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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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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牆上的窗框已經安好,但油漆還沒刷,玻璃也沒鑲。知青們用抹子往窗框上方几塊裸坯上抹泥,抹得特別仔細,最終抹得平滑如鏡。

新宿舍已基本建成。王凱站在架子上,一手抹子,一手託泥板,詩興大發:「我是建築工人的兒子!我的理想,是某種高度!某種厚度!我的追求,是一千年的牢固,一萬年也不倒!」

大家給他熱烈的掌聲。

男一班和女一班的知青站在那房子前,個個渾身是泥,但又個個顯得特別興奮。他們中,不見齊勇、二班長、黃偉、魏明、傅正等五名哈爾濱知青。

王凱在架子上行謝幕禮。他臉上、頭髮上、胳膊上盡是泥巴。

吳敏冷漠地:「吹牛!小資產階級狂熱病!」說完,便轉身走到一堆乾草那兒坐下,用乾草擦手上的泥,刮鞋上的泥。可是,在所有人當中,她身上的泥是最少的。

北京女知青湯洋洋橫她一眼,諷刺地:「有大批判家在場,咱們以後最好都變啞巴得了!連誰開心一下,人家的耳朵都能聽出按階級分析出的思想!那誰還敢在這種人跟前開口說話呀!」

謝菲附和:「就是!」

吳敏一下子站起,指斥謝菲:「你幫的什麼腔兒!尤其你們上海,更是小資產階級盡情表演的舞臺!」

上海女知青汪漩和薛豔不幹了,與謝菲站一處,三個對一個,共同討伐起吳敏來:

「上海是有光榮革命傳統的地方,你侮辱上海是反動的!」

「中國共產黨在上海開過代表大會!上海是無產階級革命的大舞臺!」

「上海是一二九師與日寇浴血奮戰的英雄城市!」

「陳望道就是上海人!陳望道知道不?」

「魯迅也逝世在上海!」

「侮辱上海,就是侮辱上海全體革命人民群眾!」

一個哪裡舌戰得過三個?何況三個上海姑娘發起威風來,竟也一個個的伶牙俐齒,說的又是上海話,語速極快——那情形好比三英戰呂布。吳敏聽得半明白不明白,不時眨眼,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他人一個個竊笑。

孫曼玲忍著笑,想上前制止。哈爾濱女知青高潔扯了她一下,小聲地:「別管,替咱們哈爾濱的治治她挺好。」

「我不是班長嘛!」孫曼玲小聲道,說完還是上前制止,「得啦得啦,一句話半句話的,你們這都是幹什麼呢!」

謝菲輕輕推開孫曼玲,不依不饒:「我就問她一句話,陳望道是誰你知道不?耳東陳,希望的望,道路的道。不知道吧?那讓我告訴你,第一個翻譯《共產黨宣言》的人,阿拉上海人!你連這一點都不知道,還整天裝的什麼革命家!」

謝菲一句普通話一句上海話的,將那一番話說得特好玩兒。

吳敏又一屁股坐在乾草上。孫曼玲伸展雙臂,將謝菲們擋開了。

「小黃浦」衝謝菲們暗豎大拇指,小聲地:「和你們同仇敵愾!」

謝菲沒好氣地推他:「滾一邊兒去!剛才你在哪兒?」

另外兩個上海女知青也附和道:

「阿拉上海知青受攻擊時,從來指望不上你!」

「白相客!銀樣蠟槍頭!」

「小黃浦」:「這……我……不是好男不和女鬥嘛!」

王凱不知何時已從踏板上跳下,這時也跨上前來,雙手叉腰,向吳敏問罪:「你剛才怎麼說我來著?說我吹牛,小資產階級狂熱病是不是?我倒要虛心討教了,‘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這也是吹牛,也是小資產階級狂熱病嗎?!」

楊一凡:「否!那叫革命的浪漫主義!革命的浪漫主義是以革命的理想主義為前提的,是革命的現實主義的詩性體現!」

吳敏突然大叫:「孫曼玲,你瞎啦?!」

大家一時安靜,吳敏起身跑了。

孫曼玲衝大家生氣地:「你們幾個輪番訓她一個人,就不是欺負人了?」

王凱有點兒後悔:「不是一連累了多少天,今天終於完工了,想要開開心嘛!」

回宿舍的路上,吳敏遇到了通訊員兼號手李鳴。李鳴將幾封信交給她:「吳敏,這都是你們女一班的信,也有你一封!」

吳敏回到女一班宿舍,留下自己那封信,將其他信隨便往炕上一扔,呆坐在自己的鋪位那兒生氣。她氣得掉下淚來,邊抹淚邊拆信看。

信是她父親寄來的:

小敏女兒:

