指導員:「我在團裡處處碰釘子,實在是沒招了,不得已才來找您。」
楊秉奎:「不就是檔案、戶口,弄到別的地方去了嗎?那就麻煩地方幫著查詢查詢嘛。在縣裡,那就讓團裡派人去縣裡取回來嘛!在公社,咱就去公社取,在哪村兒,咱就去村裡取,不就這麼回事嗎?」
韓指導員:「我的站長同志,沒你想的這麼容易!團裡各個方面都跟我打官腔。說要是把一個檔案、戶口都已經歸在農村了的資本家的女兒硬要到兵團來,怕引起插隊知青的不滿情緒……」
楊秉奎:「政委最能解決複雜的事兒了,找政委嘛。」
韓指導員:「我的老站長哎!我看您是躲在這麼一個幽靜的地方當站長快當成神仙了!您忘了?政委調走了,新政委還沒派來。現在,咱們團長兼著政委呢!找政委,那也是找他。找團長,他又不見我。您說叫我咋辦?人家周萍那姑娘,在我們七連表現得不錯。人家搶收麥子搶收豆子都參加了,辛辛苦苦幹了兩個多月,手上的泡還沒消,咱們總不能一句話就把人家開了吧?那咱們兵團辦事兒,也顯得太沒人味了吧?當初七連留下她,可是衝您的面子!」
楊秉奎:「別拿話激我。你的意思是,得我親自出馬?」
韓指導員:「非您親自出馬不可了呀!周萍要是不能繼續留在七連,您的面子丟大了!」
「嗯?!」楊秉奎瞪他一眼。
「我不是成心激您,事情就是這麼回事嘛!」
楊秉奎起身看黑板上寫的「列車往來記要」,自言自語:「今明兩天還真沒車過。」回頭又問韓指導員,「你那輛腳踏車,氣足嗎?」
「足,足!帶您,那是絕無問題!」
腳踏車在半路爆了胎,兩人傍晚時分才到團裡。
韓指導員去修腳踏車了。楊秉奎走進團長辦公室。
警衛員小龔正在擦桌子,見來的人是楊秉奎,便笑著迎上來:「哎呀老爺子,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楊秉奎冷著臉:「團長呢?」
小龔:「是七連指導員把您搬來的吧?」
楊秉奎:「我問你團長呢!」
「這……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團長警衛員,不知道團長去哪兒了?我揍你!」楊秉奎狠狠地瞪著小龔。
小龔賠笑:「老爺子,別發火兒別發火兒。好,我說實話,團長去山東屯了。」
「他去山東屯幹什麼?」
「這……這我可就真不清楚了。」
「帶我去。」
「老爺子,您開玩笑吧?三十幾裡地呀。團長那輛吉普他親自開走了,咱倆走著去啊?」
「我腿走酸了,我可不走了。你弄輛別的車,我知道你小子除了飛機什麼都會開。」
「老爺子,你這不難為我嘛!都下班了,這時候我哪兒去弄輛車啊!」
「你說難為你,那就是難為你了。我就不信,偌大個團部,找不到個帶軲轆的。」楊秉奎從小龔手中奪下抹布,往桌上一拋,「現在就給我去找!」
小龔弄了輛前輪小、後輪大的輪胎式拖拉機。楊秉奎和小龔兩人到達山東屯時,天已經黑了。
一幢泥草房的山牆那兒停著輛吉普車。幾名插隊男女知青貓在窗戶左右,往屋裡偷窺。楊秉奎一咳嗽,知青們識相地散去。
屋裡,團長呂山東與一個四十五六歲的女子盤腿對坐。小炕桌架在他倆中間,桌上擺著鹹菜、大餅子、大蔥、醬,還有半瓶酒,兩個酒盅。那女子叫梁喜喜,是山東屯的支書,本人也是山東人。
團長把手裡的一段大蔥蘸上醬:「就愛吃你貼的大餅子。也只有在你這兒,才能吃到咱老家正宗的蝦醬、大醬。」
梁喜喜拿起酒瓶斟酒:「蝦醬是年初咱老家來人捎給我的。嫂子怎麼不託人給你捎點兒?」
團長:「她倒也託人捎。每次一捎到,我還沒嘗幾口呢,就被機關那些饞貓給分了。再說,老家往我那兒去的鄉親,怎麼能比得上往你這山東屯來的人多呢。來來來,陪我一盅。」
梁喜喜:「我看啊,你是想把我這兒變成你團長的私人酒館兒。」
「在團裡,喝酒不總得找個理由嘛,在你這兒就不需要什麼理由了!」
二人剛一碰酒盅,門外響起楊秉奎的咳嗽聲。
「找你的,與我無關。我這一盅,不能白斟了!」團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梁喜喜沒飲,放下酒盅,問:「誰呀?」
