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燕:「說話注意點啊!別一激動隨嘴什麼話都亂說。萬一開你的批判會,叫我們多為難。不批你不行,批又不忍心,都是上海的。」
另一個姑娘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我可沒什麼不忍心的,叫我批誰我批誰!要批就批倒批臭!那話怎麼說的?——要像戰場上拼刺刀一樣,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對吧?」
郝昕一下子將她推了個仰巴叉:「你怎麼學得這麼壞?真想給你一針!」
大家都笑了。
門突然開了,梁喜喜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對門外說:「進來吧,還怕見到她們呀?」
坐在炕沿的三名女知青立刻站了起來,而坐在炕上的兩個,也慌忙地下了地,穿上鞋子。她們雖不是立正成排地站著,但卻可以說是肅立著。看得出,她們都有點兒怕梁喜喜。也顯然,在她們心目中,梁喜喜是一個毫無疑問地主宰她們命運的人。而這一點,與兵團的幹群關係是那麼的不同,形成一種反差。
周萍走了進來,五名女知青的目光都望向周萍。有的目光親善,有的目光冷漠,還有的目光似乎流露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周萍顯得有些拘束,還顯得有些自卑。
梁喜喜問周萍:「她們你都認識吧?」
周萍指指徐燕燕她們:「認識她們三個,我們是同校的,我和她還是同學。」
「不認識的兩個,一會兒你們也就認識了。我不介紹了。現在,加上你,我們山東屯一共有五名女知青了,還都是上海的。以後,你們既要在生活和勞動中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又要在思想上互相促進,共同進步,啊?」
周萍已不由自主地就與五個姑娘站到一起去了,她們連連點頭。
梁喜喜發現了炕上的編織物,拿起來看,問:「誰織的?」她臉上一點兒笑模樣也沒有。而這時的她,尤其使姑娘們感到無法親近,拒人千里。
郝昕怯怯地:「我……」
「織的什麼?」
「毛背心。」
「給誰織的?」
「我外婆。她都快八十歲了,住鄉下老屋子,冬天屋裡又陰又冷……」
「那你這點兒線不夠啊。」
「在上海沒織完,也沒來得及再買線,就帶來了……打算寫信讓家裡寄線來……」
「等家裡收到你的信,等你收到家裡寄來的線,織好了再寄回去,今年冬天還不過去一小半兒了呀?」
「那……那我不織了……」
「不織,你外婆白有你這麼個外孫女了!我家還有兩紮毛線,記著,明天到我家去取。顏色不一樣,你織出花來也會挺好看的。」梁喜喜的這些話一直是板著臉說的。之後她又對大家說:「周萍她暫時還沒鋪的蓋的,今晚先和你們擠擠睡。不許聊得太晚。」她伸手摸摸炕,走了。走到門口,站住,回頭望著郝昕又說,「要是真能織出新花樣兒來,以後教教我。」
門關上後,郝昕撫著心口窩說:「以為她禁止我織,嚇得我一顆心撲騰撲騰的!」
一名姑娘附和:「我也那麼以為。」
那個父親是買辦的姑娘說:「我事先宣告啊,我可不習慣和人擠著睡!從小就沒和人擠著睡過。」
徐燕燕指著劉芳,說:「我倆褥子挨著,你睡我倆中間。」
郝昕對周萍道:「還不把書包放下!」
周萍剛將書包放下,劉芳拉著她一隻手說:「快脫鞋上炕,炕上可暖和了!」
周萍報以一笑,默默脫了鞋,坐到炕上。
剛才一直打聽什麼是買辦的姑娘問:「周萍,你父親既然是資本家,那你一定知道買辦是什麼人吧?資本家和買辦不總是被連在一起的嗎?」
周萍看徐燕燕,不知該不該回答這樣的問題。
徐燕燕解釋道:「剛才閒聊,聊到了這麼一個話題。大家都不太清楚,你要知道你就說說。」