首先爸爸要提醒你,此信看過,立即毀掉,片刻勿留,更不可給任何人看,不管你認為那個人多麼的值得你信任。

你在信中向爸爸提出的問題,現在爸爸如實地告訴你——所謂「上山下鄉」運動,首先只不過是為了解決你們這樣在城市裡造過反的幾屆畢業學生的安置問題。你們既升不了學,也就不了業,對城市就是很大的壓力,也可以說是很大的威脅。所以,你們必須離開城市到農村去,這是權宜之計。這就叫政治,但今後工廠還是會招工的,大學也還是會招生的。所以你必須表現為一個思想特別革命的人。這樣的一個人有時確實會使別人反感,但這是你必須付出的代價。你根本不必為此而苦惱,你也根本不必在北大荒信任什麼人,愛上什麼人,和什麼人成為好朋友!你只要繼續表現為一個思想特別革命的人就行了。以後的出路,爸爸會盡量替你安排。

父親內心是有很多說不出的苦悶的。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儘管你深深地傷害過爸爸媽媽,但我們依然愛你!不過,你也要學得聰明一點兒,沒必要為了證明自己的革命性,非把和其他知青的關係搞得那麼僵。以後招工或上大學,尤其上大學,一般是要經群眾舉手通過這一關的。

……

慷慨激昂地在學校帶頭鬥老師,率紅衛兵踢開家門,將父母的合影摔在地上,喝令父母接過那一卷紅紙的「決裂書」……自己所做的一幕幕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看完信,吳敏神經兮兮地朝門口瞟一眼,將信紙揉了。

她在火炕火口那兒蹲下——火口只剩灰燼;她又站起,找可以撥弄的東西。一時找不到,乾脆倒拿笤帚,用笤帚把撥弄。終於撥出了一點點炭火,趴在地上一口口吹;吹起了火,將手中的紙團投入火口,將信封也撕碎投入,繼續撥,吹。笤帚把著火了,她踩了幾踩,以為踩滅了,其實沒滅。

炕角有響動,接著是老鼠嗑箱子的聲音和咬架的「吱吱」聲。吳敏將笤帚甩過去,笤帚把落在兩床被之間……

新蓋的宿舍那兒,大家還在爭論什麼,只孫曼玲一人在默默收拾工具。她蹲在水坑邊,用乾草一件件洗刷工具上的泥巴。

王凱:「比較起來,我倒寧願跟著咱們班長去掄大錘,採石頭,那多來勁兒,也不會在這兒和一位批判家發生衝突了!」

沈力問楊一凡:「哎,你剛才那幾句話,理論水平怎麼那麼高啊?哪兒的膏藥?」

楊一凡:「我媽不是教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的嘛,我爸卻是研究法國現代文學的,兩個整天在家裡辯來辯去的,我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直到有一天我媽也被列在‘臭老九’名單裡了,才言歸於好,像一對父母,也像一對夫妻了。」

「小地包」忽然說:「我認為吳敏的話說得很對。」

貴人開口遲,出語驚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連孫曼玲也停止刷洗,扭頭看弟弟。

「小地包」一邊「啪啪」摔泥團一邊說:「我這個人,不管是誰,不管別人如何看她,也不管她表達自己看法的話說得多麼讓人聽了不高興,只要她的基本看法是正確的,那我就站在她一邊。」

「小地包」又指著新蓋的宿舍,望著王凱說:「那也算是一種高度?那也算是一種厚度?有多高?有多厚?那就能一千年鞏固,一萬年也不倒了?我知道你是在表演開心。啊,許你說開心的話,就不許人家對你開心的話認真一下了?在城市裡,咱們都喊過這樣的口號沒有?解放倫敦!解放紐約!解放巴黎!還要解放莫斯科!細想想,是不是都是吹牛?我們怎麼連開玩笑都帶著在城市裡那股吹牛的勁兒?我們怎麼都變成這樣了?」

孫曼玲站了起來:「小弟,你給我住口!」

「小地包」:「我說親愛的、親親愛愛的姐,你要是不愛聽我的話,那就請走開,或者把耳朵捂上。麥子沒收回多少,現在連綠饅頭都吃不上了,一天三頓煮黃豆了。什麼浪漫主義、理想主義、革命英雄主義,我身上是一點兒都沒有了,都隨著一通通的響屁釋放光了。所以呢,現在一聽到誰說吹牛的話,即使是開玩笑逗樂兒,我都想跟誰急眼!」

孫曼玲:「就你一個人累,一個人吃黃豆了嗎?滿嘴的胡說八道!再瞎咧咧看我抽你大嘴巴子不!」孫曼玲又左轉身右轉身地對大家賠著笑說,「都裝沒聽到啊,是我當姐的平時教育得不好,我一定找機會好好教育他!」