「我。楊秉奎。」說著,楊秉奎開啟門走進來。
團長趕緊穿上鞋,神色不免狼狽:「咦,老哥,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楊秉奎看了看梁喜喜,對團長說:「找你嘛。」
「找我你倒是到團部去找呀!準是小龔那小子帶你來的,看我不訓他!」團長站在地上,尷尬地介紹,「這位是梁喜喜,山東屯的支書。他就是我常跟你說的楊秉奎楊站長。」
楊秉奎:「你常跟她說我幹什麼呢?」
梁喜喜:「他跟我沒話可說的時候就說你。上炕坐,喝兩盅?」
楊秉奎冷冷地:「你省省吧。」
梁喜喜:「省也不是省我的,省他的。」
楊秉奎看著團長說:「既然挺自覺的,把鞋穿上了,那就跟我回團裡吧。」
團長看錶,嘟噥:「這才幾點鐘啊!」
楊秉奎:「你想喝躺下,在這兒過夜呀?」
梁喜喜嚴肅起來:「別胡說八道啊!他可從沒在我這兒喝躺下過,更沒在我這兒過過夜。你們兵團的人,說話要負點兒責任。」
楊秉奎:「正是衝著‘責任’兩個字,我才到這兒來找他的。走走走,跟我回團部!」說著,扯起團長往外便走。
團長被扯到外邊,掙開手,大為不滿地:「你這算幹什麼你!」
團長又大步回到屋裡,對梁喜喜說:「連人你都見著了,印象怎麼樣?我也往你這兒跑了幾次了,好歹你得給我個態度了,我跟你嫂子也有個交代嘛!」
梁喜喜:「太不怎麼樣了!鬍子拉碴的,又老,又倔,對女人一點兒沒個親勁兒,還那麼沒禮貌!對女人不親,乾脆自己過拉倒嘛。這事兒到此為止,再也不許跟我提一個字!」
團長和楊秉奎回到了團部。團長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摔,接著衝楊秉奎一拍桌子:「你怎麼也不刮刮鬍子!」
楊秉奎坐下,摸了摸臉,不溫不火地:「你和那麼一個女人湊一塊兒喝酒,我收拾我的臉幹什麼?」
團長:「你打算一輩子光棍啊?讓你結成婚,那是師長師政委給我的特殊任務!我到人家那兒去,不光是為了找個清淨地方喝幾盅酒!你那兒不是比一個屯子裡更清淨嘛!我每次去她那裡,窗外都有人偷看,你當我就一點兒不知道啊?我那主要是為你在趟路子!可你……人家對你印象差極了!」
楊秉奎:「我對她印象還差極了呢!見著個男人就說‘上炕坐,喝兩盅’,這號女人我敢娶嗎?你趁早少替我操那份兒心!」
「你不讓我操心,我就不操心了嗎?」團長坐下,平靜了一下情緒,「說吧,什麼事?」
「為七連一個知青的事兒,她叫周萍……」
「等等,等等。」團長打斷他,「是不從上海一直跟到北大荒的那個……那個……民族資本家的女兒?」
「你還真沒白當團長,說對了。」
團長:「她的問題不早就解決了嗎?你不是給七連寫去了一個條子嗎?那不就行了嗎?」
楊秉奎:「出岔兒了。她人是跟到咱兵團來了,可檔案、戶口關係什麼的,都到縣裡什麼地方去了……」
「縣知青辦。」
楊秉奎:「所以嘛,發服裝,沒她份兒。發工資,也沒人家份兒。可人家搶收麥子,搶收豆子,一天沒落,都參加了。如果就讓人家那麼走了,顯得咱們兵團人太不仁義了吧?」
團長:「老哥,現在不是講仁義的時代,是講出身的時代。」
楊秉奎也拍起桌子來:「胡說!不講仁義,革命能成功嗎?不講仁義,當初那麼多有錢人家的子女,跟著咱們這些窮鬼幹革命?」
團長:「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到哪時說哪時。」
楊秉奎:「你跟我抬槓是不是?那就抬!我倒也要問問你,天下那麼多女人,你幹嗎非找一個地主的女兒做老婆呢?你老婆家,‘解放’前可是山東淄博的大地主吧?」
團長不吭聲了,只是低頭吸菸。
「痛快一句話,幫忙,還是不幫?不幫我也不跟你磨嘴皮子了,現在就走人!」
團長彷彿沒聽到。
「還真卷我面子!那好,改日去師部,求師長和師政委去。」楊秉奎起身往外便走。
團長叫住他:「哎哎哎,別走別走!你急什麼呀?我說不管了嗎?我不是在考慮怎麼個管法嘛!」
楊秉奎這才又坐了下去。