周萍想了想說:「歷史課本上標準的解釋是——買辦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資本家在中國物色的經濟利益代理人。這是一個挺籠統的概念,區分起來,應該有為日本資本家剝削中國人效勞的買辦,為美英法資本家剝削中國人效勞的買辦。因為他們是外國資本家僱用的剝削工具,所以比中國的民族資本家還遭中國人恨……」
父親是買辦的姑娘說:「周萍,你不要別有用心!照你的說法,我爸比你爸更遭人恨了?」
周萍吃驚地看著她。
劉芳息事寧人地:「你別發火嘛,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反動!胡編毛主席語錄!是孔老二說的!打倒她打倒她!」
於是另外三個姑娘撲向她,四人在炕上鬧成一團,笑得咯咯嘎嘎的。
宿舍裡安靜下來了,除了周萍和睡在她旁邊的徐燕燕,其他姑娘都進入了夢鄉。
周萍問徐燕燕:「兵團的知青有班排長,咱們這兒呢?」
徐燕燕:「這是農村,不是兵團的連隊。非叫‘班長’,老鄉聽著彆扭,咱們這兒叫‘集體’,我算是個召集人吧。」
「怎麼咱們這兒,來的都是咱們這種。」
「據說,省裡有指示,父母問題嚴重的知青,儘量往一塊兒集中,咱們這地方,離邊境太近,便於統一管理唄。」
「你是因為什麼?」
徐燕燕沉默。
「如果不想說,就別說……我太需要知心朋友了。我想,那樣的朋友關係,應該互相瞭解得多一點兒……」
徐燕燕:「我父親‘文革’前是出版社的總編輯,現在定為上海市最反動的文藝‘黑線’人物之一。但不管怎麼批鬥他,他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是反動的。我下鄉之前勸過他,讓他乾脆承認算了。那不是可以少吃許多苦頭嗎?結果,他還罵了我一通,說再也不想見到我這樣的女兒了。」徐燕燕快哭了,將身子轉過去了。
周萍不由得從背後摟住了她。
周萍:「咱們這兒什麼活最髒最累最沒人願意幹?」
徐燕燕:「淘糞。昨天剛開始,要備冬肥了。」
「怎麼淘?」
「挨家挨戶去清豬圈,淘茅坑。清豬圈還沒什麼,淘茅坑太……太那個了。用長竿子的大勺,一勺勺地淘到桶裡,再一擔擔挑到村外的糞地那兒去。淘完了這家的淘那家的。累倒沒什麼,幹一通那活兒,回宿舍來不想吃飯。」
「明天派我去幹那活兒。」
「我是召集人,我不能不幹那活兒。」徐燕燕又向周萍轉過身來,小聲地,「你初來乍到,我不能讓你去幹那活兒。另外還有四個人呢,為什麼非讓你去?明天我派你去磨房推磨。咱們吃的米、面都要自己去殼,自己來磨。」
周萍固執地:「不。我去淘糞。」
「你何必非賭這口志氣呢?跟誰賭?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啊。」
「我不是跟誰賭氣。我是在想,東北的農民也罷,咱們南方的農民也罷,不是一代又一代的,祖祖輩輩的都這麼積肥嗎?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習以為常的活兒,輪到我們也乾乾,有什麼幹不了的呢?」
「那,你要非這麼想,我就照顧不了你了。明天我給你找一套髒衣服。不過你得記住,回來時要脫在宿舍外邊,千萬別穿著就進來。昨天我忘了這一點,結果捱了大家一通罵!」
七連男一班宿舍裡,或輕或重的鼾聲夾雜或長或短的屁聲,此起彼伏。不時有人在說夢話:
「救火……救火……」
「七連有壞人……一定有……」
「米飯,再來一碗……」
趙天亮趴在被窩裡,胸口壓著枕頭,被頭蓋頭,一手持手電筒,一手執筆,在微弱的手電筒光下寫信——
哥:
上一封信,也不知你收到沒有?我們已經發工資了。本來我想給你寄去五十元的,也許會幫你解決一點兒燃眉之急。但由於某種特殊原因,只能給你寄去二十元了。