「小地包」:「唉,以前挺好的一個姐,一當上個小班長,變得這麼……」

「小地包」說不下去了,因為吳敏又回來了。

吳敏一反常態地對謝菲她們說:「三位上海的戰友,我剛才跑回宿舍去獨自反省了一番,已經認識到我的話是不對的了。謝菲、汪漩、薛豔,現在我正式向你們道歉,請原諒我的冒犯,行嗎?」

她的表情和她的話語都特別真誠,謝菲等三人一時莫名其妙,反而都被她搞得不知所措了。

吳敏又對王凱說:「王凱,你也別生我的氣了。你明明是在逗樂,無非讓大家開開心心而已。我的話起碼顯得太沒有幽默感了,我也正式向你道歉,請原諒我剛才的無禮。在城市裡,不是那樣說話說慣了嘛,大家給我時間,我一定改正我的毛病。」

王凱同樣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窘窘地說:「其實,我剛才那樣對你,還是在開玩笑,沒別的意思,你也別往心裡去啊!」

孫曼玲高興了:「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向吳敏學習。毛主席教導我們說……」

遠處傳來一陣陣炸山的巨響。

而吳敏,已走到水坑那兒,蹲下去洗刷起工具來。

大家正全都有點發蒙,齊勇走來,看著新宿舍說:「進度好快啊,我以為我們兩位班長都不在,這兒就個個是大爺,誰也管不了誰了呢!」

高潔不滿地說:「你什麼意思你?曼玲不算班長啊?」

孫曼玲也蹲到水坑那兒刷洗工具去了。齊勇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沒回應高潔的話,卻問王凱:「趙天亮呢?」

王凱:「他不是讓你點名要去採石頭了嗎?」

齊勇:「可上午根本沒見他人影兒!」

餘莎莎半有意半無意地:「周萍也不知哪兒去了。」

謝菲立刻接了一句:「別亂猜啊,周萍是班長給的假。」

林麗嗔怪餘莎莎:「你說那麼一句幹什麼呀?」

孫曼玲問吳敏:「你回宿舍的時候,周萍在幹什麼呀?」

「周萍沒在宿舍裡。」吳敏成心將話說得人人都能聽到。

大家一時意味深長地沉默了。

齊勇自言自語:「好,很好,很好……」

孫曼玲站起,瞪著齊勇嚴肅地:「齊勇,你作為班長,說話要注意影響。」

「我也沒說什麼影響不良的話呀。」

「那你好什麼好?陰陽怪氣的。」

遠處突然傳來喊聲:「女宿舍著火啦!救火呀!」

接著,一陣「噹噹」的敲犁片聲響起……

女一班宿舍燒得一片狼藉。知青們和來救火的老戰士、老職工以及家屬們,滿臉菸灰,望著塌了架的宿舍發呆。

孫曼玲等女一班的知青們在狼藉中尋找著破東爛西,吳敏也在尋找,但她顯然已經明白了起火的原因,不時偷看自己班裡的戰友們。

湯洋洋翻到一聽罐頭,剛一拿起,又扔掉了,接著甩手、吹手。

孫曼玲:「燙著了吧?」

湯洋洋流著眼淚:「班長,我的東西,就剩下一聽罐頭了。」

孫曼玲摟抱她,輕輕拍她肩膀,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薛豔一屁股坐在髒兮兮的炕上,哇哇大哭:「我的工資!我的工資都燒光了!我還沒往家裡寄呢!」

指導員、連長、方婉之和尹排長也都來了,四人面對廢墟神情凝重。

「嘿!千里迢迢接來這麼些操心的東西幹什麼呢!」連長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趙天亮和周萍還不知道連隊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在公路上並肩走著。

趙天亮:「我總覺得,你這麼走了不太好。」

周萍:「我也知道,可……我的自尊心再也不允許自己多留在七連一天了……」

「你這叫不辭而別。」

「我不是給你一封信了嗎?交給我們班長就行。」

「七連也不是隻有你們班長才對你好。」

「是啊,指導員、連長、方排長,還有我們女一班的大多數人,都對我挺好的。」周萍站住,看著趙天亮,含情脈脈地又說,「你對我也好。打飯的時候,我悄悄讓你來送送我,你顧不上請假就來送我了。除了對你的感謝,我當面說給你聽了,對其他人的感謝,我都一一寫在信裡了……」