團長:「老哥,有希望了。你要是跟梁喜喜成了,你倆枕頭邊兒一談判,她那頭一放,咱們這頭正式一收,不就辦成了嗎?你說呢?」
楊秉奎:「別把這事兒和那女人往一塊兒扯。兩碼事兒。我楊秉奎喜歡幫助人不假,幫成了,圖的是那份兒高興,但可從來不把自己的人格搭上。」
「你這什麼話?!人家也是‘解放’前就入了黨的人!和你往一塊扯扯就降低你人格了?」
「我還是那句話,要幫就幫,不幫拉倒。」
趙天亮在七連食堂裡寫信。他把手電筒擰去了蓋兒,立在信紙旁邊在信紙上寫道:
哥:
小的時候,我從來沒想到過,有一天我們會離得這麼遠,而且又都離開了父母,離開了北京。現在我最覺得內疚的是,我返回連隊的途中白回了一趟家,你囑咐我辦的事我卻辦砸了。而你讓我找機會當面交給張敢峰的信,至今還被我縫在枕頭裡。哥,我覺得在那一封信中,你流露出一種非常危險的思想。不但對你自己是非常危險的,對爸爸媽媽和我也是非常危險的。
對有些事,我也非常看不慣。對有些人,我也非常同情。該表現出一個人起碼的正義感的時候,我也絕不會做一個無動於衷麻木不仁的旁觀者。但我可從來也沒有懷疑過,我們中國是不是「病了」。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國家不繼續革命那還能叫社會主義國家嗎?繼續革命那不就是要不斷地搞運動嗎?搞運動不就是一些人改造另一些人嗎?連我們這種革命軍人家庭的子弟現在都要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你又怎麼可以根據一些個人感受就認為我們中國「病了」呢?哥,聽我的勸,那封信不要給張敢峰了吧!說來說去,我最想說的一句話其實是,我可只有你一個哥,我經不住某一天失去你這個哥的打擊!
至於我自己的情況,我沒有太多可以告訴你的,無非就是預料之中的那樣而已。「十一」一過,我們就要蓋宿舍了。
……
趙天亮放下筆,回想起小時候——
他和哥哥兄弟二人在衚衕裡抓蟋蟀,哥哥終於抓住了一隻,雙手攏著,蟋蟀從指縫間露出鬚子,他看著笑了……
兄弟二人逛廟會,趙天亮看著一串串誘人的糖葫蘆,顯出饞相。趙曙光掏兜,點數鋼鏰兒,買了一串糖葫蘆給弟弟。弟弟咬下一顆,也讓他吃。他搖了搖頭,大人般地摸了摸弟弟的頭……
春節,趙曙光為弟弟糊好了一隻紙燈,替弟弟點燃蠟燭,交給弟弟拎出去玩兒。弟弟為了謝哥哥,剝了一塊糖塞入哥哥口中……
胸戴紅花的趙曙光在與父母告別,趁父母和馮曉蘭說話的當兒,兄弟二人依依不捨地互相擁抱……
趙天亮沉浸在回憶裡的時候,張靖嚴、齊勇、黃偉、傅正、魏明五個高中知青卻聚在馬號裡。
張靖嚴訓斥齊勇:「趙天亮說得對,虧你還是老高二!不但要組織班裡的戰士到團裡去抗議,還要成立什麼知青權力維護委員會!你當你是誰啊?你當你還是在學校裡啊?」
齊勇:「我那不是一時衝動嘛!」
張靖嚴:「幸虧只不過是你的衝動想法,不是輕舉妄動!否則你會把周萍害慘了!也會把傅正害慘了!全班人都得受連累,我、黃偉、魏明,我們三個肯定要進學習班,肯定要被迫揭發你,和你劃清界限。」
黃偉:「之後,咱們五個,肯定被調得東一個西一個,再見上一面都難了!」
張靖嚴又訓傅正:「你傅正,平時穩穩當當的一個人,怎麼也當著些個小知青的面表那種態?!你父親今天被打倒,明天被結合,後天又被打倒,這情況你自己不清楚啊?」
傅正:「有時候,我心情太壓抑了,想找機會釋放一下。」
「你這是釋的什麼放?!啊?我已經受處分了,你和齊勇再被打入知青名冊,黃偉和魏明會是什麼心情?!」
黃偉:「那我肯定再也高興不起來了!我的樂觀主義主要靠兩個支點,一個是工資,另一個就是哥兒幾個之間的友誼。」
魏明問道:「靖嚴說了這半天,你倆倒是聽進去了沒有啊?」
齊勇:「我倆不是沒反駁嘛!」
「靖嚴,吸支菸,消消氣。」魏明掏出煙,走到張靖嚴跟前,遞給張靖嚴一支,為他點上。