……
一個身影起夜,跌跌撞撞的,一腳踩翻了別人洗完腳懶得去倒的水盆,發出響聲。
趙天亮停止寫信,用手電替起夜的人照明——那人是「小黃浦」,雖有手電光照著,他還是撞在了門旁的牆上,瞎子似的用雙手摸索著才推開門出去。
嘩嘩的撒尿聲傳來,顯然是憋得很足的一泡尿。
齊勇一動未動,卻分明醒了,生氣地:「哪個渾小子!是畜牲呀?在門口就撒是不是?!」
自然沒人應聲。
門開了,「小黃浦」進來了。趙天亮接著用手電筒為他照亮,即使如此,「小黃浦」還是又一腳踢在空盆上,發出響聲。
齊勇們一動未動地:「眼睛瞎了?!」
「小黃浦」跌跌撞撞地往炕上一撲,沒撲在自己的被窩,卻撲在旁邊王凱身上了。王凱將他一掀,惱火地:「裝什麼死豬你!」
「小黃浦」終於歸回自己的鋪位,就那麼腳朝外頭朝裡地睡了……
宿舍終於又恢復了平靜,趙天亮繼續寫信——
哥,真希望你不是在坡底村,而是在北大荒,在兵團。即使不能和我在一個連隊,和我同在一個團也好啊,我心裡有一些困惑,不知該向誰去訴說。除了我的班長齊勇,班裡其他知青和我一樣,思想簡單又幼稚,明明簡單,卻都還要裝出複雜的樣子。明明幼稚,卻還裝出深刻的樣子。而我的困惑和苦悶,是不能跟我們班長說的。他對我不錯,人格也沒什麼毛病。我覺得他是那種特講哥們兒義氣,可以為哥們兒兩肋插刀的人。但卻不是像你那樣,善於用自己的思想去啟發別人的思想的人。
……
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中,不時傳來歌聲。那是武紅兵在唱信天游。
一對對喜鵲窯頂頂站,
一撲真心往你身上攤。
天天颳風天天雨,
天天見面說不上話。
喜鵲子飛高又飛低,
相思病就得在你身上。
大河的鯉魚順水水遊,
好日子不知在哪年頭?
哪年頭日子過好哩,
哥請一抬花轎娶你在炕頭。
……
支書一家四口正在吃早飯,武紅兵的歌聲傳到支書耳朵裡。支書放下筷子,情緒抑鬱地吸起煙來。
支書老伴勸他:「你就當沒聽見不行嗎?」
支書沒好氣地:「我明明是聽到了嘛!讓我裝二傻子呀?我畢竟是一個村的支書,不是天生的二傻子!」
翠花:「那你就仗著你是支書,去禁止我王大爺嘛!」她分明是在挖苦。
支書:「你以為我就沒禁止過嗎?他比我年長,他黨齡比我長,他還是我入黨介紹人!是他把我栽培成支書的!我批評他一句,他那兒有十句等著對付我的!我好意思跟他翻臉嗎?以往我都限制不了他,現在他病成那樣,我更拿他沒咒唸了!」
支書老伴:「那你就限制武紅兵!你是支書,管不了一個在村裡插隊的知青?」
支書:「我要想硬管,當然管得了!可武紅兵那小子,如今成了他正式收下的一個徒弟了,聽說都下跪磕頭了!我要是非不許武紅兵唱,那還不等於扇他師傅的嘴巴子呀?唉,我這支書當的,我這支書當的啊,公社村裡,哪頭兒都不落好。」
「爸,媽,翠花,你們慢慢吃,慢慢吃。」支書的女婿放下碗筷出去了。
支書瞪翠花:「你把他怎麼了?」
翠花不高興地:「爸你這什麼話啊?他是我丈夫,我能把他怎麼的啊?你見他缺胳膊了,還是掉腿兒了?」
支書老伴:「聽聽,聽聽,這就是你的好女兒!」
翠花也把碗筷重重一放,出去了。
「我怎麼覺得,咱們女婿以前不這樣啊!」支書重重地吸了一口煙,吐了出來。
支書老伴:「倒插門女婿,和老丈人丈母孃一塊兒過久了都這樣。再說咱翠花厲害,日久天長的,可不背地裡把他調教成現在這樣了嘛。我覺得也沒什麼,女婿現在這樣挺好。」
支書:「好什麼好,整天低眉垂眼的,好像三大棒打不出一個屁來!唉,我這哪像是有個女婿,倒像是養了一頭羊子嘛,還像是母的!」
王大爺披衣從炕上坐起來,拖過盛菸葉的紙盒,吸起旱菸袋來,一邊聚精會神地聽武紅兵的歌唱:
莊稼裡數不過高粱高,
人裡頭數不過妹妹好。
白麵糊糊沒油鹽也喝得香,
姻緣配對沒錢有意也久長。
燈瓜瓜點燈半炕炕明,