一輛卡車從他們身後駛來,周萍向著卡車招手。

趙天亮:「你別這麼急啊!」

但是卡車已經停住,司機探出頭說:「駕駛室裡有人了,要上也得坐後邊了。」

趙天亮:「那就再等一輛吧。」

司機有些不耐煩:「到底上還是不上?」

「上!上!」周萍看著趙天亮小聲說,「人家都停下了,我得上車了,幫我一下吧。」

趙天亮:「今後有了什麼困難,一定要給我寫信,我是真心實意願意幫助你的。」

「嗯。」

趙天亮只得幫周萍上了車。

卡車開動,周萍喊:「借方排長的被褥我都拆洗過了,替我還給她!」

趙天亮追了幾步,站住,惆悵地目送卡車絕塵而去。

趙天亮回到了男一班宿舍,見大家都在默默地吃黃豆。而且,誰也沒洗臉。

趙天亮奇怪地:「你們,這都怎麼了?」

王凱:「女一班宿舍著火了,她們的東西基本上都燒光了,損失慘了!」

沈力:「新宿舍剛蓋起來,炕面還沒抹,要住人怎麼也得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她們都被臨時分散到老職工家裡去住了。」

趙天亮由愕而呆。

齊勇:「我們該說的,都說了。說說你自己吧,也沒跟我打聲招呼,一上午去哪兒了?」

趙天亮:「我送周萍去了。」

齊勇:「送她?送她幹什麼去?」

趙天亮:「她走了。」

齊勇:「走了?走了是什麼意思?」

「她離開七連了,她已經知道自己的檔案、戶口都在哪兒了。」

「小黃浦」:「山東屯兒?」

「她希望自己走時,能有一個人送送她。她跟我表達了這個意思,我就送她去了。」趙天亮頓了一下,又對齊勇說,「我沒向你請假,違犯了紀律,你願意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齊勇:「我能把你怎麼樣啊!」他將飯盒蓋使勁兒一放,豆子彈了一地。隨後掏出支菸吸起來。

趙天亮向齊勇伸出一隻手,齊勇瞪趙天亮一眼,不情願地給了趙天亮一支。趙天亮對著齊勇的菸頭吸著了煙。

「小黃浦」極其失落地嘟噥:「她有走的打算,預先都沒向我透露一個字。」

趙天亮搶白他:「她也沒向謝菲她們透露一個字!哎,你們都這麼看著我幹什麼?我和她之間什麼故事都沒有!我只不過有點兒同情她而已!」

王凱:「別而已了。越‘而已’,越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黃偉拍拍他肩說:「小兄弟,若論同情,我們也很同情她。你的同情,恐怕不只一點兒……而已。你得承認,這是有區別的。」

趙天亮:「那又怎樣?」

傅正:「那就證明,這本身已經是故事了。」

「夠了!」齊勇打斷他們,「都有完沒完?女一班那邊失火了,她們人人都一無所有了,有的人工資還沒來得及往家寄,結果變成灰了!你們在這兒戧戧些什麼?有意思嗎?」

傅正:「班長,請允許我說最後幾句話——本人認為,周萍這一走,對她是很不利的。也許,她將更值得同情了……」

齊勇:「你還真沒完了是不是?不許再說她。什麼都不許再說了!都給我一聲別吭地吃飯!」

「小地包」糾正地:「吃豆子。」

齊勇瞪他一眼接著說:「吃完都給我一聲別吭地躺下,睡覺!下午該幹什麼的,還幹什麼!」

黃偉:「班長,你沒聽明白老傅的話。如果你是周萍,你千里迢迢地跟到了兵團,你什麼苦活累活都幹了,發服裝卻沒你的份兒,發工資也沒你的份兒,你還因為出身問題經常受某些人的欺負,你前腳一走,後腳你住過的宿舍失火了。那麼這意味著什麼呢?」

「你混蛋!」趙天亮將齊勇飯盒裡一個綠饅頭朝黃偉投去。

黃偉雙手接球似的接住,卻一點兒也沒生氣,走過去,將饅頭往飯盒裡放。由於饅頭黏手,放得很不順利,黃偉邊在飯盒邊上細細地刮手,邊說:「我只不過說出了老傅想說卻又沒有明說的意思……而已。」

傅正:「彆強加於我啊!」

齊勇生氣地將黃偉推開:「你刮什麼刮!那畢竟是饅頭,不是屎橛子!」

王凱一副福爾摩斯的樣子:「本人認為,失火的原因不外乎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自燃。比如炕面有塌陷或窟窿。但這一種情況,基本排除。因為什麼都燒光了,炕面卻並無足以引起火災的疑點。那麼,也就只剩下了第二種情況——人為的。人為的,又分兩種情況……」

有人放了一個很響很長的屁,像不會吹號的人在吹號。但沒有一個人笑,氣氛仍凝重。

王凱很有耐心地等待屁聲結束,接著說:「女一班也有人吸菸嗎?沒有。那麼只剩下了一種情況,不但是人為的,而且是故意縱火。誰最有這種嫌疑呢?吳敏回到過宿舍一次,但如果假定是她,她的心理動機又是什麼呢?」他煞有介事地環視著大家問,「誰能回答我的問題?」

沈力:「她跑回宿舍之前,和大家吵了一架。」

楊一凡:「假定這也是懷疑她的一個根據,那麼與周萍比起來,可能性也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已。」