張靖嚴吸菸時,魏明又說:「靖嚴,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幾個,每月至少像今天這樣坐一塊兒一次,互相交交心,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
張靖嚴:「曲幹事向我透露,團裡可能要把我調走。」
大家都愣住了。
傅正問:「調哪兒去?」
張靖嚴:「他不告訴我。就是我離開七連了,也希望你們幾個能像魏明說的那樣。那樣很有必要……」
正午的太陽下,周萍兩手抓著叉子,吃力地從泥堆上叉起一大坨泥。也許是那坨泥太重了,也許是她太累了,汗水將她衣服的前胸後背都浸溼了。男女知青們都挽著褲腿,赤著腳。房子已經初具規模,男知青們在架子上抹牆,女知青為他們運泥,一對一組合,趙天亮和二班長站在一起。
過了「十一」沒幾天,連隊裡就連綠饅頭也實行配給制了,一天兩個,一個二兩。早晚各半個,中午一個,由食堂統一控制賣給。飯量大的,每頓飯允許買一兩清水煮黃豆。但即使這樣,一干起活兒來,大家還是不由得摽勁兒,比賽。
二班長用抹子敲泥板,催促周萍:「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周萍,你別供不應求啊!」
趙天亮看周萍一眼,認輸地說:「不比了,不比了,算你比我快行了吧?」
二人所抹的牆面,其實高低進度差不多。
二班長:「什麼叫‘算我比你快’呀,明明馬上就要超過你了嘛!」
周萍舉叉遞泥時,「咔嚓」一聲,叉柄斷了,泥砸了周萍一肩。她腳下一滑,撲倒了。
二班長急忙跳下踏板,自己也滑倒了。他扶起周萍,二人衣服上都粘滿稀泥,泥猴似的。
二班長歉意地:「對不起,我不該催你。」
「是我太笨!」周萍跺腳,生自己的氣,「我怎麼這麼笨啊!」
趙天亮提醒:「還不把叉頭扔一邊兒去!再滑倒,不是會扎著嗎?」
二班長將叉頭扔到了一邊兒。
正在泥堆裡雙腳踩泥的孫曼玲走了過來,對周萍說:「周萍,別幹了,回去休息。」
「我不。」周萍倔強地操起另一把叉子。
孫曼玲從她手中奪下叉子:「聽話……誰把她押回去?」
北京女知青湯洋洋自告奮勇:「我,我。」
路上,湯洋洋數落周萍:「你傻呀?服裝沒你的份兒,工資沒你的份兒,不定哪天就趕你走,你又來例假了,還那麼使出吃奶的勁兒幹給誰看啊?也許新宿舍蓋起來你一天也住不上呢!」
周萍:「如果能看著你們早點兒住上新宿舍,我心裡也高興啊!」
湯洋洋站住,研究地看周萍,良久才說:「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難怪有不少人明裡暗裡同情你,護著你,你太純了你!老天爺竟然使你成為資本家的女兒,真是瞎眼了!他怎麼就不讓吳敏那號人是資本家的女兒呢?」
周萍突然朝湯洋洋身後一指:「吳敏!」
湯洋洋吃驚地回頭,身後什麼人也沒有。
周萍咯咯地笑。
湯洋洋手撫心口窩,嗔道:「你這傢伙,嚇我一跳!剛誇你幾句,你就這麼壞,真不經誇,打你!」說著,就要打周萍。周萍跑了,湯洋洋追上去,二人咯咯地笑著。
二人回到宿舍,很享受地吃一聽罐頭。
湯洋洋:「對不起啊,我得收起來了。艱苦的日子裡,好吃的東西得細水長流。」
周萍:「再給我吃一口,就一口。」
湯洋洋將一筷子罐頭肉伸向周萍,周萍吃入口中後,湯洋洋將罐頭放到小箱裡,鎖上。
周萍:「洋洋,你快回去幹活吧。」
湯洋洋:「什麼?班長讓我陪你回來的,我,還給你罐頭吃,我還沒坐夠呢,你倒催我趕快回去幹活!真像資本家的女兒!周扒皮,周扒皮!」
周萍苦笑:「我是怕你回去晚了,別人說閒話。」
宿舍裡只剩周萍一人了,她站在鋪位前,呆呆地看方婉之借給她的綢面花被,忽然扯過去,用牙咬斷線頭,拆起被來……
周萍在河邊洗被面。洗好的枕套已晾在灌木叢上。趙天亮夾著盆走來,看到周萍背影,站住,猶豫了一下,轉身悄悄向別處走去。
周萍擰被面,一個人擰不動,把衣服褲子都弄溼了。她無意中發現了正轉身離開的趙天亮,把他給叫住了:「趙天亮!」
趙天亮轉身,見周萍向他招手,便又走回她身旁。
周萍:「也中午洗衣服啊?怎麼不睡午覺?」