找白了頭也要選個中意的人。
……
王大爺時而欣慰地點頭,時而不滿意地搖頭。煙把他嗆得咳嗽不止。
王大娘一手一碗走進屋,將兩隻碗都放在炕上,奪下了王大爺的菸袋鍋,在炕洞那兒磕了磕,嗔怪地:「還抽!不想好啊!」
「我不是聽著高興嘛!小武那知青,越唱越上路了!以後不定他也能成一個歌王。」。
「一碗湯藥,小武親自到縣城給你抓的;一碗油炒麵,曉蘭託人去縣城給你買回來的,你倒是先喝啥?」
「這一向,我喝那湯藥,胃裡燒得像要著火,還是先喝油炒麵吧。甜絲絲的,香噴噴的,我喜歡喝。」
王大娘坐在炕邊,端起那碗油炒麵說:「我餵你喝。要你自己喝,捧起碗一口氣喝下去了,喝水似的。那麼喝白瞎上好東西了!」
王大娘一勺勺喂王大爺炒麵,說:「我就不贊成你教小武唱那些,更不贊成你正式收他為徒。你這麼做,多讓支書為難啊!他可是你的發小,你就那麼忍心難為他?」
王大爺:「我不是成心難為他,是他成心難為自己。只在村周圍坡上唱唱,公社那幫雜種能聽到?縣裡那幫雜種能聽到?坡底村又沒有那多嘴多舌告密的人,他可是提心吊膽個什麼勁兒呢?」
「萬一知青中有人彙報呢?」
「你指李君婷?我想連她也不會。都是從北京一塊兒來插隊的知青,她不至於把事兒做得太絕了。那樣,他們那夥知青也饒不了她。」
「這年頭,引誘不少人做絕戶事,我看還是多想想的好。」
「你呀你呀,都活了大半輩子了,怎麼越活腹肚越小了呢?那麼猜想人家一個北京女娃好嗎?」
王大娘不高興了,不喂王大爺了,把碗往炕上一放,爭辯道:「就是那些都不論了,你也得替咱們自己兒子想一想吧?武紅兵自打成了你徒弟,整天唱得那麼來勁兒,囤子他聽了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兒?」
王大爺:「他自己啞了,不能不許別人唱。滋味兒再不好,那也只能苦水往肚裡咽!自打武紅兵成了我徒弟,對人有禮貌了,幹活兒更不惜力氣了,和其他知青也團結了,就是支書,那也得承認他變好了!毛主席不是讓他們來接受再教育的嗎?我教育不好那許多,只教育好了一個,那也是我一份兒成績,一份兒光榮!」
王大爺捧起湯藥碗,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光,把碗一放,又躺下了。
武紅兵的歌唱聲繼續:
你變成個蝴蝶前頭頭飛,
我變成個紅蜻蜓後頭頭追。
羊肚肚手巾包腦袋,
我中意妹妹心眼好。
……
王大娘輕嘆一口氣,正要拿起兩隻碗往屋外走。
王大爺把她叫住問:「雞蛋又攢下了幾個?」
「十來個。」
「趕明兒,你去集上一次,全賣了。」
「為啥嘛。」
「那錢一分也不許幹別的花,替我向支書把黨費交了。」
「你啥時候拖延過黨費?不月月按時交的嗎?」
「這次一總交到年底。」
王大娘不解地看著王大爺,有些不情願:「那又圖啥?」
王大爺一翻身,欠身瞪著她說:「什麼叫圖啥?黨員交黨費,那能圖個啥?萬一我的病好不了呢?我哪天人一走不一定,所以黨費得交在頭裡!」
「別說了!」王大娘轉身,撩衣襟拭眼淚……
武紅兵還在土坡上唱著信天游。他放牧的羊群中多了一隻小羊,他懷裡還抱著一隻更小的。他一邊唱,一邊往一塊大板石上撒鹽末兒,於是羊只都聚過去舔鹽。他頭上還扎著白頭巾,樣子有點兒像陝北農民了——他的確自我感覺很不錯。
囤子出現了,大聲咳嗽一下。武紅兵看到了他,親密地笑。囤子也親密地笑,朝武紅兵招手。武紅兵放下懷中的小羊,走到囤子跟前,想拍囤子的肩,被囤子擋住他的手,一下子將他推開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已被囤子狠狠扇了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真是扇得夠狠的,武紅兵後退幾步,終於還是站立不穩,倒在地上。武紅兵剛爬起來,囤子已走到他跟前。