趙天亮自言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你信口開河!」

王凱拍拍他肩,低聲地:「咱們捅破窗紙說亮話吧,我也喜歡周萍,她改變了我對上海知青,尤其是女知青的看法。所以,我此刻的心情,其實和你是一樣的。」

趙天亮:「如果是她,她還有必要讓我轉交給她們班長一封信嗎?」

傅正:「我提醒你,這屋裡誰也沒說過‘是她’的話。」

王凱朝趙天亮伸出一隻手,趙天亮不情願地掏出信,交在王凱手上。王凱正反看看,信封無一字,他正欲抽出信紙,信又被趙天亮一把奪去。

齊勇:「還不交到連部去!」

趙天亮抓起飯盒裡的饅頭咬了一口,向門外走去。齊勇忽又把趙天亮叫住,低聲道:「等等!把門關上。」

趙天亮將門關上後,緩緩轉過身——他從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什麼意思,一手按住衣兜,喃喃地:「我不能,我不能。」

黃偉又拍拍他肩:「你只不過對一個人有道義,可大家在關心的是一個嚴峻的事件。」

「小地包」:「這下我姐可攤上了,作為班長,她也推卸不掉責任了。」

「小黃浦」:「但願不要變成一場階級鬥爭。」

齊勇看著趙天亮說:「沒人逼迫你,但是你也看出來了,大家多麼想知道她在信中都寫了些什麼。」

趙天亮掏出信,遞給黃偉。

黃偉接過信看一眼,又遞給傅正。傅正往後躲:「信是受法律保護的,我父親又當過郵電局局長,由我來讀最不合適吧?」

黃偉又將信遞給王凱。王凱也推脫:「我也沒說我想讀啊。」

黃偉轉身走到趙天亮和齊勇之間,看一眼這個,看一眼那個,最後將信遞給齊勇。齊勇倒是接了過去,看看,望著趙天亮說:「你覺得,是我讀好,還是你讀好?」

趙天亮一把從齊勇手中奪回信,往門框上一靠,抽出了信紙。他心裡默默說:「周萍,對不起。可由於失火事件,連我都迫切地想要知道,你究竟在信中寫了些什麼了。」

這時的周萍正坐在卡車上凝神沉思。在那封信中,她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班長: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七連了。我首先希望你能原諒我這種不辭而別的選擇。可是,既然我已經決定了離開七連,除了這一種選擇,難道還有另外更好的選擇嗎?

班長,我十分感激你,十分感激女一班的知青戰友們,十分感激方排長,十分感激連長和指導員。總而言之,我十分感激七連,七連對我竟是不棄不嫌的,這絕不是任何一個資本家的女兒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獲得的對待。所以我認為我是幸運的。所以,我是滿懷著感激之情離開七連的。班長,請一定要替我跟謝菲、汪漩、薛豔她們三個說,我不但感激她們並不歧視我這個資本家女兒的上海人,而且請求她們以後能經常去山東屯看看我這個上海老鄉。而我,向你們大家保證,從此一定爭取做一個可以教育好改造好的插隊知青。

……

卡車駛入縣城,周萍下了車,茫然四顧。見有個女人擔著些秋菜走在前邊,周萍便緊跑幾步追上了女人,竟是那個縣城裡的小飯館老闆。周萍向她問路,她剛指向一個方向,周萍已向她揮手告別,急急地朝那方向走去。就這樣,周萍一路問詢著,匆匆地向山東屯走去。

沒等趙天亮吃完午飯,李鳴就推門走進了男一班的宿舍,說是指導員和連長叫趙天亮到連部去。趙天亮趕緊將信裝進信封裡。

趙天亮跟著李鳴往連部走,恰見吳敏正從連部出來;吳敏顯然也看見他了,繞道而去。

李鳴說:「這場火也著得太奇怪了,方排長初步統計了一下,女一班的損失總計不少於三四千元。光人家謝菲從上海帶來的皮箱就值五六十元,這下咱們七連又得被通報了。」

連部裡,韓指導員、張連長、方婉之和尹排長正在談論失火事件。

「被通報倒也無所謂,關鍵是人家那麼多女孩子的損失怎麼算?總得給她們個說法吧?不賠,得講出不賠的道理,可如果賠,連裡又哪兒來這麼一筆錢?」張連長越說越煩惱,激動得站了起來。

指導員還比較鎮定:「老張,你坐下,坐下。你往起一站,我心裡就亂。我看,我們首先要做的是,瞭解瞭解原因,最好能初步掌握一些情況。要不,連向團裡的彙報都沒法兒寫嘛。」