趙天亮:「傍晚河邊太熱鬧了,那時我不用來洗了,一個人待在宿舍圖清靜,想睡就早點兒躺下,還不是一樣?」
「我也這麼想的。幫我擰擰。」
於是,趙天亮幫周萍擰乾被子,幫她晾好。然後就坐在河邊,望著河水發呆。
周萍見趙天亮把盆丟在一邊,沒有洗衣服的意思,問:「怎麼又不洗了?」
「坐會兒再洗。」
「要是實在懶得洗,我幫你洗了晾上,你回去還能睡一個多小時呢。」
「不困。」
「那,我先走了。」周萍拿起盆,看看獨自坐在河邊的趙天亮,轉身走開了。
趙天亮頭也不回地:「周萍……」
周萍沒轉身,也沒回頭,卻收住腳步。
趙天亮:「你……困嗎?」
「不。」
「回去有事兒?」
「沒有。」
「那,坐下,說會兒話,行嗎?」
周萍終於轉身,走回去,坐趙天亮身旁。
周萍:「謝謝你及時借給了我三十元錢,還對別人說是還給我的。當時我真的連買飯票的錢都沒有了。」
趙天亮:「要不是兩個多月的工資一塊兒補發,我也不能給你那麼多錢。」
周萍:「別說給,大家的工資都是汗水換來的,我不能隨便要任何人的錢。一旦我能還了,一定還你。」
趙天亮:「你的事,我很替你不平,可又不知該怎麼幫你。我說的是心裡話,你信嗎?」趙天亮轉過臉去看周萍,周萍也正看他。
周萍欲言又止。
趙天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說什麼?」
「你想說,你不需要同情。」
周萍悽婉一笑:「你猜錯了。人在命運可悲的情況下,沒有不需要同情的。那樣的人說那樣的話,其實是騙人的。我需要同情,對每一份同情都心存感激。如果沒有了同情,那這個世界不是太冷了嗎?」
「你經常很傷心,又經常強裝笑臉是不是?」
「我經常很傷心,這是真的,但我有時候的笑臉卻不是裝給誰看的,而是由於感到幸運。」
趙天亮有些吃驚:「幸運?」
周萍點點頭:「我一個資本家的女兒,硬跟到兵團,還有不少人同情我,比比別的‘黑五類’子女,我實在是太幸運了啊!」
趙天亮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周萍:「我要主動離開七連了。」
「去……哪兒?」
「一個農村,山東屯。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在縣城裡,你見過了三個在那裡插隊的上海姑娘,她們也是由於家庭原因才成不了兵團戰士的。我本應是她們中的一個,如果我還賴在七連,也許同情就會變成輕蔑了。人心是常變的,這一點我明白。」
趙天亮緩緩站起,周萍也站起,二人默默對視。
趙天亮:「那……那我會常去看你!」
周萍:「其實,有時候我又覺得好孤獨,這會兒就是。決心是下了,但是心裡想哭……分別前,抱抱我吧……」
趙天亮不知所措。
周萍:「就抱一下。」
趙天亮笨拙地抱住了周萍。
周萍偎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喃喃地:「我長到十歲以後,除了我媽媽,再就沒有親人這麼抱過我了,是我不肯再讓他們這麼抱我了。」
趙天亮愣愣地:「‘一下’,是多久?」
「隨你。」周萍輕輕地說,「在縣城,知道飯館裡那個女人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不知道。」
「她說要給我介紹一個在縣城裡、現在有權勢的男人,或者他們的兒子。說如果我肯嫁給他們,我的命運就大大改變了,起碼在那個縣城裡是那樣。回來後我也認真想過,認為那也許是值得考慮的……」
趙天亮:「別!周萍,千萬別!」
周萍:「後邊的話,是逗你呢。」
「那女人不是個好東西!」
「別罵人家,介紹的婚姻也不見得就不會幸福……」
「不會!肯定不會!」趙天亮不由得將周萍抱緊了。
魚兒躍水,河中「撲通」一聲。
二人立刻分開,都不好意思起來。周萍在趙天亮臉上飛快一吻,拿起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