武紅兵捂著自己的臉,用手指著囤子:「你?!」
囤子跨向武紅兵,武紅兵腰桿一挺,脖子一梗,一副再怎麼打也不還手的樣子。囤子卻沒再次扇他,反而擁抱住了他,擁抱得很緊很緊。
武紅兵不明所以,愣在那裡。囤子的手輕輕在武紅兵背上拍了幾下,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卷紙,塞入武紅兵衣兜。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武紅兵望著他背影,一抹嘴角,手上有血。他從兜裡掏出那捲紙——是一卷極其粗糙的「馬糞紙」,用紙釘訂在一起,第一頁上,用工整但是歪扭的字型寫著「囤子收集整理」。
武紅兵翻開看,一頁頁抄的竟都是信天游歌詞。他再次望向囤子走去的方向,已不見了囤子的身影。他忽然仰躺下去,用那詞譜捂住臉,雙肩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低聲抽泣著:「囤子哥,我理解你的心聲,我理解。可,如果不大聲唱唱,我內心裡空虛啊!」
村中集體場院上,知青們、婦女們、支書都在編草繩子和草簾子。趙曙光操作著一臺編草繩子的機器,因為過於破舊,那機器被用粗鐵絲擰緊固定著——不那麼擰緊,就會散架的。
劉江:「唉,整天跟些婦女們扎堆兒幹活,有時候我都忘了自己是個男人了。」
另一名知青:「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
於是二人小聲抬起槓來:
「那也得看怎麼樣的一種搭配,都是倆三孩子的媽了,你不累我累。要是我有自主選擇的權力,寧肯跟村裡那些男人們去下礦井。」
「你想怎麼樣啊?想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似的,幹活兒時身邊圍的也盡是薛寶釵、林黛玉、襲人、史湘雲那樣的美人啊?什麼思想!別忘了你是來接受再教育的!」
「我倒沒那麼高的要求,但最起碼得像《豔陽天》裡的焦淑紅那樣一些親愛的農村婦女吧?那幹起活來才不累嘛。一邊幹活一邊說說笑笑的,多有詩意啊!馬克思說,‘勞動是人的第一需要’,我想,導師指的一定是比較有詩意的勞動。」
馮曉蘭聽得竊笑。
發牢騷的青年又說:「要是坡底村多幾個咱們馮曉蘭這樣的,不用栽紮根樹我也肯紮根!」
馬嬸忽然指著大聲訓斥:「小兔崽子!還不閉上你那嚼蛆的嘴!」
發牢騷的青年:「我……我也沒說什麼啊!」
「沒說什麼?我忍氣聽了半天了!」馬嬸瞪著他,轉身對婦女們揭發,「他剛才一直在說咱們坡底村的女人都不好看,和咱們一起幹活,辱沒他的眼!」
婦女們七言八語:
「這還行!不能饒他!」
「我們再不好看,那也撐著坡底村的半邊天!」
「我們還都是坡底村男人們心裡的寶!哪個男人的老婆死了,哪個男人的日子那就沒法兒過了!」
「都說這些幹嗎!馬嬸,替毛主席、也替我們大家教育教育他!」
於是馬嬸掄一束草繩抽那發牢騷的知青,那知青則抱著頭鼠躥。抽的與躲的,佯裝而已,帶有極誇張的表演色彩,實際上體現一種製造歡樂的本能。而其他婦女,則幫著馬嬸圍追堵截。
於是眾人皆開心得很,連一向表情憂鬱難得愉快一笑的馮曉蘭,也忍不住笑逐顏開。
支書嘟噥:「這就是再教育他們了?也不知毛主席看見了會怎麼說。」
那知青忽然叫道:「不敢了不敢了,我投降,我迷眼了!」
馬嬸看看自己雙手,問:「我手笨,誰會翻眼皮,快給他吹吹!」
馮曉蘭在衣襟上擦擦手,為那知青翻眼皮,吹他的眼。
絞草繩的機器發出不尋常的一聲響,停了。趙曙光拉了電閘,檢查問題。
支書走過去,說:「曙光啊,我看,咱就別再弄草繩了。撿的一臺破機器,又費電,弄一捆也掙不了幾個錢,值得嗎?只編點兒草簾子賣賣得啦!」