張連長這才乖乖地坐下了。

這時,門外傳來趙天亮喊「報告」的聲音。尹排長叫他進來,趙天亮走了進來。方婉之輕拍一隻高腿凳的凳面:「坐吧。」顯然,吳敏曾坐過那凳子,它在四位支委之間。

趙天亮坐下後,指導員開口說:「小趙,女一班宿舍臨近中午的時候失火了,損失很嚴重,這件事你肯定已經知道了。找你來,是要向你核實幾個問題。你不要有什麼思想負擔和顧慮,更不要當成是審問,只不過是詢問。」

趙天亮:「你們想怎麼問就怎麼問,隨便。」

指導員問道:「是你今天上午送周萍走的?」

「對。」

「送到哪兒?」

「送到公路上。」

「具體點兒,多遠?」

「離連隊七八里遠,來了一輛卡車,她坐上去,就那麼走了。」

「你幾天前就知道她決定離開七連了?」

「對。那一天她在河邊洗東西。她把方排長借給她的被褥拆了,洗被面被裡。我去河邊洗衣服,我們碰到了,她對我說了她的決定。」

「全連那麼多人,她卻單單隻告訴了你,看來你們關係不錯嘛。」

趙天亮硬邦邦地說:「我們關係很正常。」

「為什麼不及時向連裡彙報?」連長嗔責道。

趙天亮騰地站了起來:「我為什麼非向連裡彙報?她那麼信任我,希望我在她走之前別告訴任何人,我能一轉身就向你們彙報嗎?那我成什麼人了?她決定走,我完全理解她,這麼一件事有什麼值得彙報的?換了我是她,我也走,一天都不在七連多待了!」

張連長壓著火:「你!……你給我坐下!怎麼什麼麻煩事都會跟你趙天亮扯到一起呢?!」

趙天亮:「我不就是沒請假,去了趟陝北看我的哥哥嗎?不是為那事處分我了嗎?除了那件事,我究竟還給七連造成什麼麻煩了?」

張連長被噎得愣住了。

方婉之:「小趙,你坐下。老張,我也請你坐下!」

張連長不悅地走出去,站在門外吸菸。

尹排長也站起身來:「指導員,嫂子,下午我還要帶人到山上去放幾炮,先走了啊。」

尹排長也走了出去,將張連長扯到一旁,小聲數落:「你訓我的戰士態度不好,你對嫂子的態度就好了?她讓你坐下,你為什麼反而出來了?指導員剛問了幾句,你就一再地插問。也就指導員好脾氣,要我,對你意見大了!」

屋裡,指導員繼續問趙天亮:「小趙,你送周萍那一路上,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呢?」

「她一路盡說感激你們、感激七連的話。她還有一封信,讓我交給她們班長。」趙天亮掏出信,「她是想讓班長交給你們的。」

方婉之:「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可以看的。」說著便接過信,轉遞給指導員。指導員正反看看,又遞還給了方婉之,意思是讓她先看。方婉之看時,指導員又問:「你看過沒有?」

「我沒單獨看過。」

「嗯?什麼意思?」

「我在我們一班唸了。」趙天亮情緒激動起來,「你們不就是懷疑是她放的火嗎?不錯,她前腳走,後腳她住過的宿舍失火了,這對她非常不利。她遭遇的情況,再加上她是資本家的女兒,都會使她成為最可疑的人。但是我趙天亮敢替周萍這個資本家的女兒打保票,女一班宿舍失火肯定另有原因,肯定與她毫無關係!」

指導員在沉思,方婉之默默地看信:

……指導員、連長、方排長,我悄悄地離開了七連,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的做法。我走,不是因為對你們有什麼怨氣,而是因為不願讓你們為我的事大費周章了。我是資本家的女兒,戶口和檔案又明明被轉到了我原本應該去插隊的農村,我清楚自己要想成為一名兵團戰士,在這種情況之下是多麼的難。我真的不忍心再使你們為難了。今生今世,竟有機會叫你們指導員、連長、排長,我已經感到萬分幸運了。能在兵團的一個連隊生活了兩個多月,參加了搶收麥子、豆子,和是兵團戰士的知青們一起蓋起了兩幢知青宿舍,思想和身體都獲得了很大的鍛鍊,我已經特別知足了……

此刻的周萍正在梁喜喜家。梁喜喜在擀麵條,周萍站在她旁邊,二人就那麼一問一答地對話:

梁喜喜笑著說:「今天是我四十四歲生日,明年就四十五了。以前我很少過生日,但是今年,快四十五了,忽然想過了……你把書包放屋裡炕上,先替我燒水。」

周萍立刻取下書包,走入裡屋,一邊放書包,一邊向四周打量。

「不是叫你替我燒水嗎?」

「就來。」周萍回應著,退出裡屋,默默蹲在灶口那兒往灶膛塞柴草。

梁喜喜:「周萍,你今天能主動來到山東屯,這是正確的選擇,我很替你高興。如果你不主動來,我還要代表公社代表縣知青辦,到你們團去要你呢。我在縣知青辦也有點兒職務,掛名的一個副主任。如果你們團裡不給,我們就會告到兵團司令部去。還不給,那我們就要告到中央去。」