「支書,賬不能像您這麼算。編草簾子雖然不費電,可那不得咱們自己到集上去賣嗎?集上賣草簾子的那麼多,賣不出去,再搭人工,不是一分錢也變不成嗎?這草繩是我好不容易聯絡上的一家單位,人家給咱們下了大批訂單,咱編出多少,人家就收多少。咱有的是麥秸谷杆兒,那不一冬天都有份兒能掙現錢的活兒幹了?我仔細核算過了,雖然費些電,但最終還是會掙下一筆錢的!」
「我是看它老壞,一壞你就急一頭汗,修不好你就上火,我怪心疼你。」
趙曙光笑笑:「沒事兒。您別心疼我。鼓搗來鼓搗去的,我也大體上明白它的機械原理了。並不複雜,挺簡單的。我這不也等於在實踐中學了技能了嘛。將來咱村肯定用得上我的技能……」
春梅跑來,氣喘吁吁地:「曙光哥哥,我天亮哥來信了!」
「哦?」趙曙光立刻將信接過,因那信是企盼已久的,他激動得雙手發抖。
曬場上一時靜下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趙曙光,如同那是一封寫給大家的信,內容也彷彿是大家企盼已久的福音似的。
支書問春梅:「光是一封信?」
春梅點頭。
支書:「沒有……那個那個,匯錢的單子?」
春梅搖頭。
支書:「真沒有?」
春梅:「是真沒有嘛,有我還能昧下呀?」
知青們和婦女們一個個圍過來。
趙曙光卻將信一攥,揉成一團,塞入兜裡。
大家明白了,那信中沒帶來什麼他們企盼的福音。
馮曉蘭伸出一隻手,責備地:「你揉它幹什麼呢?」
趙曙光:「你沒什麼必要看。」
馮曉蘭的手慢慢縮回,默默轉身離開了。
春梅畢竟還是孩子,和大人們的企盼不同,急切地問:「天亮哥哥提到我沒有?」
趙曙光也不看她,目光茫然地望著遠處,搖了搖頭,接著又低下頭修那編草繩的機器。春梅眼中頓時噙滿淚水,呆愣片刻,一轉身跑開了。
眾人默默散去。
支書強掩失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大聲地:「那什麼,這不快到晌午了嘛,大家都早回吧,回吧。」
轉眼間,曬場上只剩下了三個人——支書、趙曙光和馮曉蘭。
趙曙光終於將機器修好,一聲不響地又操作起來。
馮曉蘭看看機器說:「停了吧。」
趙曙光彷彿沒聽到。馮曉蘭走過來關了電閘。趙曙光又將電閘合上,馮曉蘭再次將電閘關了。
馮曉蘭:「天亮寫給你的信,連我都不能看了?」
趙曙光:「如果都不想給你看,我剛才就撕了,何必還往兜裡揣!」
他發現支書蹲在一處,走過去,小聲又內疚地:「支書,一塊兒回吧。」
支書抬頭看他,說:「曙光,我……你別覺得有什麼對不起坡底村的。你們知青不欠坡底村什麼,倒是咱村太窮,使你們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起早貪黑地幹,也掙不了幾個工分,我和大夥都覺得挺對不起你們。」
「支書,別這麼說,您這麼說,我心裡聽了難受。」
馮曉蘭也走了過來,勸道:「支書,我們都覺得,您和鄉親們已經對我們很好了,窮也不是誰願意的,不是你們的過錯……」
武紅兵的歌唱聲傳來:
手趕上牛車車懷抱鞭,
哎呀不由我想起「解放」前。
喝半碗酸粥趕快走,
半夜五更到地頭。
天上下雪地上白,
明明價糟心苦苦價挨。
……
趙曙光和馮曉蘭望著支書,都聽得有點兒發呆。支書忽然雙手掄扇自己嘴巴子,並說:「我沒出息!沒出息!沒能耐帶著大家過上好日子,倒巴望著知青朝家裡借錢來解決村裡的困難!我……我算個啥支書嘛!」
馮曉蘭哭了:「支書,您別這樣啊!您也是我們知青的主心骨啊!」
趙曙光將支書拉起。
「曙光,我……我老了,累了,你……你就寫份入黨申請書吧!」
趙曙光忽然將支書乾巴瘦小的身子緊緊摟抱住,像摟抱一個孩子。他也哭了,說:「支書,我寫!為了咱坡底村,我一定寫!」
武紅兵的歌聲還在:
為幾口肚皮皮發不完的愁,
哎呀窮日子幾時是個頭兒?