周萍困惑不解地抬頭看梁喜喜。

梁喜喜只管低著頭,一邊快速地切面,一邊自說自話:「其實我和你們團長是山東老鄉,一個縣的,關係那是相當的不錯。按輩分,他還算是我五服以內的堂姐夫。但原則問題是摻雜不得半點兒個人感情的。你在我們縣插隊知青的花名冊上。具體說,在我們公社。而且你的戶口你的檔案,都已經落在我們山東屯了。這是一個鐵板釘釘的事實,也是一個必須堅持、絕不能退讓的原則問題。」

周萍忘了續柴草,忍了幾忍沒忍住,終於問:「我……對於山東屯,有那麼重要嗎?」

梁喜喜一邊抖面一邊說:「重要,當然重要!別停了續火呀。」

周萍又開始續柴草,忍不住又問:「可我……只不過是一個資本家的女兒……」

水開了,梁喜喜一邊往鍋裡下面,一邊又說:「重要就重要在這一點!實話跟你說,姑娘,你要不是一個資本家的女兒,那一切反而好說了。可你偏偏是資本家的女兒,情況就不同了。資本家的女兒,想不掙工分,賴在兵團掙工資,反而如願以償了,那還成?那對我們全縣的插隊知青是多壞的影響?那我們號召插隊知青紮根農村的工作還怎麼做?但這只不過是問題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七連不放你,團長打電話來替你說情,證明你是一個不錯的姑娘。我們山東屯呢,其實更願意要家庭出身不好的知青。」

周萍困惑地:「為什麼?」

梁喜喜將麵條下在鍋裡,邊攪邊說:「道理很簡單。一名知青,家庭出身越不好,膽子就越小,膽子越小,就越聽話。讓往東,絕不敢往西;讓往西,都不敢往東瞟一眼。這就好支使。不像那些‘紅五類’,自以為老子天下最革命,來到農村插隊了,還整天尋思著怎麼樣革一下這個的命,造一下那個的反,調皮搗蛋,往往不服從管理。你剛說上句,他那兒不著調的下句在等著。背地裡還常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惹老鄉們氣惱。出身不好的知青,那是一點兒也不敢有這些毛病的。給一個好眼色,心裡就暖暖的。給幾句好話,就感動得掉眼淚……」

周萍聽著,頭越垂越低,一把把機械地往灶膛裡塞草,都快將灶膛塞滿了。

梁喜喜往盆裡撈麵,繼續說:「既然從我們瞭解的情況看,你確實是一個表現得不錯的資本家的女兒,那我們豈有放棄不要的道理?公社也罷,縣裡也罷,正缺少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一場偉大的運動,沒有各級典型那還行?我十八歲就入黨了,二十歲就當副縣長了,論搞運動,我也不外行。沒有典型,就沒有轟轟烈烈的運動。我們有心把你樹立成全公社、全縣‘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就看你自己是不是也努力爭取了。」

周萍忽然抱頭哭泣起來。她哭得百感交集,那麼傷心,卻又聲音很小,那麼壓抑。正因為壓抑,聽來讓人心碎。

梁喜喜愕然,扯起周萍,奇怪地:「你哭什麼呀?我跟你說的都是大實話,你怎麼反而哭起來了呢?啊,明白了,因為當不了兵團戰士了,心裡邊怨恨我是不是?」

周萍不言語,只是哭泣。

梁喜喜:「說話呀!怨恨就承認怨恨。如果心裡明明有,又不說出來,那就是虛偽嘛!」

周萍點頭。

梁喜喜嘎嘎地笑了。她的笑聲特響亮,也可以說是豪爽:「怨恨嘛,又不敢明說。逼著說,才點點頭。我剛才說你們這類知青膽小,沒說錯嘛。這正是我歡迎你們這類知青的原因嘛。我歡迎你們,那就代表山東屯歡迎你們。你畢竟點頭承認心裡有怨恨了,這是誠實的表現。做人就是要誠實,我喜歡誠實的人。我允許你心裡有怨恨,但是不允許長期有。長期有就不是對我怎麼樣的問題了,而是對一場偉大的運動怎麼樣的問題了。好啦好啦,別哭了。乖,要聽話,啊?」

梁喜喜憐愛地擁抱周萍,因為雙手沾著面,其實更像是用胳膊肘夾著周萍。而周萍感覺到慰藉地依偎在梁喜喜懷裡。

梁喜喜又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主要關懷的一名知青。誰欺負你,告訴我,看我不收拾他。要樹成典型的知青,那就得重點對待。某一天你真成了典型,我也跟著光榮!……哎呀,我鍋裡還有面!」