羊羔羔吃奶雙蹄蹄跪,
哎呀我莊稼人又該跪向誰?
……
趙曙光和馮曉蘭坐在向陽坡上。
馮曉蘭手中拿著那封揉皺的信,她剛剛看完信的內容。
趙曙光:「撕了吧。」
「當然得撕。」
「撕碎點兒。」
馮曉蘭將撕成條的信紙又撕得更碎,一揚手,紙屑被風颳起。
趙曙光:「沒想到他還是看了我的信。而且,到現在也沒轉交給張敢峰不說,居然還保留著!他怎麼就這麼沒頭腦呢?」
「他信上寫了那麼多替你擔心的事,證明他是有頭腦的。我看,得趕緊給他回一封信,告訴他那封信也不必轉交張敢峰了,更不許再保留。」
趙曙光沉默。
馮曉蘭:「你要是沒心思寫,我替你寫?」
「替我狠狠訓他幾句!我看他就是一箇中國病人!」
「為了你父母,為了天亮,也為了我,以後別再思想那些沉重的問題了,行嗎?」
「總得有人來思想吧!」
「讓別人思想去。」
趙曙光不高興了,剛想又說什麼,馮曉蘭不願讓他說下去,雙手捧住他的臉,熱烈地吻他……
馮曉蘭在王大爺家裡吃午飯。她邊吃邊問王大娘:「我大爺今天好些嗎?」
「他說好些,剛剛喝了一碗油炒麵,睡過去了。」
「我囤子哥怎麼還不回來吃飯?」
「那泉就快乾了。以往接一車水倆小時,現在接一車水得一上午。往後坡底村可咋辦呢!……春梅,還不吃飯!」
春梅賭氣道:「不餓!」
王大娘:「這丫頭,又生的什麼氣呢!」
春梅抱著枕頭趴在炕上。馮曉蘭走過去,柔聲說:「春梅,不許因一點兒小事就任性,快出來吃飯,啊?」
春梅起身了,瞥一眼那信封,忍不住拿起來看。覺得信封裡還有信紙,一掏,果然掏出半頁信紙,看一眼,頓時眉開眼笑,大聲地:「我曙光哥哥壞!騙我!天亮哥哥沒把我忘了!」
她拿著半頁紙出了屋,向母親和馮曉蘭炫耀。
馮曉蘭笑道:「你曙光哥哥肯定不是騙你,連我都沒摸出來還有半頁紙。」
王大娘也高興地:「快念給媽聽聽。」
春梅念起來:
親愛的春梅小妹妹:
你還好嗎?還那麼活潑那麼調皮嗎?我們這兒已經發工資了,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我要供你上學。你想要什麼,只管給我來信,我相信,你想要的我基本上可以憑工資買得起。
王大娘催促她:「往下念!」
「沒了!」春梅坐下狼吞虎嚥地吃飯。
馮曉蘭笑。
王大娘:「就沒提提我,提提你爸?」
春梅:「你看,半頁紙都寫滿了,再也沒地方多寫幾個字了呀!我天亮哥叫我‘親愛的’!頭一次有人叫我‘親愛的’!媽,你和我爸和我哥還沒叫過我‘親愛的’呢!曉蘭姐姐,我調皮嗎?」
馮曉蘭:「活潑和調皮連一塊兒,那是誇你的詞。」
王大娘:「別說了,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囤子忽然闖了進來,大張了幾張嘴,憋紅了臉,卻只不過發出幾聲「啊」。他一手扯著母親,一手扯著馮曉蘭,往外便走。