鍋潽了。

沒過多久,梁喜喜和周萍吃上了炸醬麵。佐面的無非蘿蔔條、白菜心、蔥蒜之類。

梁喜喜翻著碗裡的面:「可惜煮爛了。」

周萍:「好吃!」

「再吃一碗?」

「不,飽了。」周萍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梁喜喜笑了:「‘解放’前,資本家的小姐如果在飯桌上打飽嗝,那是要遭人恥笑的。」

周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梁喜喜放下碗筷說:「我也飽了,不吃了。」

「我洗碗筷!」周萍迅速收起碗筷,走到灶間去了。

梁喜喜看著她的背影,讚道:「真懂事。」

天黑了,梁喜喜陪周萍往知青宿舍走。梁喜喜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剛才忘了問了,你被褥什麼的呢?」

「從上海來的路上丟了。在七連,我們排長借了我一套。」

「那我明天也借你一套,以後再說。」

「謝謝……我該叫你什麼呢?」

「當然要叫我支書。人前必須叫我支書。人後嘛,你在上海怎麼叫我這個輩分的人?」

「叫阿姨。」

「姨就是姨,還‘啊’的什麼!你們上海人稱呼別人就是嗲。嗲就是資產階級,起碼是小資產階級太太小姐的酸臭毛病!記住,以後不許發嗲啊!」

周萍站住,點頭。

梁喜喜見周萍有些發愣,笑道:「我不喜歡你叫我阿姨,背後叫也不喜歡。按我們山東人的叫法,你叫我‘嬸兒’吧。叫一遍。」

「嬸兒。」

梁喜喜誨人不倦:「這聽著就一點也不假了!以後,苦活、髒活、累活,包括危險的活兒,你都要搶在別人前頭去幹!有好處的事兒,你都要悄悄往後躲。即使別人把那種好事兒推到你面前了,你也要一讓再讓。還要和其他知青搞好團結。發生什麼矛盾了,即使錯在對方,你也要高姿態,主動作自我批評。總而言之,你要脫胎換骨!」

山東屯女知青宿舍共有五位姑娘。除了周萍在縣城已經見過的三個上海姑娘,還有兩個陌生的姑娘。她們也是從上海來的,受了父母這樣或那樣問題的牽連。

五個姑娘正在因周萍的到來而議論紛紛:

「老實說,上次你們三個說周萍終於留在兵團了,我心裡老不是滋味了,半夜還偷偷哭了一鼻子呢。現在我心裡平衡多了。」

「就是。都是家庭有問題的,憑什麼她就可以穿兵團服,掙工資,我們就不可以?她父親還是資本家呢,我父親才是買辦。」

徐燕燕:「買辦是什麼人啊?咱們六六年才上的中學,入學不久就‘文化大革命’了,名義上是初二學生,其實沒正經上過幾天課,還真不知道買辦究竟是什麼人。」

劉芳想了想問道:「買辦就是咱們上海人‘解放’前說的‘小開’吧?」

被問的姑娘生氣地白了她一眼:「你爸才是‘小開’呢!」

「你別生氣嘛,我不是不懂嘛。」

那姑娘嘆氣:「其實我也不懂。紅衛兵抄我家時,指著我父親的鼻子,口口聲聲說‘你這個資產階級買辦如何如何’的。長這麼大,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父親是什麼‘買辦’。紅衛兵走了,我父親還低著頭,都不敢抬頭看我一眼,那樣子特可憐,恨不得地上裂個縫一頭鑽進去。他頭一回在自己女兒面前遭人羞辱。我當時真想對他說——爸,只要你‘解放’以前沒當過漢奸,那你就還是我爸……」

她鼻子一酸,終於不說了,仰躺下去,扯枕巾蓋住了臉。

郝昕一直在織毛衣,這時問:「哎,我記得我以前上你家時,遇到過市裡派小車接你爸去開會的呀!」

那姑娘又一下子從臉上扯掉枕巾,坐了起來,情緒激烈地:「那當然!那時候我父親是著名的工商界人士!」

「以前被小車接去開幾次會有什麼了不起呀!這屋裡的,誰的父親‘文革’前還沒有點兒名呀?我父親還當過兩屆市政協委員呢!」另一個姑娘指了指劉芳說道,「她父親是著名詩人!」

劉芳:「別提我父親別提我父親,他寫的詩一點兒也不具有無產階級的革命性,無非就是寫了不少風花雪月罷了。‘文革’前就沒少被人批判,還不服氣,非說自己是什麼自然美的真淳的歌者。這下好,後悔也晚了,肯定遺臭萬年了。連我也受他牽連,淪落到了這種地方!要在古代,這不就叫發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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